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九也就算了,这位竟也跟着他胡闹?”苏瑾泽探头探脑,十分好奇这两兄弟是怎么协商的,打定主意待会儿便要去问上一问。
顾清辞的船不紧不慢地滑过来的时候,最前头的船离终点已经不到二十丈的距离。
大多数人都关心谁胜谁负,此时还在这边看不紧不慢的游船的人除了他们几个再无他人,是以顾清辞一抬眼就看到了熟悉的人影,但因着距离过远,也没开口说话的心思,只摇了摇折扇算作招呼,而后指了指楚袖等人的所在地,这才收敛了动作。
“这小子待会儿会上来,我们还是先去看看比得怎么样了吧!”
另一边的龙舟队大多都已经显露疲态,唯赤红与湖青相争,分毫不让。
两条船并驾齐驱,竟是难分伯仲。
耳畔声音嘈杂,为首的胡泽阳和李秀秀却顾不得回应,二人俱是抿唇不语,划桨的动作不约而同地快了许多。
成败,就在此刻了。
楚袖不了解龙舟赛,此时也瞧不出到底哪只队伍能获胜,只是同在外头观赛的人们一起紧盯着终点处拉起的红绸。
隐龙河河面宽广,若是想靠着搭台子拉起绸布实在是有些困难。
为了讨巧,终点便设在了隐龙河上最近的一座卧龙桥。
卧龙桥和瞄龙阁是同批工匠打造出来的,犹如半月一般横跨水面,是隐龙河的一大特色。
几人无言之时,路眠却皱起了眉头,指节在窗棂上敲击几下,道:“风扬队,还真是下了大功夫啊。”
这话说得突然,楚袖和月怜尚不明所以,苏瑾泽却已经上手了。
他用手肘拱了路眠一下,一脸好奇:“你这家伙可别卖关子了,发现了什么赶紧说出来呗。”
“我看这两队也没什么区别嘛,不过肯定是双鱼队赢啦。”毕竟他压了不少银钱在上头呢,若是亏了不得心疼死。
路眠懒得和这人辩驳当年他忙着和人赌酒,在家睡了三天三夜,莫说龙舟盛典,整个端阳都没见他人影。
他转而同一旁的两位姑娘解释道:“表面上两队相差不多,但实际上,风扬队更胜一筹。”
“何以见得?”楚袖在路眠开口后便又将两支队伍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并未瞧出什么端倪来。
“划船手法变了。”路眠指了指风扬队的船,示意楚袖仔细观瞧。
瞄龙阁靠近卧龙桥,以楚袖的眼力勉强能看到风扬队的各名队员。
只见方才还一板一眼划船的众人陡然变换了手法,再普通不过的桨板在他们手中劈风破浪,此起彼伏之间水花四溅。
“更……激烈了些?”月怜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这是飞鱼技法。”怕二人不知,他便又解释了一句,“是江南那边的老船家从游鱼中总结出的一种技法,我也只是听闻过几次,不曾亲眼见过。”
“船桨本就是模拟鱼的胸鳍和腹鳍、划动拍水前进的工具,再辅以这飞鱼技法。比之双鱼队,他们的节奏掌握得更好。”
“留有余力的爆发,自然是比双鱼队要强的。”
楚袖补充了几句,但瞧着路眠也不大紧张的样子,也便开口问道:“你如此成竹在胸,莫非有把握能赢?”
本以为会得到肯定的答案,谁知路眠不紧不慢地回了句不知道。
旁听的苏瑾泽听了半天也不太懂,他本来就对水上的东西不熟悉,如今更是急迫。若不是打不过路眠,八成已经上手让他说出个一二三来了。
“唉,那可是我攒了半个月的开销啊。”
“丢在瑞金阁也好过你去赌酒,别在这儿感慨了。”路眠一打眼就瞧见了鼓乐台上系着的三条红绸,捉起丢在一旁的长剑便扯着苏瑾泽的后衣领出了门-
龙舟赛最后以双鱼队抢先半尺的距离结束,但风扬队也并未气馁。
胡泽阳笑着恭贺李秀秀,倒也不见什么不满的神色。
李秀秀胸前戴着大红花,见谁都笑呵呵的,唯独见了胡泽阳表情略微收敛了些。
“李家妹子的双鱼队当真厉害,今年是又在你这里折戟了!”胡泽阳话里有些慨然,一连三届的魁首,双鱼队当真要在京城打出名头,日后怕是要更加难对付了。
“胡大哥说笑,双鱼队也不是我一人的,都是姐妹们勤学苦练拼了命得来的。”
飞鱼技法双鱼队也有所耳闻,但京城与江南千里之遥,便是去了江南也不见得能遇得上懂飞鱼技法的老船家。
便是得了飞鱼技法,想要融会贯通也绝非易事。
风扬队下了大功夫,又有足够的毅力在,此次虽然是双鱼队险胜,但风扬队的实力可见一斑。
“但下一次龙舟盛典,还请李家妹子小心了。”
“双鱼队是不会认输的!”
几支队伍寒暄结束,双鱼队便捧着代表魁首的银龙匾额走上了卧龙桥。
站在卧龙桥最高的位置,以李秀秀为首的六名姑娘将匾额举起,额发被汗水打湿,她们的眼眸却依旧明亮,齐声高喊:“天佑昭华,银龙在世!”
“天佑昭华,银龙在世!”
百姓们有感而发,个个声音洪亮,跟着双鱼队喊了足足五遍才停了下来。
一时之间,隐龙河岸寂静无声,只有微风吹拂起道道红绸,灿金色的日光落在水面,波光粼粼,恍若一片片龙鳞。
而就在此时,女子的叫喊却蓦然响起。
“小姐,小姐你在哪里啊?”
“小姐你回春莺一句啊!”
紧跟着路眠和苏瑾泽步伐走出瞄龙阁的楚袖没走几步就听见了这喊声,她停了步子,朝着声音来处看去,果不其然瞧见了一身粉白衣衫的春莺。
春莺神色慌张,拨开挤挤挨挨的人群四处游走,口中叫喊不停,却有如泥沉大海,未得半点回应。
楚袖心中一凛,继而拍了拍身边的月怜。
月怜知情识趣,凭借着灵活的身法,很快便穿过人群到了春莺跟前,伸手扯住了她的手腕。
正寻人的春莺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推搡起来,月怜被她这么一推,在别人身上撞了好几下。
“我是楚老板的人,我家姑娘请你过去。”月怜无奈地亮了身份,示意春莺往另一处人略少的地方看。
春莺和月怜见的次数不多,但对于楚袖的一张脸还是认识的,当下便停了动作,乖乖跟着月怜到了楚袖跟前。
“你如此慌张,可是你家姑娘出了什么事?”楚袖拧了眉头,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春莺眼眶泛红,若非四周人多,她怕是要当场跪下。
“方才小姐看对了一只簪子,遣我去买,我想着不过是几步路,也就去了,谁知买完回来却不见了小姐的踪影。”
“地上,地上还落了小姐的披帛。”
价值千金的若水锦此时皱得不成样子,上头还凌乱地印着几道脚印。
楚袖接过这条披帛,仔细查看了一番,在边缘处瞥见了一处长达三寸的破损,裂口处丝线崩裂,想来是蛮力拉扯所致。
柳臻颜,怕是被人趁乱掳走了。
第40章 寻人
柳臻颜身份特殊, 在龙舟盛典被掳失踪可算不得小事。
楚袖让月怜将春莺带到了今日的差役身边,陪着她一同报案。她自己却是急匆匆地往卧龙桥的方向去了。
虽然龙舟赛结束了,但龙舟盛典还未结束, 龙舟队的许多人也都留下来和家人共度佳节, 卧龙桥上更是车水马龙,行人摩肩擦踵。
楚袖没有月怜那样的身手和经验, 此时也只能尽可能地加快自己的步伐。
她用了一刻钟的时间才到了对岸,还未靠近瞄龙阁就被鼓乐台下的数名侍卫拦了下来。
“什么人?”
“我是来寻苏公子的。”楚袖自袖笼里取了一枚玉扣递过去,对方仔细打量了一会儿,便点了点头。
“确实是苏公子之物,你们两个带这位姑娘进去。”
说是带进去, 其实是要这两人看着楚袖,以防她做出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来。
毕竟这边的瞄龙阁可全是大人物, 不管是哪位磕了碰了,他们这些个侍卫都讨不到什么好果子吃。
楚袖对此并无意见, 一路上步履匆匆, 闭口不言,只恨没有轻功傍身。
好在苏瑾泽这次并没有四下乱窜好,还好好地待在瞄龙阁里。
远远地看见那抹淡金色的身影, 她也顾不得什么礼仪教养, 提起裙摆小跑了起来。
身子骨太弱,以至于她停在苏瑾泽面前时,还在不停地喘着气。
“出, 出事了!”
苏瑾泽原本还贴心地为楚袖扇着风,闻言动作一停, 眉头一蹙:“出什么事了?”
他这些时日忙着找那桩连环杀人案的凶手,临时被扯来龙舟盛典帮忙, 如今最怕的就是出事。
“镇北王嫡女,失踪了。”
“什么!”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柳臻颜可是镇北王的宝贝女儿,纵是镇北王旧伤复发回京静养,他手头依旧有着数千的精兵护卫。
倘使柳臻颜真的出了什么差错,那家伙指不定会发什么疯呢!
苏瑾泽当下便冷了脸,吩咐其中一个护卫去通知路眠,他自己则是和楚袖一道回了柳臻颜消失前的地方。
回去有苏瑾泽的侍从开道,速度快了许多,盏茶功夫两人便到了春莺所说的贩卖簪子的小摊前。
正巧春莺与几个差役也在,看样子似乎是在问询周围的摊贩。
苏瑾泽上前与差役说了几句话,之后便颇为熟练地自其中一人手中接过了记事的簿子,一边翻看一边分神听着摊贩的回答。
“青绿衣裙的姑娘?”卖糖画的中年人用帕子擦了擦脸,有些局促地说道,“差爷,我这小摊子跟前孩子多,闹哄哄的,可没功夫关注周围什么模样。”
“别说什么姑娘了,现在我耳边还是那群孩子的声儿呢。”
“至于再往前,大家都一股脑儿地凑在岸边看龙舟赛,就更没功夫注意别的了。”
一连问了好几个人,回答都大差不差。
差役的脸色肉眼可见的不太好看,苏瑾泽却没什么变化,站在方才春莺所说的位置上观瞧了一会儿,便与近处的一个卖伞摊贩聊了起来。
“老板,今日生意不错啊。”苏瑾泽拨弄着伞架上为数不多的纸伞,时不时调整着位置。
卖伞的是个年轻妇人,先前已经被差役问过一遍,此时也颇有些战战兢兢,回话都带着拘谨。
“五月份日头大,伞确实卖得快一些。”
苏瑾泽挑中了一只边缘有着细碎紫色花瓣的纯白纸伞,他自顾自地从伞架上取了下来,二尺宽的伞面几乎遮挡了视线。
“公子若是喜欢这个……”
在老板有意“破财免灾”的时候,已经把伞在手里转了四五圈的苏瑾泽伸手将伞架上的另一柄伞也勾了下来。
一左一右两把伞,这下可算是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了。
“今日在这个位置试过伞的人还有印象么?”
苏瑾泽将手里的伞放回伞架,有些无语地开口:“你这家伙,未免也反应得太快了些吧!”
腰间悬剑的男子毫无反应,只专注地瞧着老板,试图得到答案。
“像这位公子似的试伞么?”
苏瑾泽在一旁插话,提醒老板仔细回想:“也不一定是一次性试了许多伞,来了好几次也是算的。”
“又或者是从这个方向撑开伞许久的。”
他方才试伞时,撑伞的方向与日光相背,并不符合常规试伞时迎着日光的习惯,而且需要遮住那块地方,自然得多次调整才行。
“这个位置……”妇人像是想起了什么,道:“龙舟赛的时候,大家都往岸边去了,我伤了腿脚也就待在了摊子上。”
“那个时候,好像是有个小伙子在来着。”
“可还记得那人模样?”路眠拧了眉,冷峻的面容瞧着有些摄人。
妇人愣了愣,攥着衣角使劲回想,半晌才有些犹豫地说了一句。
“我记得那人穿着深绿的春衫,右手不大灵光,取伞的时候还险些砸了。”
“对!额头上还有块巴掌大的黑斑,过来的时候吓到了不少小孩子。”
妇人这话说完,腰上便被个不大的孩子抱住了。
苏瑾泽和路眠不发一言,倒是那妇人被吓了一跳,半搂着那孩子,口中连连道歉。
“小孩子不懂事,还请两位公子见谅。”说着,她便拍了拍孩子的脊背,用有些严肃的口吻道:“小吉,给两位公子道歉。”
名叫小吉的孩子探头看了两人一眼,却没说话,抿着嘴将母亲抱得更紧了。
“小吉……”
“妇人若是还能想起来些什么,往鼓乐台那边找人就好,我等就先行离去了。”路眠对孩子的沉默不甚在意,只是在得到有用的信息后告辞。
两人先走一步,楚袖则刻意落后了些,在一旁看了这对母子一会儿,果不其然瞧见那孩子支支吾吾,眼神几处瞟向鼓乐台的方向。
果然是有话要说啊!
方才那两人问话时,她便静静地待在一旁,听着几人一来一回,在心里盘算着有胆子绑柳臻颜的人。
镇北王回京尚不到半年,因着养伤的名头未曾上朝,便是世子柳岳风都醉心诗词,不曾与众世家来往。
单就这段时间看来,镇北王可算是再“安分”不过了。
她与柳臻颜交好,没少听见这姑娘抱怨自己身边被父亲放了数不清的暗卫,怕是沐浴安寝之时,梁上都有人守着。
王府暗卫比之寻常世家中养着的暗卫自然是要更机敏一些的,毕竟是从军中拔出来的人才,见过穷凶极恶的朔北鬣狗。
这般严密的保护下,柳臻颜都能被人掳走,反倒让人心生疑惑了。
而且到目前为止,暗卫并没有出面。
那便只有两种可能了。
其一是方才人流攒动,暗卫虽瞧见了掳人之事,却没来得及阻止,只能慢几步去追,一时情急,这才无人留下。
其二便是,今日带出来的暗卫中有内鬼。
不管是哪种情况,柳臻颜的处境都算不上好。
莫怪春莺着急,便是楚袖,心里也是不大安稳的。
她瞅准时机,上前先是挑了把紫藤花纹的伞在手上,这才有些好奇地问道:“不知是出了什么事,怎的惹来了差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