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陈仪月选照片的时候,容珩蹙眉看了宋怀安一眼,状似无意问道。
陈仪月调试相机的手一顿。
现在谁不知道宋致君被自己亲儿子告上了法庭。
关注度最高的两件事。
一是宋致君当年婚外情,联合小三逼死原配。
大众向来对豪门的娱乐八卦津津乐道,更不用说这种小说里才会出现的狗血剧情,一经爆出,热度便呈现出指数型增长。
紧接着便是宋氏的股市暴跌,墙倒众人推,多名股东联名将宋致君告上了法庭。
以至于宋氏那造假数额巨大的财务报表都没在外界掀起什么波澜,只在业界内部引起了轩然大波。
宋致君案件的推进过程中,曲折比宋怀安想象中的小。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操纵着他的前进,同时也为他扫平着障碍。
是谁呢?
这并不难猜。
宋怀安意识到容珩对他今天出现在这里的不满,笑意不达眼底,“不劳容总费心。”
他似乎是想到什么,眸中情绪涌动,熄了同他争辩的念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小月。”
陈仪月:“嗯?”
“公司还有事,我就先走了,你和容先生好好玩。”
这么轻易就走了?
陈仪月眨了眨眼,不作挽留。
容珩似乎不满她的视线落在其他无关紧要的人身上,强硬的捏着她的脸颊,将她的脑袋掰过来。
“他比我好看么?”
陈仪月歪了歪脑袋,作思考状,“唔……差不多?”
容珩眯起眼,握住她手腕的掌心在用力。
识时务者为俊杰,好女不吃眼前亏。
陈仪月吐了吐舌头,“你最好看。”
不知是哪个字眼取悦到了他,男人的眉头舒展开来,喉间溢出一声轻笑,“油嘴滑舌。”
你不就喜欢我油嘴滑舌的样子吗?
陈仪月今日不想同他计较那么多,将相机收回包中,绣球被塞回容珩怀中,她下意识将长椅上的剑兰抱起来。
在男人发作前,陈仪月眼疾手快的将两人的花束换了个位置。
容珩虽对那束剑兰略感不适,但想到终归是对陈仪月的祝福,便也就不在多言。
昱湖往前走,便是他们多年前偶遇的地方,不过湖边的那棵拂柳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捧碧绿的睡莲,其间冒出几颗含苞欲放的荷花花苞。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哪里吗?”
“知行楼一楼的演讲厅。”
容珩答得极快,几乎是脱口而出,余光瞄到陈仪月微微怔愣的神色。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时候,我也清晰的看见了你。”
故地重游,心境却已大不相同了。
回首过去四年,陈仪月发觉,自己十八岁前憧憬的大学生活,在如今看来,也不过是恍惚的回头一撇罢了。
南城过往的一切,从今天开始,都将成为她以后某一时刻瞬间的回忆。
从今天开始,她要开始自己的新生活了。
“所以,容珩。”
陈仪月平静的看着面前的男人,深吸了一口气,说出埋藏在心中已久的句话。
“我们分手吧。”
“滋——”
餐叉重重的划过瓷盘,发出一声音极为无礼的叫嚣。
紧接着便是铁器哐啷的磕碰声,嘴中弥漫出一股微弱的铁锈气息,容珩脸上短暂且突兀的出现了一瞬难以置信的神色。
很快恢复正常,容珩温润的双眸望向她,将切好的小排放进陈仪月的餐盘中。
“什么?抱歉,我没听清。”
“再说一遍好吗?仪月。”
“我说,”陈仪月偏过头去不看他,“我们分手。”
“这是我今早从M国空运来的红酒,要尝尝吗?”
“我说我们分手。”
“我给你倒一点点,今天不能喝醉,晚上还有事要做。”
“我说我们分……”
“闭嘴!”
陈仪月被男人阴沉的神色震慑住了,察觉到危险,刚想扶着桌沿站起身,便被男人起身而来有力的大掌给重新压了回去。
“抱歉,仪月。”容珩吻了吻她的鬓角,“吓到你了是不是?我的错,宝宝。”
“别生气好不好?定做的戒指到了,宝宝现在想提前看看吗?”
“唔……本来是想晚上再给宝宝戴上的,我早晨在家里布置了一个特别漂亮的花门,我们现在回家看看好不好?”
“我还请了南城最知名的摄影师,晚上一定能把宝宝拍的漂漂亮亮的。”
容珩单手将椅子在地面上转了个方向,自己顺势半跪在她面前,视线同她平视。
他接连不断的说着,同时将陈仪月放在膝上的拳头强硬的揉开,贴上自己冰冷的脸颊。
“我们现在就回家,好不好?”
容珩看向她的眼神里带着企盼。
很可惜,得到的却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你忘了,容珩,这家餐厅是我订的。”
容珩死死盯着她,喉间溢出几声恶鬼低吟般的嗤笑,“是谁?”
“容知廷还是宋怀安?他们是不是和宝宝说我坏话了?”
他做出一副心痛的表情,眼中落寞,“宝宝怎么能听信外人的话呢?”
容珩自言自语的拉着她的手往自己心口压,“我才是仪月在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不是吗?”
陈仪月看着他眼中暗含的癫狂情绪,意识到情况比她想象中的更糟,一刀两断对谁都好,她不想再和他无休无止的纠缠下去。
再说,他现在的状况,看上去也不像是能听得进去话的样子。
“和他们没关系。”
“容珩,是我,我自己想和你分手。”
容珩静默了两秒,将她的手狠狠攥在手心,须臾,一字一顿的吐出两个字——
“贱、人。”
神色几度变换,容珩终于找到自己最初的模样,当然,也是陈仪月最喜欢的,温柔的,翩翩君子的模样。
他极力地想掩饰自己的忌恨与愤怒,又极力地想要扮出陈仪月喜欢的样子,矛盾交织,神情便显现出令人畏惧的恐怖。
容珩喘了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为她解释道,“你还小,仪月。”
“是他们那群贱人教唆你,是他们看不得你好,都是他们,他们忌……”
“没有人教唆我,容珩。”
陈仪月无情的打断他,另一只手抓住容珩的手腕,可不论如何挣扎也无法挣脱。
没有人?
一定是宋怀安那个贱东西在他来之前和仪月说了什么,不然为什么前一天在床上还哭兮兮说要和他一辈子在一起的宝贝,今天就要和他闹分手了呢?
“我们好聚好散,容珩,下面都是我安排好的人,如果我一会出了什么事,警察会立刻赶到。”
如今正是容氏董事会选举的关键时期,容珩要是进了警局,南城明天便又要多一条头条。
看着容珩阴晴不定的神色,陈仪月心里远远没有明面上表现出来的那么镇定。
她心如擂鼓,双耳也有些发鸣,唾液不停地分泌吞咽,更别提被男人大掌紧紧包裹住的手心,早已汗湿。
能好聚好散自然是上上策,以他如今的身份地位,离了她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何必在她一棵树上吊死。
转眼想到容珩以后是否也会跪在其他女人身前温声轻哄,眼眶便不可避免的涌上一股酸涩。
但她很快遏制住这股情绪。
容珩似乎渐渐平静下来了,陈仪月皱着眉头,偏过头去不看他,轻声说道,“放手吧。”
他听话的放开她被攥的通红的手,拇指揉了揉,“对不起,仪月。”
“我是哪里做的不好吗?”
陈仪月眨眨眼,将眼泪逼回,“没有,你很好。”
作为恋人,他给予她的,不论是物质还是精神上的财富,她得到的,远比她失去的多得多。
但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就像一场旅程,再美好也始终有尽头,倘若看不到尽头,那便是令人畏惧的深渊了。
行走于迷途黑暗之中,看不清光亮,永远无从得知迈出的下一步是否会将自己砸的粉身碎骨。
及时止损。
“只是我们不合适,仅此而已。”
“我们哪里不合适?”
“年龄?”
容珩记得,她说过,不喜欢同龄的男生,他们都幼稚且愚蠢。
“身份?”
宋怀安很快就会继任宋氏的新任董事长,到时候,陈仪月会是宋氏名正言顺的大小姐。
“性格?”
没有人比他们的性格更契合,不论床上还是床下,他们的经历都很愉快。
在脑海中将其一一否定后,容珩倏然找回了几分对这段感情的自信,他为此下了定论:“都不是。”
“那是什么不合适?”
“感觉。”
“我不喜欢你了,你懂吗?”
陈仪月被他盯得头皮发麻,慌乱的躲避他的眼神,撑着把手就想起身逃离这被他掌控着的方寸之地。
容珩却比她更快,轻而易举阻断她离开的道路,他盯着她的眼睛:“撒谎,宝宝。”
他一步一步逼近她,直到陈仪月的手背即将抵住墙壁,容珩才伸出一只手,放肆的握住她的腰身。
容珩不愿再听她的争辩,他想许是今天毕业伤感,女孩子闹些情绪罢了,是他太敏感,一串又一串的想法止不住的往外蹦,一时之间将她吓到了。
把仪月亲到没力气就好了,到时候就能乖乖的窝在他怀里,什么也做不了。
容珩如是想,也的确这么做了。
不过这一次,亲吻得到的再也不是甜蜜的气息,而是令人作呕的、带着腥气的铁锈味道。
他的下唇被毫不留情的咬破,弥漫着鲜血,混合着津液从嘴角流出些许。
容珩似乎感受不到痛,仍然把女人按在怀里亲。
明明是很愉快的一件事,为什么今天却让他感到痛了呢?
他的仪月是什么时候学会骗人的?
意思是,之前装出来的要和他永远在一起,说要和他毕业之后就结婚的事,都是假的是吗?
“……骗子。”
温热的泪珠砸到陈仪月柔软的眼睑下,又顺势一路流进衣领,淌过胸口附近的位置。
一滴又一滴。
像连绵不断的阴雨。
良久——
“……松手吧。”
“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陈仪月掐了下自己手背上的软肉,刻意不去看他泪痕满面的脸颊,咬牙摇了摇头。
“那仪月住哪里呢?至少先回家拿些东西。”
“不了,证件都在我自己身上,其他的,本来就不是我的,你要是看不顺眼……扔掉就好。”
他答非所问,“我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
见陈仪月不答,容珩收回手,道:“最后陪我一天,好不好?”
“今晚之后,我们好聚好散。”
今晚之后。
陈仪月终于再次抬眸望向他。
她眼中的冰冷彻底刺痛了他,与此同时,容珩敏锐的察觉到女人眼中的失望与难堪。
他的停滞不前的血液因着这一眼,开始重新活络起来。
“仪月,真是个坏孩子。”
“明明昨晚在我床上叫的那么欢……”
“今天就冷冰冰的和我提分手。”
“坏东西。”
容珩直起身子,拍了拍她的颈侧,打出一块不大不小的红印。
“嗯?不说话?”
容珩的手向下游移,她今天穿的裙子,倒是在这时候起了方便。
须臾,他发出几声低笑。
“原来是这样啊……”
男人恶劣的将盈润涂满她饱满的唇,亮晶晶的,再一口吃下。
“就今晚。”
“就当可怜我,好吗?乖宝贝。”
他按住她的嘴唇,“拒绝的话,我现在就开门,让你的人都上来看看,看看宝贝是怎么在我手上发q的,好不好?”
陈仪月浑身颤栗起来,甩了他一巴掌,却没有撼动他半分,“你贱不贱。”
“那又怎样?”
容珩眼中满是痴迷,她恨他骂他,也好过于方才漠视他。
“和我回家。”
“我不……唔……”
容珩俯首,埋在她的颈窝,叹了口气,“可怜可怜我,好么?”
他为她随口而出的谎言折腾了那么大一圈,戒指、戒托、婚纱、现场布置……哪一个环节不是他亲力亲为?
为了赶在毕业这一天,他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
陈仪月拽住他发根的手渐渐松了力气,这样金尊玉贵般的人物,被人耍了骗了怎么会不生气呢?
“……行。”
“但我不会和你回去,旁边就有一家酒店,就在那儿吧。”
容珩看着她的眼睛,指尖很重的碾过她的眼尾,似笑非笑。
许久,他眨眨眼,掉下一滴泪,钝钝地说,“好啊。”
陈仪月离开了他的桎梏,容珩在地上捡起她方才摔落的手包,递还给她,重新回到她面前。
仔细的为她整理凌乱的碎发,又为她拍平裙子的褶皱,眼神里流露着欣赏。
他自己身上的西装已经被挤压出数条肉眼可见的褶皱,容珩无甚在意,视线始终落在陈仪月身上。
仿佛只要自己一个不注意,人就会在他面前消失的无影无踪似的。
红晕消退,他从一旁拿来帕子擦去她额头的薄汗。
“抱歉。”
陈仪月摇摇头,“是我没有顾忌你的感受。”
容珩眼睫颤动,“再陪陪我吧,就今天。”
楼下。
容知廷戴着口罩墨镜,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楼梯口出现陈仪月容珩二人的身影时,他的目光立即不动声色向楼梯口望去。
陈仪月挽着容珩的手臂。
这什么情况?容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