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们见楚袖进去,也便商量着留了一个人在,其余人则是各自去做各自的活计。
如楚袖所想,凌云晚正坐在梳妆台前,怔愣着看着铜镜里模糊的倒影。
她鬓间毫无章法地簪满了钗环,面前胭脂乱糟糟地摆开,手背指尖都是各种颜色的口脂。
竟是在上妆打扮?
由于极少出门赴宴,凌云晚极少会上妆,大多数时候只是洗把脸簪两三只钗装点一番便好,也不知是在父母那里受了什么刺激。
她进来前也是敲了屏风两下作警示的,但凌云晚并未出声,她也便径直进来了。
铜镜里倒映出黛青色的人影,凌云晚回了神,却并未转身,而是喃喃出声。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这么没用呢?”
她眼眶泛红,短短一句话,盈盈泪水便要往下落。
楚袖自她身后走上前去,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两张面容靠得极近。
她的妆容描画得很淡,映在铜镜里更是不显,比起凌云晚那张大花脸瞧起来好了太多。
“晚晚,你介意同我讲讲么?”
“放心,有关晚晚的事情,我定然只进不出。”
楚袖其实并没有把握凌云晚一定会将实情告知她,毕竟她生性敏感多思,犹爱将事情压在心底。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凌云晚并没有言语,而是颤着指尖摸向了一罐正红色的口脂。
只是还没有拿到,就被楚袖抢先一步拿在了手中。
她的视线跟着上移,便看见了带着浅淡笑容的楚袖。
她眨了眨眼,眼中一片干涩,再没有泪珠滚落。
“晚晚想要上妆的话,那我来帮忙,可好?”
“我的手艺,应当还算不错的吧。”
楚袖的上妆手艺哪里是不错,在京城中都算得上是数一数二了。
哪怕凌云晚不常关注京中动向,也时不时能从丫鬟口中听到朔月坊老板娘又研制出了什么新花样。
朔月坊的许多乐师舞姬,赴宴之前总会期待着老板娘能亲手为他们上妆点唇。
那一双手,仿佛画龙点睛的一只笔,落笔生花。
“劳烦楚姑娘。”声音哑然,与丫鬟们说得一般无二。
然而楚袖就像没听见一般,到了屏风处吩咐丫头去打些水来,而后便将杂乱的梳妆台仔细打理了一番。
依着凌云晚的喜好,她最后只留下了三根银制簪和一对珠花,胭脂也选得颜色浅淡。
待得清水取来,楚袖先是用湿帕子拭去凌云晚脸上已然有些晕染的妆,之后便让她用清水洗了脸,这才将人按在梳妆台前。
凌云晚容貌肖父,瞧着便如山巅霜雪一般,楚袖上妆时下手极轻,只显出些许颜色便停了手。
她为她描眉点唇,为她编发簪钗,为她挑衣选衫,最后在眉心处,落下了一点凉意。
凌云晚瞧不见楚袖具体的动作,只知柔软的笔尖随着眼前那细瘦的手腕一起移动。
“如此便好了。”楚袖将笔和银粉调制的膏体搁置一旁,将她转回了镜前。
她仔细端详着镜中人,明明五官没有多大变化,但瞧着就比先前要好看许多。
鬓间流苏垂至耳侧,一对春雀儿在发间穿梭,眉心一朵昙花钿。
再配上她身上这件浅紫色的齐腰薄裙,便是一向不喜欢这些的凌云晚都不能说这身装扮不合她心意。
楚姑娘,对她当真是十分上心的。
凌云晚指尖绕上了袖摆,眉间也轻蹙了起来。
“好了,不要再想那些烦心事了,还是先用午膳吧。”楚袖抚平她的眉头,脸上笑容不减分毫。
说完这句,楚袖转身欲走,打算先出去同李妈张罗一番,却不想袖子被人拉住。
她惊讶回头,便见凌云晚咬着下唇,像是做出什么决定一般。
“父亲说要送我去双鱼书院避难,可这实在是太明显了,我没应承下来。”
“避难?”楚袖想过会是躲风头之类的原因,但最近京城风平浪静,实在想不到会是什么事,得让冀英侯都忌惮,需要将女儿送离才行。且不是将女儿送出京城,是送往书院。
“听说是与我的婚事有关,父亲没得法子,才要将我送到书院里去。”
婚事?
还非得送到双鱼书院去?
冀英侯府近些年虽落寞了些,但到底还是勋贵,寻常官家哪里能逼迫的了。
能让冀英侯如此忌惮的,怕是只有那些人了。
双鱼书院是长公主开设,将独女送去,冀英侯在明面上就算是投靠了长公主,再无中立可能。
楚袖在心里盘算着这些,面上则是拉着凌云晚的手安慰:“晚晚莫怕,坊中也有几名女子在书院就学,改日引荐你们认识。”
“若是你有什么急事,便托她们来送信便是了。”
双鱼书院乃是寄宿制的书院,入学的女子无论地位尊卑俱要住进统一建造的居舍,且不允许带仆役。就算带了,仆役大多数时候也是在其余地方做事,并不允许在主子身边伺候。
如此一来,李妈怕是要更加伤心了。
冀英侯或许想以此事向长公主求情,网开一面让李妈跟在凌云晚身侧。
但就楚袖对长公主的了解,她绝不会答应这种破坏既有规矩的事情。
毕竟有一就有二,若是开了先例,以后又如何服众呢。
楚袖暗暗将此事记在心中,拉着凌云晚用完午膳,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她才提起来邀约的事情。
“明日不知晚晚可有兴趣与我一起去趟古茗楼,听说明天的戏十分精彩?”
凌云晚的精神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听见古茗楼的字眼便起了兴致,问道:“可是叶老板登台?”
“非也,”楚袖倒是没想到,只不过是听了叶老板一回戏,凌云晚竟也陷了进去,“明日登台的是叶老板的独子,也是个十成十的戏痴,功夫到家得很。”
“楚姑娘邀约,自然是要去的。”
第76章 偶遇
楚袖约的这场戏是午后的一场, 时间不长,听完正正好是用晚膳的点。
说是邀约凌云晚,实则楚袖另有打算, 是以今日装扮便不能随意, 她刻意挑了几样贵重又低调的首饰带着,除此之外还带了柄先前苏瑾泽送了的绢扇。
这场邀约是她发起, 是以她大清早便出了门,身边只带了一个近些日子很是清闲的月怜。
这丫头一听是去古茗楼便兴致勃勃,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两人到时,古茗楼才将将开张。
叶禅明早就得了她的消息,此时便候在大堂里, 见两人一前一后进来,便摆摆手招呼人。
“楚袖, 这边。”
楚袖本人没觉得什么,倒是跟在她身后的凌云晚讶异地望去, 瞧见一张俊秀的男子面容, 在心中转圜一圈未有对得上号的,也便将疑惑压在心间。
按楚袖嘱咐,叶禅明刻意挑选了一处视野极好却与人少有接触的地方, 桌上摆了时下姑娘最喜欢的糕点并一壶清茶。
楚袖与凌云晚一道落座, 为照顾凌云晚感受,楚袖与凌云晚一道挤在了最里头。
她紧挨着凌云晚,两人手臂相贴, 右边便是叶禅明。
因着楚袖先前便提起过凌云晚的情况,叶禅明对此也没什么异议, 一如往常地同楚袖讲起话来。
“今天这戏是秋玉自个儿选的,听他言语间颇有自信, 想来很是不凡。”
秋玉便是叶禅明独子的名,今年将将十五,登台已有三年,任谁提起来都说他是下一个叶禅明。
但他本人似乎对此说法十分不满,处处都与父亲比较,之前在《白蛇》上没抢过叶禅明,他便较起了劲儿。
这次挑了个不错的戏本子便登了台,不是新本,是出颇得赞誉的折子戏。
楚袖此前没细问究竟是哪出戏,今日到了,叶禅明也不卖关子,径直道:“是《追云月》,楚袖应当熟悉吧。”
这哪里能不熟悉,分明就是楚袖年初才写的一出戏。
凌云晚在一旁低头不语,指尖在杯壁轻点,可见心中忐忑。
楚袖知她心慌,当下便介绍起来。
“这位是古茗楼的叶老板。”这话主要是对着凌云晚讲的,期望她能不那么拘谨。
叶禅明也与楚袖打着配合:“不知这位姑娘是哪家小姐?”
这次楚袖却不说话了,反倒是含笑望着尚有些羞赧的姑娘,见她支支吾吾,最终还是带着晕红双颊对着叶禅明讲明了自己的身份。
“原来是凌姑娘,早先便听楚袖讲过,今日一见,果然是个灵秀的姑娘。”
“叶老板谬赞。”凌云晚几乎是嗫嚅着说完了这句话,而后便悄悄觑叶禅明神色。
叶禅明没少见过戏迷,见凌云晚这般也不当回事,反倒是与两人谈笑起来。
不多时,戏台前锣鼓响,众人噤声收神,都定睛往台上瞧。
凌云晚不知方才两人口中的“秋玉”是何身份,只大概知晓是今天要上台的角儿。
她仔仔细细地观瞧着,只见台上那人敷粉面容、朱丹唇蔻,满头的珠翠不曾随动作摇摆分毫,可见肩颈端庄挺拔。
戏装油彩隔了探究的视线,凌云晚再怎么看也瞧不出什么来,也便将这事放到一边,沉了心神赏这出戏。
《追云月》讲的是两个无亲无故的女子因缘际会在一处疫村相遇,心意相通、义结金兰。
凌云晚从楚袖那里看过《追云月》的原本,两人在疫村煎熬数月,最终如山洞中独自燃烧的烛火,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但现下在外流传的版本,也不知该说是更温柔些还是更残忍些。
两人之中年纪稍轻些的姑娘因着百姓泼辣难管而逃出了疫村,等她生完闷气回去,疫村连带着姐姐都一并化为飞灰了。
这两种结局,凌云晚都不是很喜欢,她还是想让自己笔下的人物能看到黎明的曙光。
就像白蛇和青鱼,虽身死道消,但他们二人到底是救下了不少人。
楚袖和叶禅明比之凌云晚对这出戏感悟更深,当初因着这结局究竟是如何走向,楚袖头一次宿在了外头,与叶禅明吵了五天五夜,才答应让了步。
《追云月》是双主角的故事,但无奈叶秋玉无论是唱腔还是身形都更胜旁边饰演姐姐的角一筹,台下戏众的目光也不由得追随而去。
“小妹与姐姐一见如故,便也斗胆请姐姐允我在此处帮忙。”
“有人相帮,心中欢欣,哪里需我应允。妹妹不嫌弃我这地方简陋才是。”
两人通了姓名,姐姐聂月儿,妹妹刘云,在这山野间的药庐里便告誓天地,成了异姓姐妹。
疫村里百姓各异,刘云每日面对着村民们的感激和痛骂,却依旧为着自己的信念而继续寻找着草药。
但这没有用。
被病痛折磨到发疯的一些村民是看不到她们的努力的,药庐被打砸,出街送汤药时被扔石头。
刘云终于是受不了了,她将所有的怨气发泄在草药篓上,一登台便将那筐掼在了地上。
叶秋玉这一段的情感十分充沛,虽未真的泪如雨下,但哭腔表情无一出错,便是手背淤青这种小细节都做得十分到位。
“疫村刁民,荒村山野,究竟为何在此处沉沦,在此处徘徊!”
吼完这一句,又是上山采药、下山熬药、出街送汤。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性格外放的刘云终于也同姐姐一般变得沉默寡言,这时她似乎才明白,姐姐为何许多时候都只是在旁看着她,却极少回答她的问题。
再沸的水,在此处也会归于沉寂。
疫村的病并未完全治好,但好在病痛之人少了许多,只是她们还等不及看到疫病结束的那天,便被一群人抓着与重病之人关在了一处。
眼看着她们无药无针,只能一点点地数着日升月落,等着自己的生命末端到来。
凌云晚眸中沁了泪珠,却不敢伸手去擦,她盯着半坐在台上的两人,形容狼狈、气若游丝,仿佛一眨眼,她们便要消失了。
大堂中细碎的哭声不断,长久沉默之后,戏台上的最后一句话,非刘云所言,而是躺在台上背对着戏众的聂月儿。
“倘若……”
倘若什么呢?
此刻,哪怕是曾将《追云月》翻来覆去看过无数遍,对结局了然于胸的人,也忍不住同时在心中问了出来。
但是幕布落了下来,幕后寂静无声。
第一次听这出戏的人许久后才反应过来,这出戏竟然已经结束了。
“所以,聂月儿究竟想说些什么呢?”
这注定无解,因为看戏人心中各有答案,而作为排出这出戏的人,楚袖和叶禅明面对凌云晚的问题,同样也是笑而不语。
今天古茗楼只排了一出戏,结束了又正是晚膳的时间,大堂中的人不一会儿便散去了大半,只余了少部分还在原地坐着。
楚袖托叶禅明从侧门将凌云晚送到在外等候的马车上,她自己则是坐在原处,不紧不慢地倒了两杯茶出来。
哒哒哒的声音传来,楚袖笑着摇了摇头,将其中一杯茶递了过去。
“就知道你定会急匆匆地来。”
叶秋玉年岁“”小,楚袖将他看作弟弟一般,平日里来古茗楼寻叶禅明商量,有时也会给叶秋玉送些东西。
一来一往,两人便相熟了起来。
他身量比楚袖稍高些,接过茶杯便一饮而尽,之后又意犹未尽地倒了三杯润喉,才正式开口。
“你今日是专门来看我登台的吗?”
叶秋玉骨相好,眼眸随了叶禅明的凤眼,挑眉眨眼时自带一股子风流韵味。
楚袖少在叶禅明脸上见到如此生动的表情,如今在这相似的一张脸上瞧见,便不免失笑。
“今日难得有空,又约了人来,自然是要给你捧场了。”
这话在叶禅明面前说出来,估计只能得到不咸不淡的一眼,但在叶秋玉这里,便能得到十分欢欣的回应。
少年郎意气风发,顺毛摸后简直连尾巴都要翘起来了。
“就知道是这样。”
“但下次你要是有什么新戏本子送来,得先让我看,听到没有!”叶秋玉气势十足地将双手按在桌上,身子往楚袖那边靠,声音却不敢放大,反倒有些喜感。
“好好好,下次一定。”楚袖安抚着他坐下,又说了不少好话,答应下次带些他喜欢的话本子来,这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