姑姑姑父一左一右扶着奶奶在门口等。
肖祁将车停下,车门从内被打开,后座的两人下车,从后备箱中提出礼品。
有老人以及中年人的保健品,以及茶叶,小孩的玩具文具,给奶奶和姑姑的首饰,都是上好的翡翠。
“这有钱人就是不一样咧,配的司机都长得这么标致!”
见陈仪月挽着容珩的肩膀走上前来,连秀赶忙止住了话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却又满脸笑容。
“你们能来就好得不得了了!还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呀!”
连秀赶忙推搡了一把身旁乐呵呵的丈夫,“愣着干嘛,帮忙提呀!”
“来,月月,呃……”连秀看着身边即使穿着休闲依旧矜贵的容珩,一时间卡了壳。
“姑姑,我叫容珩。”
“哟!好名字!哪个珩呀!”
容珩刚开口,便被陈仪月拦住,止了话头,“王行珩,姑姑,先进去吧,奶娘腿脚不好,在外面站久了容易风寒。”
容珩抿了抿唇,对着中间白发苍苍的老人微微颔首,“奶奶。”
“诶……诶!好孩子……好孩子……”
奶奶颤抖着上前,紧紧抓住陈仪月的手,满是皱纹的眼角,含着泪,一动不动的注视着在自己眼中闪烁的陈仪月。
“你终于回来了……”
“我回来啦……奶奶。”
“我没事,这不好好的吗,还带着男朋友回来见您啦,这是喜事,不哭了好不好?”
“我不哭……就是高兴……”
容珩接替了姑父的位置,掌心搭上年迈者干涸而粗糙的右手。
连秀重重叹了口气,“咱都进屋说吧!”
这是一个于陈仪月而言,无比陌生的“家”。
一开门,两个小朋友迎上来,其中一个扎小辫子的率先开口喊:“姐姐!姐夫!”
容珩从怀中拿出准备好的红包,递给小孩子们。
两个小孩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向自己父母,似乎觉得不太对劲,缺少了什么重要环节。
直到容珩半蹲下身,将红包稳稳放入两个小孩的怀中,两个小孩才双眼一亮。
“谢谢姐夫!”
容珩微微弯起唇角,摸摸他们的脑袋。
连秀还是有些怵他,心想大城市来的有钱人是不一样,讪笑着开口:“让你破费了……还真是不好意思,小孩子不懂事。”
“没有,姑姑,只是我的一点心意。”
没一会儿,连秀便张罗着开饭,容珩和陈仪月一左一右坐在奶奶两边,老人家泣不成声,说起话来,情绪一激动便没个逻辑,前言不搭后语。
旁人听不懂,亦或听得一知半解,可陈仪月却很快听出奶奶的意思。
“都过去了,奶奶,我现在过的很好,这就足够了。”
容珩安静的听着,看着祖孙二人,并未出声彰显几分存在感。
“这次回来多待一段时间好不好?”
陈仪月沉默半晌,缓缓开口,“奶奶,他要上班的。”
“那你们下一次什么时候回来呀?”
“到时我给您电话。”
奶奶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下头,陈仪月攥紧了拳头,片刻才道,
“先吃饭吧,奶奶。”
这顿饭吃的并不沉默,本以为容珩面对这样过分具有烟火气息的场景会不大适应,没想到他却出乎意料的融入。
姑姑姑父顾忌他们现在的身份,自然也不敢给他使什么绊子,都是好词好句的往两人身上套。
毕竟连秀心里和明镜似的,要不是这姑娘,她和这窝囊废似的男人打一辈子工也买不起这么大的房子!
她就说,人家好歹也是亲妈,能让人亲生孩子过苦日子吗?
这不,带着个有钱老公回家来了吗?
又是考上名牌大学,又是傍上有钱老公,要她说,这丫头就是命好!
亏得当年把人家送回去了呢。
吃完饭后,连秀去洗碗,奶奶在地下站久了,又在外边走了一遭,腿脚的老毛病犯了,姑父服侍着贴了新膏药,没一会儿,缓缓睡着了。
“客房给你们收拾出来了,来看看吧孩。”姑父憨厚,人胖胖的,看上去是个热心肠。
“不用了,”陈仪月婉拒,“我们今晚上就走。”
“啊……这么急啊?”
连秀听到了,擦干了手从厨房走出来,着急忙慌的留人:“那一定得吃了晚饭再走啊!”
陈仪月答应了,说要带容珩出去逛一逛,晚些时候,等奶奶醒了再回来。
连秀忙不迭的答应了,说奶奶醒了给她打电话。
出了门,天空在落飘雪,纷纷扬扬,陈仪月挽着容珩的手臂,走在人群稀疏的大街上。
她手指了个方向,“那边。”
“你的中学?”
“你怎么知道?”
容珩替她拍落肩头后背的雪,“来的时候,看到了。”
乡镇中学,寒假期间守卫不严,两人在门禁边缘处蹲守了一小会儿,趁着保安背过身去接电话的功夫,从小围栏处跨了进去。
刚上一小段阶梯,便是高中部的荣誉墙。
正中的,最显眼的,能最先让人注意到的那个,就是十八岁的陈仪月。
那时的她风头正茂,南大的录取通知书一到,便被校领导带去在学校牌匾前合了影。
她记得,那是她这辈子收到的第一束鲜花。
也是第一次,有人为她放了整整二十四挂的鞭炮,和十箱六十六响的烟花礼炮。
她以为,那会是她人生新的起点。
是啊,她本该有一个崭新的、光明的、令人无限期待与盼望的人生。
“咔嚓——”
耳边传来拍摄键被按下的声音,陈仪月从回忆的泥沼中脱身,转头,瞬间便再次被男人捕捉。
“拍我干嘛……”
“十八岁的你,”容珩垂眸,指尖滑动,“和二十二岁的你,我都想多记录一点。”
“我本人不就在你面前吗?”
容珩微微一笑,将照片举到她面前,“意义不同。”
陈仪月摸着下巴,将照片放大仔细观摩三两秒后,点了点头,大手一挥。
看在他拍照技术还不错的份上,允了。
“时间过得好快,没想到我都快要大学毕业了。”
容珩和她十指相扣,在此时荒凉的操场上散步,用脚步丈量她数年前曾走过的距离。
“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
“工作?有看中的企业吗?”
陈仪月呼出一口白雾,开玩笑道:“你不会要把它买下来送给我吧?”
“也不是不可以。”
陈仪月对他的纵容感到无奈,却又无可奈何,只好对这个毫不关心民情的资本家发出控诉,“知不知道现在大学生的就业环境有多难?”
“我看过你的GPA和大学专业相关竞赛经历,以及实习经历,就算不需要我,你也能找到一份待遇不错的工作。”
说这话时,陈仪月从容珩的语气里听出了几分隐含的骄傲,脸微微发热。
还好被围巾裹住小半张脸,一点都不明显。
“不过仪月,”
“借我的势往上走,能让你避免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也能让你更快的成长。”
“仪月,你很聪明。”
“你就不怕我利用你?”
“求之不得。”
他越这样,陈仪月心里就越惴惴不安,“你这种奸商……好可怕。”
“哈,”容珩余光瞄到她呆愣的模样,心情大好,“那你就等着被我吃干抹净吧。”
陈仪月不轻不重捏了下他的虎口,想呛他一句,又担心从这男人嘴里听到什么更过分的话,只好默默嘟囔道:“吃的干么你……”
没想到被容珩一字不差的听见了,“试试?”
“这可是在我的地盘,小心我把你拿去卖了!”
“舍得么。”
“舍得,怎么舍不得?”她横眉冷眼的。
容珩气的捏她的鼻尖,“脾气真大。”
“谁的错?”
容珩微笑,“我的。”
晚上八点,在姑姑家中吃完饭,容珩同陈仪月准备返程。
奶奶拉着陈仪月的手,走到一边。
“月月,奶奶知道,你还在怨我们。”
“没有,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疤还在呀。”
罗珍紧紧抓住陈仪月的手,不知道自己还能补偿这孩子什么,她的钱都给了连秀一家,唯一剩的,只有床头柜铁盒子里的钱。
一个老存折,老头在世的时候办的,没人知道,连秀也不知道。
一万多块钱,被颤颤巍巍塞到陈仪月手里。
陈仪月知道,如果她不收下,老人家往后的日子只会过得更不安稳。
“去吧,孩子……”
“不在奶奶身边也好,你过得好、过得幸福,就好,就好。”
“我有机会就回来看您。”
“好……好好好,好。”
去机场的路上,陈仪月怔怔看着窗外。
车内气温适宜,容珩靠近她,像一个火炉似的,把她的脸弄的通红。
“在想什么?”
“在想……有钱真好。”
所有从前对你爱答不理、瞧不上你的人,都迫不及待对你笑脸相待,从前那些窘迫的、针锋相对的话语尽数被抹去,只留下那些足以说出口的友善时刻。
容珩吻了吻她的指尖,“会一直好下去的。”
“以后,仪月想做什么都可以。”
“我永远在你身边。”
初八,容氏复工。
早上八点,陈仪月同容珩用完早餐,送他出门。
“工作顺利。”
容珩亲了亲她的唇角,“好,等我晚上回来。”
目送容珩驱车驶出别墅区后,陈仪月回二楼换了衣服,从车库里随便挑了一辆不起眼的SUV,单独驱车驶出。
依照手机上的地址找到位置,服务员引她前去包厢。
“好久不见,嫂子。”
“好久不见,知廷。”
省去寒暄环节,陈仪月从容知廷的神色中便读出,接下来她即将要知晓的事,绝非什么好事。
果不其然,容知廷一改之前吊儿郎当的姿态,从身侧的公文包里取出一沓照片,一一摆放在陈仪月眼前。
陈仪月眼皮跳了下,在他眼神的示意下,将照片拿到自己眼下。
看清楚第一张时,她面色僵滞,连带着翻看的速度越来越快,直到最后重重往桌上一甩。
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啪嗒”声。
“别急,还有呢。”
容知廷拿出一个U盘,插入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定睛一看,郝然是银月湾的监控画面,除了主卧和庭院,每一个角落都被三百六十度监控着。
“除夕那天,你们上楼换衣服,我可以保证监控视频的真实性。”
容知廷不准备给予她任何缓冲及思考时间,“还有,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宋氏和盛氏的事,都出自他的手笔。”
“宋家父子决裂,股市动荡,季夫人流产,盛琰父亲至今还在ICU,亲儿子被排挤出外省,扶了个冒牌货上位……”
“哦,对了,还有你那个前男友,江宿,因为他,现在丢了工作,在做销售。”
“Joyce,你也很熟悉吧?他在回国后,遭遇了两场暴力行动。”
接着,容知廷给予她最后一击。
“都不知道?是因为你的手机,被他植入了监视的私人系统,一切不想让你被看见的信息,都会被他神不知鬼不觉的清理。”
“所以,陈小姐,”
“知道这些以后,你依然要选择留在他身边吗?”——
作者有话说:哥哥坏但对妹没那么坏,后面会解释!给弟弟保留一个悬念~
最近太忙啦所以更新一直不规律ToT下章就提分手喔但是不会一下就分成功嘟[抱抱][猫爪]
第39章 夫人 “别碰我……”
“你说是真的就是真的吗。”
捏着照片的指尖用力到泛白, 陈仪月呼吸微微急促,说出口的声音几乎失去了起伏,冰冷的像冬日彻底冰存的湖面。
泛不起一丝波澜。
所有照片以时间线为轴,记录了她从白天到黑夜的所有重要节点的活动轨迹。
有她在院子里看书的照片, 也有她漫无目的在马路上闲逛的照片……事无巨细。
一想到自己曾经被人随时随地的跟随着、注视着, 陈仪月胃里就恶心的泛起酸水,从喉咙涌上口腔, 她微微启唇, 从中闻到苦涩的味道。
“我相信, 这些照片还并不是全部。”
事实明明已经摆在眼前,陈仪月却不知为何也变得执拗起来,不停的追问:“你能证明这些是真的吗?”
容知廷一改往日轻佻的神色,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身体后仰, 靠到椅背上,“时间会证明一切的, 嫂、子。”
最后那声称呼一字一顿, 舌尖抵着齿后, 他的神情变幻莫测, 大有她要是不相信,可以直接送客走人的架势。
见她的态度有所松动, 容珩注视着她, “你不是想知道他的过去吗?”
陈仪月缓缓抬头, 同他对视。
一叠照片从她的指尖滑落,跌回桌面,无声无息。
“他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大伯, 五十年前出国留学,结识了我哥的母亲,Blanchel家族旁支情妇的小女儿,拥有八分之一华人血统。”
容知廷饮了口茶,抿抿唇,继续从公文包中取出一封黄色牛皮纸包裹着的书信,小心翼翼的将信纸铺平后,送到陈仪月眼前。
字迹遒劲有力,越往后,转笔便越生硬、滞涩,陈仪月最先感受到的,是指腹下几处不规则的、近似圆形的褶皱。
她开始看第一行。
阿义失踪的第五年,我找到了他的孩子。
珩,
温润如玉,品行端方,君子也。
是个好名字。
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