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而例行盘问了一些问题,诸如入城的缘由,何时入城之类的。

    最后的最后,卫兵带着她去了旁边搭建起来的草棚,说是要检查行李物件。

    越秋毫无异议地跟着去了,包袱里装着的不过是些衣物,银钱她都带在身上,心中有数。

    草棚里被一道草席分成两半,一侧坐着个老妪,见有人进来便站起身来将草席撩开一半。

    “姑娘到老身这边来吧。”

    越秋还是第一次见这阵仗,正想问问卫兵,就见他拎着包袱放在了一张破旧的桌上,看都没看她一眼,只口中督促。

    “李妈,你可仔细着些,之前王家姑娘可来告状了,说你下手重。”

    被唤作李妈的婆子没言语,伸手将越秋拉进去后就将草席扔了下来。

    李妈瞧着像是生气了一般,但真上手,动作却还是放轻了。

    李妈只不过是例行盘查,宽大的手掌拂过肩侧腰间,一路下滑到脚踝,这是在确认她身上并无夹带。

    越秋虽是第一次经历这般严密的盘查,身体不免得有些僵硬。

    李妈蹲着拍了拍她的小腿,含笑道:“姑娘,放轻松些,没什么大事的。”

    “啊,哦哦,好。”

    但回应是一回事,身体的本能反应又是另一回事。

    李妈对此也不意外,站起身来后拍了拍越秋的肩膀,算是一种安抚。

    “姑娘是第一次来朔北吧,瞧着就不大适应我们这边的入城盘查。”

    越秋略有些尴尬,笑着回道:“确实是第一次来,还不太适应,呵呵。”

    “没事,来回的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

    “像是方才刘小子说的那个王丫头,就是每日进出城,也便闲得没事找茬。”

    这话越秋没接,李妈也不觉得尴尬,径直伸手将草席拉开一半。

    越秋一眼便瞧见先前的卫兵半坐在桌上,双腿交叠点在地上,环臂百无聊赖地玩着衣服上的线头。

    “我这边好了,刘小子你别在那儿混了!”

    “晓得了晓得了”卫兵站直了身子,挥手示意越秋到他那边去。

    越秋不明所以,但李妈轻推了她的肩膀一下,她也便将信将疑地走到了卫兵身前去。

    桌上的包袱与她进去之前瞧见的并无二致,甚至于那几个丑陋的单结都在。

    “这是?”

    卫兵一边为她解释,一边手脚利落地解开了包袱,将包袱皮罩在手上,将内里的几件衣物并小东西翻来覆去地查看。

    “姑娘担待着些,怕有麻烦找上门来,这才盘查得稍微仔细些。”

    越秋不置可否,只是抿唇看着卫兵翻看东西,草棚内一时之间寂静无言。

    盘查结束得很快,当然,这也得益于她带的东西本来就少得可怜,再怎么仔细的盘查也不过片刻功夫便结束了,甚至没有她在那位老妪手下待得时间长。

    虽说她没来过这座小城,但入城之后的准备事宜都大差不差,最先要做的便是要找一处落脚的地方。

    越秋出海之时带了不少金银货币,到了这边自然不能流通,只能当做普通的金银器物贩卖折算银钱。

    手里有钱,她的日子也过得不算窘迫,但总归不能坐吃山空,也便时常去寻些短工活计。

    索性她在家中也不是什么被人千恩万宠的小公主,一般的活计还是做得来的。

    说是为了大漠霜月而来,一路上的风土人情却也不能错过。

    尚不清楚朔北这边的风俗,她也没打算要径直深入大漠,而是准备在此地修整一月,待了解了情况再去一赏月色。

    此地偏僻,城中商客往来不多,需要人手的地方便更少了,她跑遍了全城,也只得了份在脂粉店打杂的活。

    打杂听起来不甚体面,但好在老板一家和善,听说她是来朔北投奔亲友,并无落脚地方,便将店后头的一处小隔间收整出来,用作她夜里的安置之地。

    她就这么在这座启城下安顿了下来,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与启城中的任一个百姓毫无区别。

    变故发生在越秋在启城的第二十三天,住在店里的越秋半夜被嘈杂声响吵醒,披了外衫点了灯笼出门,却瞧见一片火光。

    惨叫和求饶之声不绝于耳,道路最远处在她愣神的功夫已经倒下了数十人,她隐约在其中瞧见了往日会乐呵呵给她挑个大包子的王婆。

    王婆那将将五岁的孙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跑上前去扑在奶奶身上恸哭,下一刻便被提刀而来的匪徒削去了头颅。

    她想要出声提醒,但开口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想要上前阻止,但双|腿仿佛生根了一般,难以移动分毫。

    明明离得那么远,她却偏偏将那孩子脸上悲伤的表情瞧得真真切切。

    泪珠与鲜血一起泼洒,无人在意那颗头颅,凶恶的匪徒继续向前席卷。

    这些不是人,是蝗虫,是饿狼,是牲畜。

    越秋紧紧攥着拳头,瞥了那残暴场景一眼便扭头回去,从隔间的被褥里摸出了一把剑。

    剑身朴素,不是什么名剑。

    但她持剑在手之时,手中长剑凛然,恍如擎着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

    她内心荒芜如原野,只想将这些人都杀个干净。

    这些畜生,根本就不配活在世上!

    匪徒席卷的速度很快,越秋还未从隔间出去,便听见了那些人打砸店面的声音。

    “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呛得老子直打喷嚏。”

    “门面瞧着阔,还以为是卖金银器件的,结果都是些破玩意儿。”

    “都伦,你去柜台翻翻,看有没有银钱,你们都四下找找!”

    涌进脂粉铺子里的人算不得多,闻言应声后便翻找起来,有人一下子瞧见了内里隔间,便叫嚷起来。

    “大人,这里有个隐蔽的房间!”他叫嚷着,便伸手去掀帘子,脸上神色狂热,仿佛是寻到了什么宝贝一般。

    然而下一刻,一抹寒光射出,他的话语被愕然截断,只能从喉头发出不明意义的咕噜声,继而捂着脖颈倒地了。

    寒光乍收,隔间里的人自阴影中走出,迈步跨过地上新鲜的尸体,未曾侧目一观。

    那人死得太快,在场众人都不免被镇住,但见到那出来之人乃是个年岁不大的美貌女子之时,便都大声欢笑起来。

    “快看,这里有个漂亮的小娘子!”

    “原来这铺子装扮得这么好,是为了藏这么个女娇娥啊!”

    哄笑声不断,那张冷然的脸上却没有什么羞愤的表情,她提剑一步一步向为首的魁梧汉子走来。

    越秋的举动并没有吓到这些茹毛饮血的匪徒,甚至让他们更加兴奋起来,话语也逐渐变得下流起来。

    听着不堪入目的话语,越秋心中杀意更甚。

    为首之人见状哈哈大笑道:“如斯美人,正合我脾性啊!”喊完这句,他便赤手空拳地冲了上来,打算将越秋手上的武器抢夺过来。

    众人连声叫好,俨然是将这一场比斗当作闹剧来看。

    谁也没看清越秋是如何招架的,只见她左踏右踩,左手一拂,右手提剑一划,脖颈处便炸出一条血线。

    众人还未曾反应过来,那柄薄而利的长剑已经到了近前。

    直到第三个人倒了下去,才有人惊醒,喊了一声:“兄弟们,我们一起上!”

    然而许多人围攻之下,越秋却犹如穿花蝴蝶般毫发无伤,手中利剑收割着人命,力道大些的时候更是直接将头颅割了下来。

    收拾完这一众匪徒,外头已经寂静无声。

    手中那柄普通的铁剑已经血迹斑斑,不少地方更是因对方的反抗崩出了裂口。

    她将剑随手丢弃,从为首那人的腰间拿了把金刀,她掂了掂分量,尚还能接受,也便持刀出了门。

    街上狼藉一片,尚余几人在搜刮尸体上的金银财物,见得有人一身浴血地从某间铺子里走了出来。

    “哎!那边那个是怎么一回事?”正从一个女人耳朵上扯下耳坠的男人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与他一样干活的人,眼神落在那边出来的那个人身上。

    “我们成天见的都是死人,打头的人早到下一条街去了。”

    那人埋头收整财物,头也不抬一下,实在是被对方肘击得烦心,这才不耐烦地看了一眼。

    心里想着的是,他们什么样的尸体没见过,到底是什么稀奇死法,能把一起干活的图谦给吓成这样。

    然而就是这一抬头,便对上了他这辈子来的噩梦。

    黑发红眸的女子手中握着他们草原部落常使的金刀,飘飘然望了一眼过来。

    他心惊胆战地低下头,连手里的东西都有些拿不稳。

    “扎克,你怎么了?”图谦对于危机一无所知,还在他耳边絮絮叨叨个不停。

    金刀佩环,碰撞间叮铃作响,扎克恍若听见了什么催命的曲调一般,扯过图谦的手扭头便跑。

    “哎哎哎,你干什么呀,我的钱还没拿呢!”

    图谦不明所以,甚至还伸手去够自己那装满了金银的布袋子,却被扎克一把扯了回来。

    “那东西哪里有命重要,还不快些跑!”

    他们两个只不过是个后勤小兵,真要撞上昭华朝中的武林高手,十个人都不够杀的,除了快些逃命还能有什么办法。

    那姑娘一身的鲜血,又是那般奇异的瞳色,谁知道是不是学了什么邪门的功法。万一是那种要用人命来填的东西,他们可就是白白送死了。

    越秋倒是有心想追,但无奈她并未学过这片土地上盛行的轻身功法,单凭两条腿,是追不上两个骇破了胆子的男人的。

    是以,她只是攥着那柄金刀,疾步走向了胭脂铺那对夫妇的家中。

    他们方才所言,她句句听闻。

    刚才在胭脂铺中杀掉的不过是少数,更多的人,应当是在旁处搜刮。

    若是去的及时,或许能救下他们的性命!

    她心中慌乱,提刀的手和迈步的腿却十分稳健,恍惚之间,她觉得自己即将割裂开来。

    那对夫妇住的并不算远,越秋抵达那条小巷之时,街头巷尾的灯笼都灭了个干净,无边的黑暗似乎要将她也一并吞噬进去。

    她心中暗道不好,急匆匆到了那熟悉的院门前,原本守卫门庭的铜锁尚在门上,只是门板被整个拆了下来。

    一时之间,越秋有些不太敢进,生怕会看到她不愿看到的画面。

    然而,挣扎无用,最终,她还是踏进了那片黑暗之中。

    半刻钟之后,越秋从小院里走了出来,她亲手将倒下的木门扶起,抵在门口,而后笑容满面地提起了那把刀。

    她平日里是个很爱笑的姑娘,遇到一件小事也会笑得很开怀,独独今日的笑容,如凛冬霜雪,风雨欲来。

    越秋在城中漫无目的地散步,她迈出的步子很轻,轻的像是一阵风刮过,那些正打砸争抢之人往往还未察觉到她的到来,便被那柄金刀夺去了性命。

    就算察觉到了,也往往会在数十招之内落败下来。

    盖因他们并非是什么精兵良将,而是一伙四处流窜的沙匪,靠着劫掠各地城池过活。

    按理说,启城的守备严明,防卫也算不得弱,不应当被这般上不得档次的沙匪攻破城门。

    但偏偏是有一支五百余人的孤骑袭城,毒烟凶狼齐上,硬生生将启城撕了个口子出来。

    这些人目的明确,攻破启城后第一时间便将城主斩杀,继而在城中放起火来,这才引了沙匪前来。

    赫赫火光之中,越秋头一次意识到,昭华朝其实并不如她先前所想,到处都是一片祥和盛世。

    在这里,一样有着战争与鲜血,有着流血与牺牲。

    她蛰伏在黑暗之中,一点又一点地将沙匪杀光,又在天光大亮之时回了那座小院。

    收留她的那对夫妇相拥着死在了院中的梅树之下,乌黑枝干上花苞悄然绽开。

    她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那柄杀了无数人的金刀被她随手丢弃在一旁。

    那双血红色的眸子古井无波,只在枝头梅花绽开,又被寒风吹落枝丫,跌在夫人鬓间之时起了些许波澜。

    “夫人,红色果然很衬您。”

    “梅花也很好看。”

    在越秋的家乡是没有梅花在的,哪怕她来了这片土地,大多时候都行走在路上,见过的也只不过是山间路边的野花野树,极少有这般欣赏的机会。

    老板娘知道后,便热情邀请她来赏院中的这一树梅花。

    她们约定,梅花盛开的时候,要一起在树下赏花烹茶,夫人还要送她一件赤红色的袄裙来过冬。

    然而这一切,都停在昨日了。

    她从怀中摸出一块红梅模样的坠饰来,轻笑着放在了两人正中。

    “夫人,多谢你的衣衫,这是回礼。”

    赤红如血的袄裙穿在她的身上,却不显臃肿,可见制衣之人用了多少心思。

    石板上落了湿痕,她低声道:“夫人,过冬了,我可能也要走了。”

    无人应答,只有呼啸的北风摇动花枝,恍若回应。

    第70章 相遇

    越秋踏入守金城之时, 已经是第二年开春之时了。

    若是在旁处,天气少不得要逐渐暖和起来,但守金城乃是昭华朝极北之地, 哪怕是二月初春, 凛冽的寒风也依旧能将人的四肢僵硬。

    近些时日草原部落异动频频,守金城虽未受波及, 但也听说了不少城池的惨案,对着异族人,便不免多了几分怨气。

    越秋对于这些倒不是很在意,总归他们不过是在嘴上过过瘾,又无什么实际行动, 也便充耳不闻,一心想着要加入那传闻之中的落梅卫。

    落梅卫是在五年前突然出现在守金城之中的, 无人知晓其领头人的身份,只知落梅卫中人皆着一身灼灼红衣, 银白面具上刻画红梅, 曾数次击退了前来劫掠城池的部落流寇。

    这般神秘的组织,自然引起了不少人的好奇,但查来查去也查不出什么端倪。

    且落梅卫一向只在奇袭来犯的草原部落上出力, 其余的拉拢是一概不理。既然于生民无害, 也便随它去了。

    越秋来此,一是听闻了半月前落梅卫深入大漠之中,将草原部落鼓吹战争的十三位王一一诛杀, 十三颗头颅高挂在守金城的城墙之上,骇得原本蠢蠢欲动的草原部落不敢再犯。

    二来, 还是为了那轮悬挂在大漠之上,清冷而孤高的明月。

    她本就是为了那抹月光而来, 只不过是在启城停留的那一月,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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