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晚结合了过往传说故事又加入自己的想法编撰而成,其中一些唱词虽稍欠打磨,意蕴却足,叶禅明决定登台出演也算得上是另一种肯定。

    其实凌云晚的戏本子并非字字珠玑不可改,送来的时候也同意叶禅明进行润色,但大多数时候叶禅明都会原封不动地将戏词搬上戏台。

    楚袖心里想着这些年来和叶禅明打过的机锋,未注意到有人靠近,待得反应过来时,身旁已经坐下了两人,正是凌云晚和李妈妈。

    她仔细一看,凌云晚果真寻了宋氏掌眼,挑的这一身素白缀蝶裙淡雅清新,配着白玉耳坠更是让人眼前一亮。

    许是她注视得有些久,凌云晚的脸颊泛出点点粉红,小声道:“楚先生,可是学生的衣着有不妥之处?”

    “并非如此。夫人上心,这衣裙着实衬你。”

    李妈妈也在旁道:“正是如此,夫人早几日便开始为小姐准备,请了不少绣娘来呢。”

    凌云晚未曾言语,只小心翼翼地瞧着空无一人的台上,手指转着袖摆一圈又一圈。

    “怎么,可是紧张?”楚袖见她这般动作,担心她对这吵闹的环境不适应,便开口问道。

    谁想凌云晚摇了摇头,却是道:“楚先生,叶老板可有说今日谁登台扮唱,一会儿也好将母亲备好的礼物送上。”

    “夫人真是有心,竟连这一层都想到了。”楚袖为凌云晚斟茶,顺带着将刚才月怜夸过的点心往那边推了推。“只是后台一般人进不去,不如就在台前赏了,也不算失礼。”

    “想来夫人让带的也不是什么张扬物什吧!”

    这话说得笃定,却也没错,宋氏温和,本就不是爱阔的性子,加之知晓凌云晚是来古茗楼听戏,更不会带那些易惹人诟病的东西。

    毕竟凌云晚再怎么少出门,总归还是有人见过的。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也到底不美。

    李妈妈从旁道:“夫人着我们带了一匣子上好的珍珠来,说戏楼里打赏爱用这个。”

    言罢,李妈妈便将一直抱在怀里的匣子暗扣拨开,掀起盖子向楚袖展示了一番。

    圆润的珍珠在匣子里摆放整齐,个个拇指大小,一瞧便知是上品的珍珠。

    楚袖挥了挥手示意李妈妈收起来,继而笑着同凌云晚道:“这份礼着实有些分量,看来夫人是想让你常来古茗楼。”

    “啊?”

    满打满算,凌云晚这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第一次来古茗楼,毕竟上次连门都未进便吓得打道回府了。是以她对古茗楼中一些潜在的规矩也是一窍不通的。

    但楚袖对于这种事情门清,当下便为她解释道:“古茗楼虽说允许看客们打赏,却也是有着不一般的规矩在。”

    “看到那根柱子没有?”楚袖指尖指着离她们最近的一根顶梁柱,朱漆一涂便未有旁的装饰。

    桌上其余人随着她的动作望去,便看得那柱子在寻常人齐腰处的位置绑了一节竹管,约莫巴掌长,并没有物什遮盖。

    “楚先生,这是何物?”

    “此物名为铜钱蛇,看客若要打赏,便将铜钱平整放入。”

    “铜钱蛇满,则无法再打赏,多出一分一厘都有小童奉还。”

    凌云晚咬了咬唇,不由得问道:“那岂不是只能用铜钱打赏,母亲的珍珠……”

    “勿要担心!”楚袖知晓她的顾虑,便又伸手指了一处盆栽山水,“此物名为明珍山,像这般的珍珠便是要放在那里的。”

    还不等凌云晚再问,便有坐在第一排的客人捏着颗色泽润亮的碧玉珠,随手往那青石上的一处凹陷一按。

    只听细微的咔哒一声,碧玉珠没入青石之中,竟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

    “青山储玉,白水存珍。”

    “不过明珍山不同于铜钱蛇,铜钱蛇可一人多投,明珍山一人一日只可投一次。”

    剩下的话楚袖没有说下去,但凌云晚也不难猜到。

    宋氏为她备下的一匣子珍珠,一日才能打赏出一颗,待到用完,怕是要过上小半年呢。

    换作以往,凌云晚或许回去便会将珍珠送还,但如今她只是抿了抿唇,道:“看来以后要常叨扰叶老板了。”

    “小姐能这么想真是再好不过了。”李妈妈满心欢喜,看着凌云晚一日比一日好,她也欣慰许多。

    两人聊了一会儿,便听得台上锣声一响,这便是开场锣了。

    楼内霎时一静,众人屏气凝神望向台上,帘幕一条,先出来的却并非是叶老板,而是一个身着青衣的少年郎,他手持双剑,一上场便打了好几个筋斗。

    “什么人闯我洞天福地?”

    “却是我青城山的小妖来讨教你的本事哩!”

    这声唱词清脆,略带些不谙世事的天真。

    闻声人动,银剑挑帘,赫赫然素白衣裙,发间一对灵蛇钗,正是那初下山的小蛇妖!

    白蛇传的故事人尽皆知,但相较于那些故事里的白娘子来说,云销的白蛇是不同的。

    她初初下山,不通人情世故,玩得疯了便随意寻住所,却闯进了青鱼修炼之地,二人这才斗起法来。

    本以为青白斗法后便要到那出经典的断桥情缘,谁知故事的走向从此便截然不同。

    青白二人虽在在凡间游乐嬉戏,却不曾忘却修炼。

    两人一过数百年,直到雷劫加身,在紫薇大帝的点化之下,白蛇方知自己还有一段因果要还。

    茫茫人海寻到恩公,白蛇生怕再沾染因果,与青鱼化为当地医者,同许宣一道在医馆做学徒。

    本来许宣医道有成,善心救济钱塘百姓,这一因果算是还清,青白二人也该离去才是。

    偏生天灾人祸,阴雨连绵之下西湖决堤,二妖不得已化为原型相抗。

    “却原来天要人亡,便只需点墨。”

    “我等救人,便是逆天而为。”

    “怎会有这狠心的老天!”

    洪水滔天,青鱼怒骂,白蛇血泪,声声泣血,字字铿锵,却无法撼动这浩浩青天分毫。

    最终白蛇攀绕雷峰塔,青鱼吐珠镇洪水,二妖数千年功力化为乌有,这才保下了不到千人。

    那白绫道道飞舞,恍若真能瞧见雷霆万丈下白蛇以身护塔的英姿。

    白蛇临终前那句唱词更是振聋发聩,惹人潸然泪下。

    “我辈无错!”

    一出《白蛇》足足唱了一个多时辰,起初还有人小声交谈着,到后来便是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待到落幕时,有那感性的人已经是泪湿衣襟,哭红眼眶了。

    原本对戏曲不感兴趣的月怜更是挪了圆凳到楚袖身侧,抱着她的手臂哭个不停,整个人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而另一边的凌云晚和李妈妈也不见得有多好受,虽说这本子是凌云晚写的,但如此表演出来,其震撼感便是翻倍的。

    楚袖倒是看惯了这些,在这群看客里倒是少有的冷静,更是喊了小童用井水浸了几条帕子送来,好让身边这三位敷敷眼睛,不然明日定要难受。

    凌云晚两人小声道谢便接了过去,只月怜还哭得不能自已,只能楚袖上手帮忙,一边帮她敷眼睛一边还得安慰她。

    “好了,莫要哭了。求仁得仁,白蛇过得问心无愧。”

    “那、那不一样啊呜呜呜,我的白蛇,我的青鱼,我还想看他们继续在凡间游乐呢。”月怜被盖了眼睛,嘴巴却仍是不停。

    她的话语其实是许多人的心声,毕竟这种大义之辈,众人总是乐意看他们有个好结局的。

    “月怜姑娘,你莫要哭了,人总有一死,妖也不例外啊。”凌云晚听着人们的抽泣声,心中七上八下,总有一种是自己把大家惹哭的负罪感,却不敢同别人说话,只能安慰月怜。

    “赏玩人间盛景,有知己好友,有着一生的追求。”

    “能活这么一辈子,已经没有遗憾了。”

    “可是,可是她死了啊。”月怜哑着嗓子问,“没能再见一见那些她保下的凡人,没能再去赏青城山上的花,便死在了雷霆之下……”

    “那她也是无悔的。”凌云晚突然抢白道,似是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咬了咬唇,有些不敢说话,但楚袖却用眼神鼓励她。

    “殉道者,不求声名煊赫,只求问心无愧!”

    第37章 会面

    “这出《白蛇》虽与以往不同, 却抓人得紧,不知是哪位先生大作?”有人抹着眼泪问询,身侧的小孩子便闲不住地往外跑了一趟, 继而吆喝着回来了。

    “是位两个字的先生, 第一个字好像和咱家常去的那个坊市匾额上的很像。”小孩子不识字,只能以这种方式来解释。

    路过的小童听得这童言稚语, 便肃着脸道:“今日这新戏是云销先生新作,我家老板喜欢得紧呢!”

    可不是喜欢么,为了谁演白蛇谁演青鱼,老板都快和公子打起来了,就连上台前两人还互相阴阳怪气个不停呢!

    “原来是云销先生的手笔, 怪不得这般揪心。”

    小童见那人又陷入沉思,也便转身往楚袖等人的桌旁去了。

    他是受老板之托来喊人的, 自然不能多加停留,刚才也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戏虽散场, 却有许多人未曾离去, 坐在桌上同看客们一道高谈阔论,对这出戏可谓是夸了又夸。

    倒也有几个觉得这戏古怪,将原本的故事改得乱七八糟, 不如自写个全新的, 拿这成名的戏曲作筏子,未免沦为下乘。

    说这些话的大多都是些读书人,至于那些个老百姓, 只要故事讲得好就是好戏,谁管它是不是按规矩来。

    也亏得古茗楼规矩多, 这两拨人才没当场吵起来,但看那模样, 之后还有不少架要吵。

    凌云晚对这一幕很是好奇,只恨自己没能拿纸笔将这些记下,听了好半晌还是意犹未尽。

    “唉,都怪我图省事,未带纸笔,不然之后便可循着这些意见更改了。”

    楚袖并未阻拦,只道:“以叶老板的影响力,怕是接下来半个月茶馆诗楼都有的说了。”

    “到时候你派几个机灵的人去搜罗消息,也无需自己费心整理。”

    “若是怕下面的人随意敷衍,带好了护卫到诗楼里听也是可行的。”

    楚袖几乎将凌云晚的所有想法都考虑到了,一时之间凌云晚也补充不了什么,只能道了声谢。

    两人聊完这些,小童也正好走到近前,先是行了一礼,而后将桌上的茶壶撤去了。

    楚袖与他对视一眼,轻微点头示意自己知晓,便转身同凌云晚商量:“如今戏也看完了,凌姑娘可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凌云晚极少出门,一时之间也想不到自己能去哪里,便摇了摇头道:“学生并无要去的地方,楚先生若有事,便先行去做吧。”

    她不是傻子,那小童方才举动定有深意,还是莫要让先生因她误事了。

    凌云晚的回答在楚袖的意料之中,她自袖笼中取出了事先写好的信,按在桌上送到了凌云晚面前。

    “有些事情还需凌姑娘帮忙,待回府后再决定吧。”

    早在半个月前,楚袖便决定要让凌云晚帮这个忙,但顾及到她尚未从惊吓中转出身来,也便推迟了些。

    凌云晚迟疑片刻,却还是自袖中伸出青葱玉指,将那还带着几缕海棠香的信件收拢了回来。

    “学生回府后自会给先生回信,先生切莫担忧。”

    得到凌云晚的回应,楚袖只是轻笑了一声便离了席,月怜不明所以地要跟上去,却被眼疾手快的小童按在了原地,一板一眼地要她在大堂等着就好。

    月怜只愣了一会儿便十分放心地坐了下来,甚至和邻桌的人聊起了天。

    反倒是凌云晚有些疑惑,小声问道:“月怜姑娘不担心楚先生么?”

    本以为不会得到回应,谁想正在和看客们讨论《白蛇》 的月怜却不知怎么在嘈杂中听见了这句,扭头便大大咧咧地回了一句:“担心什么,这古茗楼姑娘来了没有一千次也有八百次,怕是闭着眼睛都能走出去。”

    她没说的是楚袖这样私下谈事情并非是第一次了,她也无意探究楚袖的秘密,只当自己全不知情,充当一个开心果便好。若是哪天姑娘用得上她了,她也不会推辞-

    楚袖出了古茗楼便绕路去了另一条巷子,巷尾处仅有一户人家,斑驳错落的门前不知为何挂起了两个硕大的红灯笼,正随风摇摆不定。

    她却不觉得怪异,颇自然地上前叩了三次门扉,未见有人开门,反倒是一旁的白墙上蹿出个半大孩子来。

    “楚老板,快进来吧!”扎了两个辫子的小女孩趴在墙头同她招手,笑起来颊边还有两个圆圆的酒窝。

    听得女该这般说,她却没动,直到听见咔哒咔哒的响声,这才径直推门而入。

    门后也不是什么机关密室,反倒是田园意趣十足。

    不远处的漏窗上碧绿藤蔓爬着,间或有各色的花朵点缀,倒成了一道花景漏墙。

    一个年岁不大的男孩守在门后,待楚袖进来后便将门上的机关拨弄回了原位,之后闷头跟在她身后,像个无声的小尾巴。

    楚袖也不是第一次来,摸了摸他细软的头发,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包油纸包好的吃食来,送到了他面前。

    “ 这是上次答应你的牛肉干,特意嘱咐了要些茱萸调味,且尝尝与你阿娘的手艺有何不同?”

    男孩迟迟不接,斜里却伸出一只手从楚袖手上拿走了油纸包,顺带替他道了谢。

    “我替阿宁谢过楚老板了。”言罢便拆开油纸包,从中捻了一块塞进嘴里,也给一旁叫做阿宁的男孩塞了一块。

    这两个孩子出自存香阁,是楚袖送到古茗楼来学艺的。

    两人是双生子,姐姐名唤安安,性情活泼,弟弟唤作阿宁,不善言辞却对机关术十分感兴趣,在存香阁中也算得上是个中翘楚。

    几人边走边聊,待走到目的地时,楚袖也了解了这两个孩子的近况,答应了下次会送些甜嘴的果脯后,安安便拉着阿宁守在了门外。

    面前这挂满了各色戏装的地方便是叶老板的专属后台了,楚袖进去时,他正对着铜镜用蘸有猪油的布帕一点一点洗去脸上的油彩。

    叶禅明没说话,楚袖也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身后的绣凳上,看他打理好自己的一张脸,从浓墨重彩下显现出那张若山巅清雪的脸庞来。

    洗去口脂后的唇略显苍白,未曾描画的眉依旧黛色不减,眼眸狭长,面庞如玉。

    作为曾盛传京城的名角,除了精湛的戏曲功底之外,叶禅明还有着一张堪比谪仙人的面容。

    褪去油彩、又用清水洗过,叶禅明这才转身对上了楚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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