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境发生了些许的变化。

    她想最后再看一次那样的美景,再之后,或许便是一场看不到明日的旅途了。

    守金城最是靠近大漠,城外吹拂而来的寒风中都夹杂着沙砾,打在人脸上生疼。

    越秋学着当地人的模样,在脸上缠裹布料抵御风沙,而后便在一个傍晚出了城。

    她没敢走太远,广袤的大漠一望无垠,若是没有地标,她这种外乡人,怕是很快就会迷失方向,葬身于此。

    大漠这边日落得早,不过未时末便已是满天星子伴弯月的景象了。

    天高辽阔,星罗棋布,耳畔是呼啸而过的北风。

    越秋罕见的心情平静下来,她仰躺在柔软的黄沙之上,乌色的头发铺洒,隐约可见浅金之色夹杂,与沙砾几乎融为一体。

    无怪乎昭华朝赞叹大漠明月,确实是一出奇景。

    越秋躺了半个时辰,眼看着月亮一寸比一寸高,皎洁的月光洒在身上,好像连带着她自己都飞上碧海蓝天,与月光融为一体。

    这般静谧美好的景象,本该慢慢体会欣赏,但无奈总有不速之客。

    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越秋紧绷着神经,枕在脑后的手也慢慢地落到了腰间,那里放着她新打出来的一柄短剑。

    大漠里是有狼在的,这般孤冷的夜里,更是不乏成群出没的狼。

    越秋只能勉强分辨出呼吸声不多,但也无法确定究竟有多少。

    她生怕动作太快引来狼群扑食,只能在小心翼翼起身的同时将短剑持握在手。

    然而她回身望去,对上的并非是饿狼在深夜中散发着微光的眼睛,而是一个跌跌撞撞走来的人影。

    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放松警惕,持握着短剑向那人迈了两步,便觉有破空声传来,下意识往旁边一躲,就见得三枚暗器没入黄沙之中再寻不见。

    “我不过是一过路人,阁下何至于出手伤人!”

    然而对方却并不答话,招招狠辣,似是与她有仇一般。

    但越秋无比确认自己并未惹过什么人,来守金城这些时日,怕再出启城那般的意外,她都是独自一人住店吃食,从未与旁人有过牵扯。

    “阁下这是一定要动手了?”

    越秋下腰躲过那人袭来的刀影,口中质问道。

    离得近了,她才闻到对方身上那刺鼻的血腥味,也不知是旁人的还是此人自己。

    再一瞧这人来时的路,漫漫黄沙踩出一道道血印,又很快被风沙掩埋。

    大半夜的,守金城附近出现这么一号人物,实在让人不得不多想。

    越秋一边吃力招架,一边使巧力将对方覆在脸上的铁制面具挑了下来。

    面具落在柔软的沙上并无声响,但越秋仿佛听见了咚的一声,那面具落在了她的心间。

    然而就是愣神的这一刻,对面那人一把掐住了她的脖颈,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她,艳红的唇|瓣张张合合。

    那人力气使得极大,她眼前已经出现了道道黑影,只能靠着双手扯动那只铁钳般的手。

    对方似乎也意识到了方才她并未听见,松了些力气,却并未放开,只是耐下性子又问了一遍。

    “你是哪个部落派来的人?”

    越秋被这一下问得哽住,见那人似乎还要动手的模样,她连忙道:“什么部落?”

    “你不会以为我是草原部落里的人吧!”

    天可怜见,她虽不是昭华朝人,瞳眸发色皆不同,但也不至于将她同草原部落混淆。

    因着方才的动作,两人离得很近,借着皎洁月辉,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颇有几分无奈地解释道:“我是瀚海国人,到这里来是听闻大漠霜月闻名昭华,特来赏景的。”

    两丸似红玉珠般的眼珠倒映漫天星斗,对方桎梏着她的手却没有放开的意思。

    只是一把将她挡风沙的轻纱扯开,将那头乌黑的长发散露出来,几抹金色尤为显眼。

    他抓起一缕,指尖揉了两下,粗糙的触感十分明显。

    “你将头发染色混入昭华,究竟想做什么?”

    “莫要再狡辩,我曾在一支部落中见过这般发色,难不成,你便是那被驱逐的照日部落之人?”

    什么照日部落,简直是莫名其妙。

    越秋来朔北满打满算才不过四个月,对他口中的那些部落名一无所知,只觉得自己今日犯太岁,不该出门,不然怎么偏偏撞见了这人。

    见越秋无言,那人又继续道:“瀚海国人多是湛蓝眼眸,就算有其他杂色,也多在平民之中。而你这朱红的眼珠,在瀚海国信仰之中更是凶厄的象征。”

    “难道你要说,你是逃开了瀚海国数万信徒的追捕,一路逃到昭华的地界儿来的吗?”

    这解释其实并无错处,但无奈这话被此人抢先说出,越秋若是再说,就显得有几分鹦鹉学舌之态了。

    是以她张口,吐出了一连串奇异音色。

    对方显然没想到她有这么一手,愣了一会儿问道:“你不是此处人?”

    这听起来不像是昭华附近任何一个国家或领地的言语,叽里呱啦不知在讲什么东西,他本想辨别一番,奈何听了几句就分外头疼。

    越秋见他蹙眉,就知道这人根本不识得她家乡话,也便换回了昭华话,解释道:“我是从海那边来的,在我们那里,我这可是神明的赐福!”

    说到这里,她颇为无奈地同这人道:“我知道你没见过海那边,可能还认为我在胡诌,但我说的句句属实。”

    对方不置可否,而是掐上了她的手腕。

    越秋不明所以,总之不掐她脖子什么都好说,倒也不挣扎,乖觉地让他抓着。

    几息功夫对方便抛开了她的手,似乎是确认了什么一般,继续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再然后脚下一滑,跌倒在黄沙之上就再也起不来了。

    脖子上火辣辣的痛感让她不敢直接伸手去碰,正想着如何是好,就瞧见方才还势不可挡的某人栽了下去,尝试了三次都爬不起来后便直接仰躺在了黄沙之上。

    那人一动不动,连呼吸声都较方才微弱了不少。

    越秋暗道不好,这人可别发癫睡在大漠里,怕是很快就要失温而死了。

    她捡起在方才争斗中落地的轻纱,走上前去挡了落在他身上的月光。

    似乎是这点微弱的变化起了作用,他皱了皱眉头,却没有睁开眼睛。

    “喂,再困也别睡在这里呀,道理你应当比我懂吧。”

    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的越秋有些急躁,她蹲下身伸手推了他几把,对方也任她推,像是失去了意识一般。

    不会是一下子死了吧!

    越秋被自己的想象吓了一跳,第一时间就去探他脖颈处的脉搏。

    皮肤的温热与脉搏的跳动一起传过来,越秋到底不是医者,只能知晓他还是个活人,旁的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哪怕方才被他这般针对,此时却也不能就这么将他丢在这里等死。

    越秋叹着气抬起了倒在地上的人的一只胳膊,略一使劲……

    实在是拉不起来啊。

    尝试了无数次的越秋最后也不讲究什么了,把那轻纱在他身上缠裹了几圈,便拎着他的两条腿往她原先准备过夜的地方去了。

    值得庆幸的是,大漠黄沙松软,如此行径能行得通。若是离守金城再近些,可就不能用这种取巧的法子了。

    越秋一边拉扯着人,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她备下的厚披风能不能容得下两人。

    守金城城门天黑落锁,城墙高达五丈有余,已经是非人力可翻越的高度。

    是以她今日出城来就没打算再回去,前些时日备下的羊皮帐篷、厚实披风以及半袋子银丝碳都被她安置在了不远处,离此处也不过百步,一眼便能瞧见黑暗之中那隐约的尖塔帐篷。

    越秋将人就那么拖到了帐篷门口,而后从里头取出个四个木轮,三两下组装成个小板车,把人放在上头推了进去。

    才将人安置在毛毡之上,组装好的小板车便裂成了数个部件,倒不是被这人的分量压坏,而是榫卯连接处在移动之时互相碰撞致使滑落。

    她将那些零件一一捡回,又将炭盆里燃着的炭块拨弄一番,等一切都弄好,她这才想起来旁边还丢着一个人,该仔细检查检查他身上还有没有额外的伤才对。

    然而等她拎着夹棍转身,那人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漆黑的瞳眸倒映着不远处的一束烛火,正盯着她瞧。

    昭华朝人黑发黑眸,此人最多就是比普通人生得俊俏一些,其余外貌也没什么特殊之处。

    可偏生就是这样普通的一双黑眸,紧盯着她的时候,她总有一种被狼群盯上的错觉。

    “你可别这么看我,我瘆得慌。”说着,她还抖了几下。

    “说起来,你问了我那么多事,还没说你是谁呢?”

    “刚才那么警惕,又说什么照日部落,你对草原部落的划分很熟悉?”

    “身手也还可以,大半夜的在城外游荡,难道你与落梅卫有关系?”

    她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说到最后,她都被自己的猜测给说服了。

    “既然如此,你能不能帮我引荐一番呀,其实我仰慕落梅卫许久了,一直就想着加入呢!”

    激动之下,她下意识地就想去握着对方的手求情,却在动作之时发现自己手里还拿着方才拨碳的夹棍。

    在触及对方疑惑的神色后,她第一时间将夹棍塞到了一边,而后上前毛遂自荐。

    “你别看我看起来弱,其实实力也还不错,人也机灵,进落梅卫绝对不成问题!”

    越秋这一动作,反倒让坐在毛毡上的人往后缩了一下,而后裹着披风挪到了角落。

    两人之间隔着三尺有余,那人才开口道:“你做不了落梅卫。”

    还以为这人许久不说话,是在思考怎么推荐她,结果开口就是这么一句话,越秋心中愤懑,却不敢显露出来,毕竟进落梅卫还得依仗面前这人。

    他没有否认与落梅卫有关,反倒是对她挑剔起来,指不定是条门路。

    落梅卫行事神秘,她一个外来的孤女探听消息实在是困难,好不容易有个天大的馅饼砸在头上,可不得抓住机会!

    “哪里不合适?”

    越秋如此问道,对方却只是移了视线,上下打量了一番,补充一句:“哪里都不合适。”

    倘使对方带着情绪,越秋定然要质问几句,偏偏他语气平和,像是在诉说什么事实一般。

    被他所言一哽,越秋都想把这人赶紧送走了。

    但如今已是月上中天,将人赶出去无异于是杀人。

    “算了,不和你聊落梅卫了,你瞧不上我,到时候自然有人瞧得上我。”

    “我都把自己的老底掀了,你多少也该告知我你的身份吧。”

    说完这句,越秋才想起来两人还未互通名姓,也不觉尴尬,当下自我介绍道:“我叫越秋,是海外来客。”

    “你呢?”

    女子目光灼灼,他不自觉地将身上的披风又裹紧了些,而后道:“柳亭。”

    “就这?”

    见柳亭这般模样,还以为他有什么了不得的身份要说呢,结果只说了个名字。

    不过转念一想,他们才认识不到两个时辰,谨慎些也不出错。

    要不是方才被柳亭压着打,不说就得死,她也不会把自己是从海外来的这件事讲出来。

    见越秋似乎对‘柳亭’这个名字毫无反应,不管是神态还是动作都没什么问题,看来是真的初到守金城。

    帐篷内炭火燃得很旺,不多时柳亭便觉得遍体生热,将披风解了下来。

    越秋捡起披风裹上,她一向怕冷,方才是怜惜他不清醒才让给他,如今自然是要自己用。

    她身量较一般女子高些,买的披风不见得有合适尺寸,最终是从成衣店里挑了款男子披风。

    暗色的披风压住红裙,她整个人往毛毡上一躺,全然不在意还有男子在此。

    她躺在毛毡上,周身暖洋洋的,忍不住喟叹出声。

    “还是这样享受呀。”结果她才享受了不到片刻,便有一股冷风灌进来,冻得她一哆嗦。

    抬眼一看,柳亭撩开了厚实的幕帘,呼啸的夜风夹杂着沙砾卷进来,他却站在风口一动不动,不知在观瞧着外头的什么东西。

    “嘶,不管你是要出去还是干什么,总之尽快!”

    “帘幕一直开着,帐篷的热气都要散出去了,我带的炭火可不多,可别浪费了。”

    越秋抱怨几句,柳亭的回话却牛头不对马嘴。

    “到时候了。”

    “什么到时候了?”越秋裹着披风坐起身来,四下张望,生怕她弄错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当然是到时候去守金城了。”

    “希望下一次见面,你已如愿加入落梅卫。”

    身形高挑的青年挑着帘幕出了帐篷,却又露了半张脸出来,语气较之先前都要生动几分。

    “你可千万得好好活着呀!”

    越秋这次没回话,径直将毛毡上的软枕丢了出去。

    赶在软枕砸过来之前,柳亭便已经大笑着放下了帘幕,帐篷外重归寂静。

    越秋磨蹭许久才去捡了软枕,口中嘟嘟囔囔说个不停,咒骂着那个恶趣味的家伙。

    还以为是什么正经人呢,结果到最后还是暴露了自己的狐狸尾巴!

    还敢笑话她,等着,她马上就进落梅卫,然后把草原部落的人都打趴下!

    她将帐篷从内封了起来,只留了炭盆附近的孔洞通风,而后便熄灭烛火准备歇息一番。

    即将入睡之时,她猛地坐起身来,在黑暗中问出声来。

    “不对啊,他这个时间,怎么进得去守金城的!”

    方才她被柳亭各种追问,下意识地便以为对方是昭华朝一方的人,把自己放在了需要解释的位置之上。

    但如果,柳亭才是草原部落派来的夜袭守金城的人呢?

    不然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辰去已经落锁的守金城,他又进不去。

    思来想去,各种猜测在心头浮现,她哪里还有什么心情睡觉,便起身收整一番打算先去守金城外看看情况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