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在此处为彼此打扮上妆,除却主事的两位姑娘,未曾见过坊主前来。”

    得到了否定的答案,路眠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往哪里去,也便在院外驻足。

    镇北王府内倒是有他们的眼线,但此事一向是楚袖做主,他不曾插手,自然也不知去何处才能搭上线。

    苏瑾泽消息灵通,去寻他或许也是一种法子。

    就当他准备回席上之时,路尽头便多了两道身影,一高一矮,两人相互依偎。

    路眠视力极佳,此时自然也看得真切。

    那两人不知遭遇了什么,一身的血色披挂,五皇子较之楚袖虚弱许多,身子也向她倾斜。

    楚袖搀着他的手臂,却是虚握着他的手肘,并不敢用力。

    路眠用几息功夫观察,继而便疾步到了两人面前,他并未行礼,第一时间就将五皇子从楚袖身边拉到了自己身边。

    “嘶……”顾清明面上的笑险些挂不住,语气轻缓地埋怨着。

    “路小将军还真是粗心,比不得姑娘家温柔。”

    没了顾清明倚靠着,楚袖轻松了不少,虽说她的身量在女子中算不得低,但比起男子来说还是差上一截。

    也不知顾清明是吃错了什么药,明明是伤了手臂,却是一副无人搀扶便半步也难行的娇弱模样。

    分明之前喂食血藤,也不见他有半分害怕。

    顾清明的抱怨路眠充耳不闻,只是维持着搀扶他的姿势,眼神却是落在了楚袖身上。

    被他这般看着,楚袖颇为无奈地道:“我二人脏了衣衫,又无处可去,便只能先到此处来了。”

    碍着顾清明在场,她没有直接挑明两人方才去了何处,只是告知路眠两人现下的处境。

    顾清明双臂皆有伤,自己换衣多有不便,原是打算寻一位坊中男子来帮忙的,既然路眠在此,倒是不用纠结选哪一位了。

    前院宴席开场,此处留下的人便不会太多,倒是方便了三人活动。

    为防万一,楚袖每每带人出坊赴会,都会给自己多备几件衣衫,倒是不用多费功夫去寻找。

    麻烦的是顾清明。

    他身上原本赤霄纱制成的衣衫被血浸透,已是将料子毁了个干干净净。

    因此次排演的节目特殊,跟着楚袖来镇北王府的人本就不多,其中男子更少。

    楚袖换了衣衫又换了香料将身上的腥味压下去,这才趁着路眠帮顾清明包扎之事替他去寻衣裳。

    顾清明毕竟是皇子,衣着便得仔细考量,不能失了身份。

    尽管楚袖对于坊中乐师舞伎的吃穿用度都极为舍得,到底还是算不上顶尖,这些衣裳若是穿在顾清明身上,八成只会让他在京城中没脸。

    她万分纠结,桌上一连摆了五套衣裳,却都不满意,正想着再去摸寻几件之时,身后一只手便将桌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蓝白衣衫扯了过去。

    “这个……”

    她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只因拿走那衣衫的不是别人,正是路眠。

    方才席间一瞥,倒没仔细观瞧路眠今日的服饰。

    如今一瞧,他身上这件栖云纱织就的衣袍实在是华丽,与路眠平日里的模样相去甚远,想来又是路夫人的手笔。

    栖云纱不是什么名贵料子,但胜在颜色罕见,好比流云逐日、彩霞漫天,莫说是女子竞相追逐,便是许多男子也是趋之若鹜。

    见楚袖不说话,路眠只能开口,他紧了紧手上的衣裳,道:“就这件吧。”

    楚袖看着那料子普通的衣袍,实在说不出口让路眠将它拿走,只能叹息道:“我这边的衣裳多少有些不合规矩,要是能有些上等的好料子便好了。”

    她叹了一口气,脑海里却忽然闪过了几句话。

    是以她从路眠手中夺过了那衣衫,随意丢在桌上便拉着他往外走。

    “柳小姐那里有几件柳世子新裁的衣袍,我们悄悄地过去取上一件,这问题便好解决了。”

    要件衣衫这种事,楚袖自己一个人便能做到,但路眠轻功卓绝,一来一往速度比她行路要快上许多。

    时刻紧急,自然是要借力的。

    轻身功法多是踏物而行,自身能修出个子丑寅卯来已是不易,若是要带人,便只能将对方牢牢与自己固定在一起。

    路眠顾及男女大防,初起时直愣愣地站着,不知如何是好,还是楚袖急了,拉着他的手往自己腰上一放。

    “多有冒犯,但事出紧急,还请莫要在意。”

    言罢,路眠手臂使力,轻轻松松便带着楚袖行出了丈许。

    路眠对镇北王府不算熟悉,带着楚袖在小路上飞掠之时,往往需要楚袖指路。

    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近,如此一来,楚袖便不得已靠得更近了一些,几乎贴着了他的耳侧。

    路眠极少与人有这般接触,耳廓略有发红,下颚绷得死紧,不敢瞧楚袖神色,只按她所指一路前行。

    有路眠在,两人不到盏茶功夫就到了柳臻颜的小院。

    路眠跃上房顶隐蔽,楚袖则是又一次敲响了院门。

    这次院中已经无人,堂屋里匆匆忙跑出个丫头来,想来便是先前秋茗吩咐去正屋做事的知雅姑娘。

    知雅并不在柳臻颜身边伺候,只知面前这姑娘常被小姐邀来商议,并不知其具体身份,赶过来在楚袖面前站定时,面上便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小姐,小姐可是要寻秋茗姐姐?”知雅口舌笨拙,一连几句都结结巴巴,“她,她方才追、追出去了,你们未曾遇见么?”

    追出去了?

    她与五皇子前往侧园的速度并不快,秋茗若有意追上,只需略微小跑定能遇上,结果她并未见过秋茗。莫非……

    楚袖心中一紧,已是有了几分猜测,但面上还是压住万千心绪,同知雅道:“先前柳小姐梳妆,落了对蝶钗在外,如今要用,便托我来取用。”

    知雅对于这些事情并不知晓,被楚袖这么一说,便慌忙道:“既然如此急迫,知雅这便去取。”

    “小姐且先入院稍等。”

    楚袖随着知雅入了主屋,状似不经意地说道:“怎的只你一人在此,其余人都被调去前院当值了?”

    “今日事多繁杂,怕小姐在宴上吃酒开怀,回来头晕,姐姐们早早便在小厨房里做醒酒的吃食呢。”

    “原是如此。”

    见知雅在梳妆台上摸索半天都未找到,楚袖走到门边,对着伏在屋顶上的路眠打了个手势,又指了指一旁的厢房。

    路眠行动力极高,瞥见信号后便身形一翻,犹如轻燕般落在了厢房门前。

    那边事了,楚袖也转回屋内,绕过屏风到了梳妆台前,伸手将最下头的一个小抽屉拉开。

    抽屉被分成数格,俱都有一道盖板,让人瞧不见下头的物件。

    今日是知雅第一次进到小姐居室,梳妆台中的一应东西她俱不知,此时也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一个一个地去开那些格子。

    但这梳妆台构造巧妙,格子上并无趁手的东西用于开启,知雅的手在上头折腾许久都未能成功打开。

    小姑娘垂头丧气的,双手急得互相抠弄,眼中泪水涟涟。

    “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好……”

    蝶钗本就是她调开知雅的一个借口,如今眼看小姑娘要哭,哪里还能束手旁观。

    她屈指在右侧第三个格子上敲了几下,隔板便噌的一声开了,其下正是她口中的蝶钗。

    虽然蝶钗在眼前,但她却并没有去拿,而是望着知雅,温柔道:“我手笨,可怕摔坏了这精贵东西,还是知雅姑娘来吧。”

    知雅承了她的好意,吸了两下鼻子便将蝶钗小心翼翼地放在帕子上,仔细包起来递给了楚袖。

    “烦请小姐跑这一趟了。”

    “是我麻烦知雅姑娘了。”楚袖接过帕子,将之仔细收拢在怀中,便向知雅告辞。

    知雅将她送到院门处,便被她拦了下来。

    “知雅姑娘不必再送,想必姑娘也有自己要忙的事情。”

    楚袖这么一提,知雅才想起来自己还未曾将正屋打扫干净,脸上浮现出尴尬笑容。

    “容知雅怠慢。”

    “无事,知雅姑娘去忙吧,回去的路我是知晓的。”

    打发走了知雅,楚袖沿着院外的小路走了一段距离,果不其然在墙边见到了路眠。

    他手中并无衣衫,见楚袖讶异神色,才解释了几句。

    “衣衫正好,殿下已回宴上了。”

    至于顾清明还问询了楚袖所在之处这种小事,便不必说出来了。

    楚袖对于路眠的轻功还是有信心的,正好他在此处等候,顾清明那边也已经安置妥当,正好再去侧园一探究竟。

    路上楚袖向路眠简略地说了自己和顾清明在侧园遇到的事情,并将自己的猜测告知了他。

    “也就是说,秋茗极有可能在侧园遭遇了不测。”

    有先前那一趟,这次去侧园的时间大大缩短,两人抵达血藤墙时,才堪堪过了半盏茶的时间。

    之前血藤避散的诡异一幕尚在她脑海之中,楚袖将红玉琉璃簪和裁信刀攥在手上,一步一步地往血藤那边走。

    血藤受迫四散开来,在楚袖面前留出了半人高的空白来。

    路眠今日赴宴并未带剑,如今手上的是一对小巧的峨眉刺,藏匿在宽袍大袖之中,走动之间并不显眼碍事,此时便派上了用场。

    两人沿着石墙一路走,墙面上的空白也随之移动。

    走了有一段距离,楚袖却并未发现什么,倒是路眠警惕观察着四周,先她一步发现了端倪之处。

    楚袖的精神全落在血藤墙上,见识过血藤的凶猛,她连片刻都不敢放松,生怕一不小心将簪子落了,他二人少不得要吃些苦头。

    是以路眠轻拍她肩侧之时,她也并未动弹,只是问道:“如何?”

    路眠没有回应,而是猛地飞身而上,血藤也因着他的动作而向上猛蹿,似是想将他扯下来。

    几乎是血藤异动的那一刻,楚袖便动起手来,她将红玉琉璃簪几乎是按在了血藤之上,手起刀落之间,斩断数道血藤。

    原本向上的血藤失了根基,自然纷纷落地,粘稠猩红的液体铺洒了一地。

    楚袖离得近,这次除了衣裙,便是手臂之上也落了不少。

    白皙皮肉与那如血一般的液体相触,便发出嗤嗤的响声,令人牙酸。

    楚袖双手颤抖,咬牙忍住痛声,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那片血藤被她清理了个干净,常年不见天日的石墙上显露出一道道血红花纹,在她面前聚成了盘蛇模样的两个凸起处。

    她停了手,微微侧身望过去,便见路眠抱了个人下来,看衣袍,正是知雅口中前来追她的秋茗。

    视线向上一移,一棵三人合抱的槐树遮蔽天日,血藤缠绕树身,时不时蠕动几下,恍若一条条瘆人的毒蛇盘旋。

    方才她只顾砍藤,并未关注路眠那边,此时一看,树上一处枝干淅淅沥沥地往下落水,想来正是血藤被挣断后所留下的汁液。

    血藤以血为生,秋茗被安置在如此高的树上,便是不被血藤吸血而死,摔下来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这般严密的防护,倒让人更在意这侧园里究竟藏着些什么东西了。

    但眼下时机不对,楚袖也只能将那蛇纹凸起记在心中,盘算着什么时候再来一探究竟。

    只不过下次来,或许便不是她了。

    “秋茗如何了?”

    “气息尚在,只是失血过多。”路眠方才封了秋茗穴位,止了几处的血,更多细密的伤口却是没法子了。

    这一趟几人都算不得轻松,楚袖和路眠将秋茗带回了朔月坊的院子中,因着不敢惊动府医,也便只能由楚袖亲自动手。

    她取了叶怡兰带来的药箱,将留在秋茗体内的倒刺一一拔出,又敷药包扎。

    秋茗伤的重,楚袖为她清理伤口的小半个时辰里,虽常常呼痛,却是一次也未曾醒过。

    生怕她之后发起高热,她只能唤来留守的几个姑娘,嘱咐她们仔细照看着些,她自己则是急匆匆回前院去了。

    宴会正值火热之时,舞姬水袖轻舞,铃声阵阵作响,乐师则在一旁抚弦按孔,与那一抬手、一弯腰间的铃声融在一处,意趣十足。

    乐师舞姬不过是助兴,楚袖刚回到席位不久,便被眼尖的柳臻颜一眼瞧见。

    她不在的这一段时间,贵女们从胭脂水粉聊到诗词歌赋,又装作不经意的模样提起哪家的儿郎俊秀,话里话外都是暗示。

    柳臻颜在这些人中间坐立难安,地位低些的还能随意应付几句,但其中不乏王孙贵族,哪里是她能任性的。

    以往宴会都是别人邀她,再如何这些人也不会忽视了主人家,如今到了她做东,以往的热情便更翻了几倍。

    听着那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姐们商量着接下来玩些什么名堂,又瞧见楚袖归来在席上无所事事,她当下便扬起笑脸,支着下巴提议道:“姐姐妹妹们若是商讨不出个章程来,不如听我一言。”

    围在柳臻颜身边的大多都是些未出阁的姑娘,还有些则是成婚不过一年的年轻夫人,之前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个玩乐法子,俱是因为察觉到柳小姐的无聊,如今她自己开了口,自然是求之不得的。

    “柳妹妹有想法真是再好不过了。”一个长柳臻颜两岁的女子将手中绢扇一放,柔声笑道。

    柳臻颜瞥了一眼,这位便是这一群夫人小姐的领头羊了,但恕她愚笨,方才姐姐妹妹一通介绍称呼搞得她晕头转向,压根未曾记下名号。

    因此她也只能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讲:“姐姐莫要嫌弃我贪玩,只是姐姐妹妹诸多,许多玩法兼顾不得。”

    “倒不如,今日玩击鼓传花。”

    “只是此处无鼓又无花,先用这两样代替,可否?”

    柳臻颜从衣裙上扯下一段披帛,三两下便折成一朵硕大的花捧在手中。至于代替鼓声的东西,先前站在外围侍候的春莺将腰间一管竹笛抽出,递了上来。

    她是东道主,自然无人扫她的兴,再如何贪玩爱闹,也是有些分寸的,总不至于当众下她们的面子。

    方才一通交谈之中,除了柳臻颜神游天外,其余人可都揣摩着她的性情,最后得出的结论也很合心意:尚是个心思单纯的小姑娘,心眼不坏,只是略有几分娇纵。

    “寿星提议,自然无有不应。”依旧是那女子接话,她瞧了一眼春莺手上的竹笛,提了一句:“只是在座姐妹们无人懂奏笛,柳妹妹可能选个人来?”

    这话自然是胡诌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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