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袖听着苏瑾泽的话,也赞同地点点头,能在京城中以此等恶劣手段杀人抛尸而不被察觉,想来也是穷凶极恶之徒。
能在更加稳妥的情况下捉到,自然是好的。
但三人聚在此处也并非完全如苏瑾泽所说,是来放松心情的。
另一层用意,则是要为陆檐创造一个绝佳的机会。
陆檐的身份一直是个谜,以目前的线索来看,此人与镇北王府有关,又一直在尝试接触路眠的好友林暮深,很有可能是打开局面的关键人物。
且陆檐在上月中数次孤身前往青白湖,却又不是与镇北王府的丫头联系,只是采买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虽然可疑,但也远远到不了值得诟病的地步。
蹊跷的地方在于,舒窈和叶怡兰的说法完全不同。
在舒窈的口中,陆檐从未出坊,叶怡兰却道他去了青白湖数次。
舒窈掌管存香阁,对朔月坊的掌控程度的确比不上叶怡兰。若是陆檐有意遮掩,舒窈被糊弄过去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但这样遮掩的行径再加上他来路不明却想着与官宦人家搭线,实在是加大了他的可疑。
从得知陆檐想要接触林暮深的消息开始,楚袖便同路眠、苏瑾泽通了信,有意要在这龙舟盛典上为两人创造一次偶遇。
“暮深那边我已经邀请了,他家中还有些事情,说会在开赛前来。”路眠看了看外面的日头,判断了一下时间,道:“应该还有大半个时辰就要到了。”
“你和林暮深约的什么地方?”苏瑾泽挑眉问道,他生怕路眠将人约在了瞄龙阁,那想让陆檐和林暮深不着声色地碰见可真是难度不小。
路眠瞥了苏瑾泽一眼,反倒是对着楚袖开口:“我和林暮深说好在摊贩那边见面。”
“你……”苏瑾泽话说到一半,路眠便堵了回去:“已经提前说过我可能没空,让他在鼓乐台附近逛逛。”
隐龙河两岸的摊贩众多,但大多都避着鼓乐台,是以周边的摊子不见得有多少。
路眠的安排十分妥当,就是惯常调笑的苏瑾泽都没话说,只能对着他竖了个大拇指。
“走之前我也嘱咐了坊里的人,如今只需静候佳音了。”
计划算不得高明,但有用就行。
陆檐入坊已有三月,若他有什么要事,这么久一无所获,便是性子再沉稳的人都免不了要急躁些。
更遑论就楚袖对他的了解来看,这位可算不得上什么心机深沉之人。
说起来,镇北王府里的那位,今日似乎也要来看龙舟盛典?
第39章 波澜
日头渐升, 在外头闲逛的人们或撑伞或戴帽,只有少数自认洒脱的汉子才穿着短打在旁叫卖,一副丝毫不怕炎热的模样。
约莫午时初, 鼓乐台上传来一阵浑厚的鼓声, 这便是龙舟赛的初鼓,同时也是提醒百姓莫要忘了时间。
果不其然, 鼓声一响,原本就嘈杂的两岸更是叫喊声不断,人们呼朋引伴地往河边去了。便是贩卖东西的摊贩,都丢下自己的摊子跟着人流往那边走。
瞄龙阁里也不遑多让,方才就吵闹辩驳过几番的人们此时更是激动, 可谓是嘘声一片。
声音大到在上头的楚袖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路眠一脸的习以为常,对此置若罔闻, 有条不紊地理着手中的丝线。
苏瑾泽就不一样了,他一向爱凑热闹, 听得这声响便再也坐不住了, 将原本在手指上缠绕几圈的丝线一扯便要下去看看。
可还没起身,便被一只手压在肩头再起不能。
帮忙的月怜在一旁偷笑,被苏瑾泽抓了个正着。
“有什么好笑的!”他先是损了月怜一句, 继而为自己辩解道:“龙舟盛典可是个大事, 要是他们打起来可就不好了,我可得去看看……”
话还没说完,就被对方抢白:“然后就在那里起哄, 看热闹不嫌事大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我那是劝阻、劝阻!”
“若是全天下的劝阻都能让原本只是嘴上说几句的人打起来,那想必也没有存在的必要。”对着自己的好友, 路眠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轻飘飘的辩驳。
“好了好了,外头的人只不过是为那支队伍赢争论罢了, 不至于出什么事。”
“倒是我们,是不是要加快些速度?不然龙舟队都划过瞄龙阁了,我们还在这里和这一筐丝线纠缠不清呢。”楚袖手上动作不停,纤长柔嫩的手指灵活地穿绕,各色丝线便织成了团簇的花骨朵。
方才苏瑾泽和月怜因为五色线吵了一会儿,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谁曾想月怜竟然跑出去买了整整一竹箩的五色线,打算让苏瑾泽开心些。
开心是开心了些,只是这散着的丝线不能戴不能拿的,也着实麻烦。
不得已,他们四个人只能在这里编五色线。
苏瑾泽和月怜两人纯粹是来捣乱的,月怜压根坐不住,总是想着去窗边看看,苏瑾泽则是嘴上说个不停,更是时不时伸手去拨弄已经理好的丝线,让路眠功亏一篑。
若是眼刀能实体化,想必苏瑾泽身上一定扎满了路眠嫌弃的眼刀。即使如此,苏瑾泽也被路眠抓了好几次,这才勉强坐得住。
楚袖对于编织一类工艺没什么天赋,如今能做成这样纯粹是因为路眠教的好。
没错,他们四个人里,做这类精细活做得最好的反倒是经常舞枪弄棒的路眠。
仅是将原有的五色线拆解一番,他便知晓了其中方法,手指翻飞间便编成了一条,如今还当作被拆掉的那条的替代品,在她腕子上戴着。
相较于路眠,她就逊色稍许,耐心十足的路眠拆了编、编了拆,足足五遍过后,她才懂了个中缘由。
是以耽搁了许久,她手上的这条才算是正经成品。
为了节省时间,路眠也扯了几根丝线编了起来。
到底是他手巧,就算迟了一些开始,到最后也是与楚袖同一时间完成的。
两条五色线编好,也顾不得如何分配,苏瑾泽打量了两眼,便毅然决然地将路眠手里的那条扯走了。
倒不是嫌弃楚袖的手艺,她虽自谦手艺不佳,编出来的五色线却令人眼前一亮。不拿楚袖编的五色线只有一个原因,五色线上花卉繁多,实在不太适合男子佩戴啊!
他当时和那小丫头争抢得欢,想着带回家去送给家中姊妹也不错,如今被架在这里里二选一,当然是挑个不那么花里胡哨的。
至于路眠,作为兄弟吃点亏算不得什么!
当然,心里这么想,嘴上可不能这么说。
“五色线只能由旁人赠予,这样分也是没办法嘛。”
路眠瞥了狡辩的苏瑾泽一眼,直把对方看得心里发毛,这才向着楚袖摊开手。
楚袖也福至心灵地将五色线递了过去,柔嫩的指尖在干燥的掌心一触即分。
路眠一边将五色线缠在手上,一边引着几人往临水的窗边去。
几人都是初次进这瞄龙阁,这般距离之下,除了双鱼队因着是女子比较显眼些,其他队伍怕是压根儿分不清。
而路眠就不一样了,路引秋风风火火每日在双鱼队点卯的时候,他就没少帮自家姐姐搜集资料打探消息,更是时不时要在隐龙河上来回,早就熟的不能再熟了。
今日端阳,是个正儿八经的时节,就算路眠再怎么不爱打扮,也是被母亲强逼着换了那万年不变的玄衫。
烟霞云雾般的颜色裁作衣衫,腰间并指宽的腰带上坠着细碎的烟紫玉。
许是刻意,这身衣裳并非是路眠常穿的窄袖,而是京中在文雅公子中颇为时兴的宽袍大袖,就连苏瑾泽也自认风流,时时穿着这般衣衫。
但在路眠身上,倒还是第一次。
毕竟对于习武之人来说,此等衣裳着实行动不便,若是临时出事,岂非绊手绊脚?
路眠可不知这几步路的功夫,楚袖心中便想了这般多杂七杂八的事情。他只是将一早抢位置的苏瑾泽拉到了后头,让两位姑娘得以站在最佳的位置。
远远瞧见数只小舟呈一字排开,上头的人虽瞧不清模样,但鼓乐台上锣鼓齐鸣,想来个个也都是整装待发的架势。
“为了区分各队,会提前发放一些布条,届时便扎在手臂上,好叫人分得清。”
路眠一边解释,一边伸手指了指那边,道:“譬如那嫣红色便是双鱼队,旁边的湖青色便是风扬队。”
在一众队伍中,明黄色的布料尤为扎眼,月怜指着那只看起来就与旁的龙舟队不同的小舟,扭头问道:“这是哪家的,怎的如此大胆?”
虽说当今圣上开明,并未将明黄色据为己有,不许百姓穿戴。但大多百姓裁衣做裳都会避过这颜色,达官显贵更是唯恐避之不及,什么时候被人以这由头摘了脑袋。
如今听月怜这么一提,路眠下意识地便看向了一旁的苏瑾泽,这种事情,向来是苏瑾泽消息最灵通的。
苏瑾泽自然也看见了,此时脸上的表情也颇为无语,见几人都瞧着他,一只手捂着脸,一副不忍再看的模样道:“先前我同顾小九喝酒,哄他说冀英侯家的那位今日也来,这小子许是动了心思。
顾清辞爱慕凌云晚的事情在他们几人中算不得什么秘密,尤其是苏瑾泽和顾清辞算得上是自小的玩伴,哪怕对方不说,他也是能瞧出一二来的。
苏瑾泽如此说,楚袖却一下子点出了其中的不合理之处:“六人才能成队,便是开了特例今日报名,人凑不齐也是不行的。”
“顾小九虽然低调,到底也是皇家人,身边的侍卫随便拨几个倒也能凑得齐。”苏瑾泽不以为意,在他看来,顾清辞来这么一出,纯粹就是为了能让凌云晚在人群中瞧见他。
苏瑾泽说的的确有道理,但楚袖总觉得不太对,因为顾清辞在凌云晚面前,绝不可能进攻性这般强。莫说这般在人前招摇了,之前她攒了几次局都被二人的相对无言打破,往后就再没起过心思。
她将疑问压在心底,适时鼓乐台上鼓声愈发急促起来,又有几名男子自上抛洒下艾草菖蒲,大红衣衫的司礼念起祈福的祷文。
祷文不长,不到盏茶的功夫便念完了,司礼接过鼓槌,在硕大的鼓面上重重地落了槌,咚的一声,正是各龙舟队久待的信号。
鼓声一落,两岸的声音顿时嘈杂起来,有呐喊助威的,也有大胆剖白心意的。便是河面上的龙舟队都免不得要说上几句。
毕竟是将将出发,大家都是最有力气的时候,当然,也是最有雄心壮志的时候。
扎着湖青色飘带的风扬队队长胡泽阳坐在最前头,手臂上肌肉鼓囊,在耀眼的天光下更显冲击。
他手上用力,眼睛却不由得往一旁瞥去。
除开双鱼队外,参赛的龙舟队都是男子,此时又是燥热天气,赤膊上阵的不在少数。
在这一片深色肌肤中,唯二穿得严严实实的两家就显得格外突兀。
双鱼队也就罢了,毕竟是女儿家,而且她们的衣裙听说都是特制的轻薄料子,沾水也不像寻常用的衣料湿透贴身,反倒是迎风而展,片刻便干了。
可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队伍,拿着明黄这样张扬的颜色不说,身上衣物穿戴得整整齐齐,就这么瞥一眼的功夫,他甚至还瞧见了为首那人腰间压着的一串禁步。
胡泽阳不免得在这紧张时刻有些走神,这么多年了,还是第一次在龙舟盛典上见这么不讲究耳朵队伍,怕是哪家公子哥又来凑热闹的。
但一想到前两届也有这么一个奇葩一举夺魁,然后风扬队就和魁首再无缘分……
不行,还是不能小瞧这支莫名其妙的队伍。
“今天,就让大家看看我们风扬的实力,绝对不比任何一支队伍差!”
“我们的目标是……”
“夺魁!夺魁!夺魁!”
队员们的回答一声比一声大,风扬队员的斗志也被完全激发了起来,船桨拍击水面的声音越发急促起来,船只也向前走了一大截,成为领头的存在。
站在瞄龙阁中,几人远远地就瞧见了忽然超前的风扬队,楚袖还好,耐得住性子,月怜却已经喊了起来。
“哎哎哎!这支队伍好强啊,一下子就超出了那么多,双鱼队不会输吧?”
月怜只瞧过一次龙舟盛典,便是上一次路眠带领双鱼队夺魁的那次,不过是不经意的一抬头,女子浅金色衣衫、水珠飞溅的场景便撞入眼帘。
再加上身为女子的代入感,尽管不认识双鱼队中的任何一个人,她还是想要让双鱼队赢。
一旁的路眠一点也不急,只道:“方才开始,胜负尚未可知。”
船只开动间,冲着瞄龙阁的方向赶来,不多时便进了几人的视野范围。
各色飘带随着动作挥舞,船桨拍打间飞出一串串晶莹剔透的水珠。几乎每个人的身上都披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与不期然落下的水珠融为一体。
瞄龙阁的位置正是赛程的一半,比赛进入最紧张的时段,龙舟队的人一个赛一个的沉默,大有嘴巴一闭只动手的架势。
但凡事总有例外,好比某个可能是专门来玩一把的队伍。
旁人都是铆足了劲儿往前走,哪怕不能夺魁,全力以赴也算不枉五年来的辛苦。
独这支临时拉起来的队伍不同,悠闲得此地仿佛不是激昂的比赛现场,而是什么风景绝佳的好地方。
船头船尾各坐了一人,其余四人沉默地坐在中间划船,一瞧就是侍从之类的人物。
船头的青衣公子执扇遮光,船尾靛蓝衣衫的公子更是过分,手中拎着白瓷瓶,竟是这么喝了一路,旁边空了的酒瓶都丢了四五个了。
两岸百姓倒不是没有注意到,只是他们更关心这次的龙舟盛典谁才是赢家,便是那些个商贾,都想的是自己在瑞金阁的盘上能捞多少钱。
真正有闲工夫盯着这条船的人不过寥寥,楚袖一行人便赫然在列。
月怜是见过顾清辞几次的,只是不大能想起他的身份,只隐约记得是高门大户里的公子哥,至于另一位喝酒的公子,她却是从未见过的。
“这位公子是?”
“这是顾公子的兄长,两人许是一道来的。”话是这么说,楚袖心里也觉得怪异,顾清辞和顾清明的关系不好不坏,但怎么样也不像是能同船的样子。更别说是临时参加龙舟赛这种抛头露面的事情了。
要知道这次的龙舟盛典来的世家子弟可是不少,他们这么一露面,待得下了船,少不得要有人叨扰,简直是得不偿失。
苏瑾泽和路眠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两人面面相觑,都没搞懂这两兄弟的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