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人哄走。

    叶秋玉刚走,桌前便又落了个人影。

    先前楚袖倒出来的那杯茶已经凉透了,但对方丝毫不嫌弃,举杯对着楚袖,仿佛敬酒一般,将凉茶吞入喉中。

    “好巧啊,楚老板,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

    楚袖也笑脸相迎,应和着他的话语:“是呀,着实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呢。”

    对面的青年身姿挺拔,常穿的艳色衣衫换作了浅淡的蓝白色,衬得那张绮丽面容似乎都淡雅了几分。

    但周身气度轻易不能更改,任谁瞧见都能看出青年出身极高,行走坐落之间自有一股子气质在。

    两杯茶,请的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一人在明,一人在暗。

    而这位朋友,才是楚袖这些时日去往冀英侯府钓出来的大鱼——一条即将跳上岸的大鱼。

    “既然有缘,不如坊中一聚?”对方率先提起回坊的事情,楚袖自然也不会推辞。

    “公子若不嫌弃坊中简陋,那今日便到坊中去吧。”

    两人一同站起身来,并肩往古茗楼外走。

    “说起来,这似乎是我第一次去楚老板的朔月坊啊。”

    在上马车之前,那人如此慨叹道。

    第77章 交易

    朔月坊三楼的会客厅里, 楚袖为对面身份尊贵的客人烹煮新茶,行云流水的动作间,点滴绿色在水中沉浮。

    两人都有大把的时间, 慢悠悠地在这地方煮茶絮语也不错。

    “都说楚老板擅长与人打机锋, 除却琵琶技艺外也没什么出彩之处。”

    “然而就我与楚老板的这几次照面来看,楚老板可谓是多才多艺啊。”

    这话不知是夸赞还是试探, 楚袖也便一笑了之,反而问起了对方。

    “且不说我了,五公子今日怎的去古茗楼听戏了?”

    顾清明对于她口中的“五公子”并未有什么意见,而是挑眉笑道:“看来楚老板很是了解我呀,连我不爱听戏这种事情都知晓。”

    京中对于这位多年游历在外的五皇子并没有多少情报, 楚袖得知这些,还多亏了顾清辞的消息。

    从顾清辞口中, 她得知了不少顾清明幼时的事情,自然也包括曾被卖到城北一处黑戏班的事情。

    其生母去世后, 顾清明被急于固宠的言妃养在了膝下, 人前似乎是千疼万宠,人后却是动辄打骂。

    顾清辞幼时贪玩,追着一只胖狸奴爬墙进了言妃宫中, 瞧见了伤痕累累的顾清明。

    至于被卖出去的事情, 那已经是皇宫里不外传的秘辛,今上命所有人不许再提,并为顾清明赐下了宅邸封地, 让他成了兄弟中第一个得到出宫建府殊荣的人。

    黑戏班的事情无人可知,在里头待了一个多月的顾清明对此更是闭口不提。

    自那以后, 莫说是去戏楼了,就是连话本子他都不会多看一眼。

    是以, 他今日出现在古茗楼,实在是令人意外。

    楚袖前几日从顾清辞口中得知此事后便计划着要去听戏,思来想去还是选在了最有名的古茗楼。

    毕竟相较于旁的戏楼戏班,古茗楼的规矩众多,虽未设有雅座单间,但内里布局陈设风雅,且有不少护卫侍立两旁,悄声地注视着大堂,因此也少有人敢在这里闹事。

    倘使顾清明当年在黑戏班里遭遇了什么难以言说的事情,古茗楼便是他最佳的选择。

    事实证明,楚袖的猜测没错,他果然到了这里。

    只不过楚袖也不是神算子,哪里知晓顾清明到底哪天到古茗楼。

    这些时日她本人虽是未来,但时常往古茗楼递信儿,让叶禅明帮忙看看可有顾清明的踪影。

    今日请凌云晚来,本也是碰碰运气,谁曾想就这么撞上了。

    “说来也是巧,前些日子在生辰宴上撞见了云乐,聊了几句,她便提起了这古茗楼的新戏。”

    “只可惜我错过了叶老板登台,今日来,听的也不是《白蛇》。”

    顾清明话说得一副可惜模样,但面上表情却截然相反,显然对《追云月》很是满意。

    “楚老板在京中多年,想来见识许多。不知楚老板如何看待《追云月》呢?”

    “无甚看法,一个普通的故事罢了。”楚袖并不对此做什么评价,尤其是顾清明可能对《追云月》有了什么共鸣的当下。

    茶水翻滚的声音不断,顾清明伸手去拎,半路被楚袖拦了下来。

    楚袖体弱,哪怕是酷暑六月,手上也没多少温度。

    两人手背轻轻一触,楚袖没什么反应,倒是顾清明愣神一刻,她趁着这功夫从一旁拿了垫布,这才将茶壶拎起,给顾清明倒了一杯。

    白雾袅袅,顾清明略微低着头,手指颤动了几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方才在古茗楼中,看楚老板与叶老板坐在一起,你二人的关系似乎不错?”

    其实何止是坐在一起,台下方桌拢共就那么大,另一个姑娘与楚袖挤在一侧,她也就免不得要往叶禅明那边靠些。

    若非叶禅明移了位置,两人的距离只会更近。

    “歌坊戏楼,说来其实相差无几。”

    “有时坊里的孩子们对舞乐无意,也便送去戏班子里学点手艺,权当是多门活路。”

    顾清明指尖在杯沿将触未触,闻言便道:“那看来是有些交情在了。”

    “既然如此,我也便斗胆请楚老板帮我个忙。”

    楚袖摆弄茶具的动作一顿,心道总算是上正题了,靥生笑意,问道:“五公子直说便是,若是有能用得上楚袖的地方,定然尽力相帮。”

    “楚老板也不必猜来猜去了,我今日既然到你这朔月坊来了,定然是要将这桩交易做了的。”

    也不知顾清明是受了什么刺激,亦或是心中有什么盘算,话锋一转就扯到了几天前的事情上。

    楚袖依旧是那一副神情,并不松口,只道:“我这里可不是做交易的地方,小门小户,可接不下五公子您的单子。”

    “接不接得下,你我心里自有一杆秤在。”

    “再者说,楚老板接不下,你身旁那位,定然能接的下。”

    原本楚袖不清楚顾清明私下里的调查究竟到了什么地步,但听他如此说,便知他并未查到深处去。

    不过想来也正常,毕竟为了避嫌,她与长公主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次面,私下里传信都是转了不知多少轮,就连传信的人都未必知道内情。

    “五公子既然信得过楚袖,那楚袖便做这个中间人了。”

    “楚老板果然豁达,不愧是做生意的啊。”

    闲聊许久,杯中茶才凉到能入口的温度,顾清明品茶望美,一时之间倒是惬意的很。

    楚袖也大大方方地任他看,时不时给他添茶续杯,姿态谦卑。

    不大的茶壶很快便见了底,顾清明却没有离开的意思。他理了理衣衫,将杯盏推到一旁,起身后看了楚袖一眼。

    见对方点头,他这才推开了雕花窗,用叉竿支好,才又坐回了原位。

    街上的吵嚷声变得清晰起来,下头卖着各式吃食的小摊贩叫卖声不断,食物的香气混杂在一起飘了进来。

    再过一刻钟便要关坊门,下头更是嘈杂,闹哄哄的。

    顾清明倒不嫌吵,反倒单手支着下巴,饶有趣味地看着众生百态。

    眼看着暮色四合,日头一点点地落了下去,街上摊贩收摊前互相招呼,不一会儿便撤了个干净。

    肚腹发出声音,顾清明这才发现自己已然是饿了,他也不在意什么形象,扭头便望向楚袖。

    “楚老板这里,应当管饭的吧?”

    “五公子赏脸,自然是要备下的。”楚袖欣然答应,两人回来的时候,她便着人让花娘今日多做些饭食,也不用特意做些新菜,只随着坊中众人一起吃便是了。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送上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门外适时地响起了敲门声,楚袖同顾清明颔首致歉,便起身去开门。

    除却一开始的敲门声,之后门外并无什么旁的话语声,看来今日送饭的是叶怡兰。

    她旋开机关锁,开了一扇门,正要伸手去接饭盒,谁想饭盒没瞧见,倒是瞧见了鹤纹玄衣的青年。

    定睛一瞧,竟是路眠来了,在他身后,苏瑾泽正一手捂着嘴,一手摇摆着冲她笑。

    但即便如此,苏瑾泽也没说出什么抱怨的话来,只认命地在路眠身后站着。

    门外的两人谁也没说话,楚袖看路眠也没有将饭食递过来的意思,只好后退几步,顺带着将另半扇门也打开了。

    去的时候是一个人,回来的时候就变三个人了。

    哪怕是顾清明心知路眠今夜一定会赶过来,也着实没有想到会是现在这样一副景象。

    好在苏瑾泽向来不怕尴尬,一进门手一放,就仿佛打开了什么闸门一般。

    “嘿嘿嘿,好巧啊,殿下你也到阿袖这里蹭饭呀。”

    苏瑾泽速度其快,三两步便到了顾清明跟前,将原本在圆桌四面放着的木凳子一拉,就和顾清明并肩坐着了。

    楚袖和路眠对于他这样的行为已经见怪不怪了,但显然顾清明并没怎么见识过苏瑾泽的磨人功夫。

    他皱着眉头,略有些不适地挪了挪位置。

    然而下一刻,苏瑾泽就跟着挪了上去。

    那边苏瑾泽和顾清明掰扯些有的没的,这边路眠和楚袖则是将饭盒拆开,把饭菜在桌上摆好。

    因着多了两个人,原本三层的饭盒换成了五层,两人摆了好一会儿才将饭盒里的东西都拿了出来。

    被折磨着的顾清明见状立马一手抓过了木筷,一向都是带着些许笑意的绮丽面容都有几分苍白。

    “二位远道而来,定然还没用晚膳吧,我们边吃边说,边吃边说。”

    苏瑾泽也见好就收,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讲,伸手先拿了公筷,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给他。

    “殿下可以尝尝这个,这种燥热天气吃再合适不过了。”

    花娘不是专门的厨子,只不过是手艺不错,才被选出来在小厨房帮忙,做出来的自然也只是寻常百姓的家常菜。

    对于吃惯了珍馐美味的这几人来说,其实也只是将将能入口的水平罢了。

    苏瑾泽是个人精,不合口味也能夸得天花乱坠,更是会时不时带着新方子来给大家改善伙食。

    路眠不是注重口腹之欲的人,只要能吃,几乎没什么太大的要求。

    楚袖则是口味清淡些,除此之外对吃食也没什么想法。

    几人对于顾清明的口味都没把握,苏瑾泽这一筷子黄瓜,倒是个不出错的选择。

    顾清明对此倒不怎么在意,毕竟他是真的饿了,面对这一桌子家常菜,也没表现出什么不满来。

    这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就连刚开始还会说几句的苏瑾泽,到最后也闭口吃饭了。

    因着楚袖并未带顾清明去膳厅吃饭,几人用完晚膳后便得收拾一番。

    楚袖和苏瑾泽颇有眼力见地提出去将这些个残羹冷炙送下去,路眠对此只是抿了唇,没说出什么反驳的话语来。

    两人离开后,路眠便上前锁了门,顾清明倒是一直坐在原处,看他动作。

    “路小将军看起来对楚老板的朔月坊熟悉的很,竟连机关锁都知晓如何拨弄了。”

    这明显就是句揶揄话语,倘使是对着楚袖或苏瑾泽说,或许还能得到些圆滑的回应。但此时面对这话的是路眠,便只能得到一片沉寂了。

    “听楚姑娘说,殿下有个交易要同我做。”

    “楚老板的消息倒是往外传得快。”

    顾清明微眯着眼睛,浓密的睫羽一触即分,恍若蝶翅。

    “的确是有个交易,且一定是路小将军感兴趣的。”

    路眠不接话,只是用一双碧玉般的眼眸看着他,面上神情淡淡,似乎对他口中的交易不大感兴趣。

    有些话,还是要和对的人说。

    对着这么一个闷葫芦,顾清明也没了迂回的意思,当下便从怀中取出了一份信笺,按在桌上推到了路眠跟前。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路眠打开来看看。

    信笺是已经拆过的,上头还残留着清理过的火漆印迹。

    路眠依言打开,将信上内容细细读过一遍,而后抬眼望向对面,问道:“镇北王要与殿下联姻?”

    “这只是第一个消息罢了,倘若路小将军有意,你想要的,本殿自会奉上。”

    “殿下怎知我想要什么?”

    顾清明撩起了宽大的袖摆,露出了一截手臂。

    原本白皙的肌肤上血痕道道,有些甚至明显能看到血肉的缺失。

    “朔北的血藤出现在镇北王府,是个人都会怀疑吧。”

    “更别说,那日本殿带着楚老板去侧园逛了一圈,路小将军应当后来也去探查过吧。”

    他说的的确不错,但路眠不明白顾清明怎的忽然要找上他来,毕竟以他对对方的了解,对方可不是什么有着家国大义的人。

    顾清明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虑,当下便笑道:“本殿可以提供镇北王的通信信件,而路小将军,将血藤的来源查清一并送与我。”

    “当然,等你们将镇北王府抄家时,记得带上本殿一起去,便好了。”

    路眠沉默了片刻,而后问道:“殿下有想要的东西?”

    “是幼时贪玩丢在外头的东西,故人既然无心,东西自然是要回到本殿手里才是。”

    这场交易的最终结果除了在会客厅的两人外无人可知,就连楚袖和苏瑾泽也因着避嫌的缘故,在送完碗筷后便在后厨里帮起了忙。

    今时不比当日,朔月坊中常驻的乐师舞姬加起来也有七八十人,再加上一些还未出师的孩子,算起来差不多百十号人。

    每日的饭食做起来本就辛苦,做完之后的清洁工作更是不容小觑。

    朔月坊情况特殊,也便没有从外头雇人来做杂役,大多数时候都是让尚不能登台的学徒来帮忙。

    但干活的也并非只有学徒,有空闲的人经常会一边帮忙一边闲聊。

    不得不说,这也是一种帮助大家促进感情的方法。

    许多刚入坊的孩子们便是在后厨的一次次欢笑中融入了这个全新的地方。

    当然,融入的不止是孩子们,还有某个幼稚到极点的家伙。

    楚袖将用清水洗去泡沫的碗筷递给了一旁沉稳安静的孩子,颇有些无奈地瞥了一旁正与孩子们打闹的苏瑾泽一眼。

    “好歹做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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