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都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脱未免太过奇怪,是以楚袖未再辩驳,只应了声在前头带路。
也不知顾清明是不是看出来了她身上的端倪,一路上问话不停,几乎都是围着柳臻颜和她之间的关系的。
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无伤大雅的问题就回上几句,重要的就以自己不过是个普通乐坊老板敷衍过去。
顾清明不是个傻子,自然也能瞧出来她的敷衍,但却没说什么,只笑眯眯地问下一个问题,让楚袖也摸不清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本来这就是条近路,两人一路闲聊,很快便到了院外。
今日府中大宴,仆役丫鬟大多都调到前院去帮忙,柳臻颜的院子里只余得几个粗使丫鬟和秋茗在。
许是觉得无人会在此时到访,守门的丫鬟去洒扫庭院,院门敞开,一眼就能看见忙碌的景象。
春莺不在,平日里得柳臻颜青睐的秋茗便充当了大丫鬟的角色,给几人一一分配了任务。
“扶柳扫完那半边,就去小厨房帮衬鸣夏;知雅忙完去擦正屋。”
楚袖带着顾清明,不好直接进去,便站在院门处敲了几下示意。
秋茗往过一瞧就看见楚袖来,登时那股子威势散去,眉开眼笑地迎了上来。
“楚姑娘怎么这时候过来了,可是小姐有什么吩咐?”
“呀,这位公子是?”方才顾清明慢楚袖两步,离得远并未瞧见,走到近前秋茗才发现楚姑娘今日竟是带了外人来。
知道这姑娘心思机敏,想法也多,为防她想到别处去,楚袖立马答道:“这是……”
顾清明猛地扯了她的后摆,虽不明所以,但她还是停了话头,侧头回望他。
姿容秾艳的青年微微笑起来,眼眸里春水微漾。
“我是柳世子的好友,今日受邀来赴宴,顺带着替他送样东西给柳小姐。”
兄妹之间送生辰礼,哪里用得着让外人来送。
秋茗面上笑意盈盈,人却堵在门前。
“公子您也知道,今日是小姐的生辰宴,自然是在前院里和诸位宾客吃酒作乐,自是不在院中的。”
“公子若是不嫌弃,交由奴婢也是可以的。”
原以为顾清明非要走这么一趟,定是不会这么简单应承下来,哪想他只是轻一颔首,继而从怀里掏出那个半成品的木雕,送到了秋茗手上。
楚袖见他要将这东西送给柳臻颜,不由得腹诽道,送个独角鬼怪给女子,也不知是什么癖好。
没错,顾清明亲手雕刻的玩意儿正是个话本子里常见的独角鬼,此贵面目狰狞,口齿留涎,传闻中是吃人的怪物,犹爱吃细皮嫩肉的孩童女眷。
若说是要讨好人,这东西不管是寓意还是材质都上不得台面。
若说是要得罪人……
镇北王兵权在手,可是京中追捧的人物,这位闲散皇子就算是再贪玩,也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
秋茗常在内院活动,未曾关心京城的精怪传说,倒不觉得这东西是个什么震慑,只是瞧见这玩意儿颇丑,怎么也不像是送女儿家的东西。
但对方打着世子爷的名号,不收自然是不行的,大不了就是放在库房里吃灰。
反正吃灰的东西那么多,也不怕多这么一件。
秋茗接了东西在手,而后看向了楚袖,毕竟楚袖还没说自己是要做什么。
“自是来送生辰礼的。”
楚袖今日衣衫宽大,自袖袋里取出个约莫是半个巴掌大的木盒,上头用烟紫色的绸子缠了好几遭,最上头则是系了个花结,一眼看过去像是朵牵牛花。
“之前便说好了要送生辰礼,这么久过去,总算是想好送什么了。”
“也不知道柳小姐喜不喜欢。”
不同于刚才接过顾清明礼物的随便,秋茗在看到这礼物的那一刻,两眼便亮了起来,面上的笑容也真诚了许多。
她唤了个丫头过来,将手里的木雕递给她,她自己则是用绢帕垫着,双手接过了小木盒。
“楚姑娘且放心,但凡是您送的礼物,小姐定然高兴!”
将这份沉甸甸的礼物送出去,楚袖溜出来的目的就达成了一半,至于另一半……
看着那靠在门边打量庭院的顾清明,她心道今日不顺,看来只能寄希望于那人了。
“顾公子可还有要去的地方?如若不然,我们也该回去了。”
本以为顾清明不过是对她起了疑心才找了个借口跟来,如今知晓她是做什么,也该回宴席上去了。
谁知对方竟顺她的话往下说,当即便高兴地提议道:“既然楚老板也有心思,那我们就到府上的侧园里走一走吧。”
“侧园?”楚袖对镇北王府的地形了如指掌,对这地方却也只是略知皮毛。
因着此地乃是府上禁地,除了极少数人外无人能进得去,是以清秋道的人并未渗透其中,只是将侧园作为一处疑窦留了下来。
顾清明相邀,究竟是试探还是要拉她下水……
她尚在思索之中,顾清明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径直上手扯了她的手腕便把人往外带。
“哎……”秋茗惊呼一声,见楚袖没有挣扎迹象,也便没有阻拦,只是思索片刻,将木盒子揣在怀里后跟了上去。
顾清明扯着她走出去一段路,就松了手,指了指北边道:“侧园在最北侧,我们沿着这路一道走,很快便会到了。”
她看了看这没几步就右转的路,心道顾清明莫不是真的在拿她取乐?
但她还是老老实实地回道:“这条路走下去是柳世子的院子。”
“是吗?”被戳穿了,顾清明也不尴尬,只笑着换了个方向,“那这次一定对了!”
说着,他便大踏步地往前走,一边走还一边回头招呼着楚袖:“楚老板快跟上呀,不然待会儿本殿还得大张旗鼓地寻你呢。”
听起来像是玩笑话,但放在这人身上,那可就不一定了。
毕竟在人家宴会上跑出来躲闲刻木雕的人,也不能拿常理来推断。
楚袖不得已跟了上去,听着顾清明的描述带路,两人越走越偏,原本能容三四人并行的青石路换作了一人行的鹅卵石路。
原本楚袖走在前头,但到了这条路上,顾清明一脸沉重地拦下了她,而后先她一步踏上了鹅卵石路。
与此同时,他将腰间一杆翠玉管拉长成半人高的玉杆,敲在了前头的石头上。
如此谨慎倒没什么问题,只是这么一来,两人行进的速度就放缓了许多。
一条不到三丈的路,他们走了足足一刻钟。
路的尽头是一座石砌的院墙,上头爬满了绯红的藤蔓,饶有意趣。
顾清明瞧见这幅画中景便快步冲了上去,玉杆被他丢掷在一旁。
“这,这不是朔北地界的血藤么!”
“血藤喜阳,自风沙中长起,在精细土壤里反而成活艰难,到目前为止也只有几位花卉大家手上才有几株。”
“谁能想到镇北王回京,竟带了如此多的血藤回来!”
顾清明前些年在外游历,不爱走宽广大道,往往寻些山间野路。
因此他也见到了不少游记书本上没有的奇观景象,血藤便是其中之一。
血藤生长在朔北的一处山谷,那地方少有人行,就连他也是风沙迷眼失了方向才误入进去,偶然撞见了漫山红玉般的藤蔓。
大漠日光强烈,行在路上往往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血藤剔透,有如玉石所造,在光下隐约可见其中流动的汁液。
顾清明在血藤前失了神,口中不住地喃喃,眼中的狂热不减。
若不是此处无人,想来他定是要讨要些回去。
趁着他对着血藤慨叹之事,楚袖则是打量着这座侧园。
墙上的血藤似乎无边无际,一直蔓延到天边去,但唯有一处,血藤绕开生长,露出了一片巴掌大的白石。
她好奇地往那边走了几步,但不知是什么原因,似乎离得越近,那空白就越大,等到了近前的时候,原本瞧着极小的空白地带,竟豁然成了个尺宽的洞。
初起时她以为是站得太远,是以瞧着小了些。
直到她用帕子试探着去碰墙面上一块绯红的石头时,旁边的血藤猛地缩了一下,继而后撤了一大截。
被这诡异景象吓了一跳,她连忙收了手,结果那血藤又磨磨蹭蹭地爬回了原来的地方。
万万没想到,这看起来不过是装饰点缀之用的血藤竟是个活物!
她正思忖着血藤的作用之时,就听见顾清明那边传来几声喟叹。
扭头一看,那人已经撩了衣袖,将自己的胳臂紧贴着血藤,一脸温柔笑意,口中话语却惊人。
“莫急莫急,还有许多呢。”
“果然如此,你们生得可真是如璞玉一般,怎的不随我走,却是跟了个老头子。”
他还絮絮叨叨着什么,楚袖却没心思再听下去了。
盖因满墙的血藤因着顾清明“自我奉献”的举动,如今个个精神抖擞,在墙上扭动,恍若群蛇乱舞,慑人得很。
更为可怕的是,血藤挣扎着探出藤蔓,一圈又一圈地绕上顾清明的手臂,还有的试探性地往他腰上盘,一副要吃人的架势。
“殿下,且退开些!”
楚袖出声提醒,顾清明身子后仰了些许,却并未完全退开,低头一看,腰间已经缠了四五道藤蔓。
他身上倒是带了把匕首,只是如今被捆成这般模样,也没办法取用。
是以他观察了一会儿血藤的动作,在血藤痴缠着要往他双腿上来的时候,顺势一脚蹬在了那粗壮的藤蔓上,借力挣脱了几道束缚。
手臂被血藤划出了数道口子,又因刚才剧烈的动作而崩裂得更大,血藤欢欣鼓舞地冲了上去,反而将双臂束缚得更紧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请求楚袖的帮助,然而刚刚侧身,还未开口,对方已经到了近前。
平时看着柔柔弱弱的姑娘此时手中攥着一柄细长的裁信刀,刀身倒映出他如今狼狈的处境。
多亏了顾清明刚才那一遭,如今藤蔓大多都缠在他手臂上,楚袖此时使起力来也方便许多。
她一手按在顾清明的肩胛处,另一手则握着刀柄仔细清理血藤。
血藤缠上来的速度很快,她不得不全神贯注在血藤上,这才将缠在顾清明手臂上的血藤一一砍断。
断口处喷出腥甜的汁液,离得近的两人都沾染了一身。
顾清明还好些,他原本衣衫颜色就深,可苦了楚袖今日特意挑选的如烟水一般的衣裙。
赤红的颜色落在裙摆上,再刺眼不过。
顾清明愣神之时,楚袖拉着他连连后退,直到重新回了鹅卵石路上,血藤才停止暴动,缓缓地盘回了墙上。
“殿下,冒犯了。”
楚袖的一声唤让他回过神来,继而手臂上传来痛感,低头一瞧,那姑娘将裁信刀反手攥着,一点一点地将血藤残枝与深入皮肉的尖刺挑出来。
许是他的错觉,竟从她专注的神情里瞧出几分似仙似佛的悲悯来。
第56章 生辰02
生辰宴办得热闹非凡, 柳臻颜毕竟是宴会主角,再怎么躲也是躲不过的。
她被一连串的问候弄得晕头转向,到后头回应都迟钝了许多, 基本上是靠着微笑和点头应付过去的。
可即便如此, 那些贵女小姐也不见有半分不耐,口中讲着的那些脂粉布料在她听来好比天书, 比之兄长曾经给她讲的那些之乎者也还要令人昏昏欲睡。
这种情况下,她一直未曾关注过旁的事情,直到先前与朔月坊说好的舞乐上场,她才发现,楚袖竟不知何时不见了!
她记得楚袖与右相家的二公子以及路小将军关系都不错, 在视线扫到路小将军空空如也的席位后,便以为是两人有事临时离席商榷, 也便没有再多想。
倒是在她身边坐着的柳岳风面色有几分古怪,问道:“也不知路小将军做什么去了, 竟急匆匆地抛下人就走了。”
柳臻颜不明所以, 对这话也就充耳不闻,全然不知柳岳风口中“被抛下”的人正是他自己。
柳岳风有意发展自己的关系网,在镇北王柳亭面前得脸。
路家其实并不在招揽之列, 毕竟路家和长公主关系紧密, 这是京城中人有目共睹的事情。
再加上路家当家人自称是个粗人,参宴赴会往往只是饮酒作乐,与右相可谓是“一丘之貉”, 难拉拢得很。
膝下一子一女,其女路引秋早早就和长公主绑在了一条船上, 任谁也不会昏了脑子凑上前去,倒是这小霸王路眠, 去了朔北三年,归来军功荣勋在身,好不风光。
拉拢一个正值好年华的儿郎,方法有许多,最快的便是联姻。
不知多少人抱着这样的想法来结交路眠,而后被一一挡了回去。
倒是柳岳风,他的妹妹所嫁之人,定然不会是个小小武将,是以他拉拢路眠,也只能以当年两家定下的誓约来入手。
奈何路眠此人不知是真爱武成痴还是装模作样,次次邀他过府一叙,总是提着他那柄在朔北斩杀了无数鬣狗的银枪来。
柳岳风是见过路眠威势的,那年他领命在外,正撞上一小将带着数百人马驰骋而来,风沙滚滚,银枪上鲜血淋漓。
将士们个个都像是从尸山血海中奔袭而来,血腥气扑面而来,他远远瞧见便动弹不得,直至一队将士远去许久,他才惊觉自己的失态。
回京后又听说路眠的小霸王名声,他便更是怕了。
说是切磋,谁知那混不吝的会不会借机将他打上一顿,毕竟镇北王府和定北将军府,说起来也是有些恩怨在的。
是以他将人邀来,是打算席上拉拢此人,谁知路眠不给面子,来了便要去比试,一听不比试便说改日再来。
镇北王府上的侍卫哪里敢拦,自然任他离去。
在路眠身上屡屡吃瘪,柳岳风都打算放弃这人了,却不想今日宴会,倒是路眠先来和他敬酒相谈了。
本以为是个再好不过的机会,哪想转眼这人就又变了卦,变脸比变天还快,手上杯盏倾洒泼湿了他的衣摆,却也只道一声抱歉就匆匆离去。
柳岳风冷着脸将酒液擦拭干净,好在舞乐上场,一时之间也无人注意到他的狼狈,这才不算失了风度-
路眠不知楚袖究竟去了什么地方,也只能试探着去了朔月坊众人休憩准备的小院里问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