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那场戏后,关系更是僵硬。

    哪怕事后几人同她解释了陆檐并未掺和其中,挨打的是殷愿安,也无济于事。

    这不,楚袖便又给柳臻颜请了一位老师来。

    楚袖事先并未将这位老师的身份告知柳臻颜,搞得她虽是抓耳挠腮,却也不得不耐着性子继续在此处练习。

    柳臻颜不知,苏瑾泽心中倒是有几分猜测,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

    那位是什么身份,怎么会来教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笨丫头。

    “别想了,她做事自有她的道理。”

    “倒是你,练了这么久,也不见什么进展,要不就算了吧。”

    “到时候你带个面纱、报个假名,谁知道你是什么身份,也没什么丢不丢脸的。”

    苏瑾泽给她正出招呢,就听见身后木门被人推开,他只来得及回头瞧。

    上好紫玉所制的流苏葡萄簪一摆一摆,郁紫衣裙上是大片的鸟兽图纹,腕间是一对足有掌宽的银钏,几条银链扣在指环之上。

    至于容貌……

    芙蓉泣露,牡丹吐蕊。

    上翘的眼尾被刻意拉长,犹如一只惑人的狐狸精怪。口脂画得极艳,却不夺面容半分光华。

    最令人着迷的,当属那一双春水盈盈的碧绿眼眸,望谁都是深情款款。

    这样一位妖艳的绝世美人在前,苏瑾泽却没什么欣赏之心。

    倒不如说正相反,他被吓得径直从圆凳上掉了下去,惹来对面之人一连串的笑声。

    至于柳臻颜,她已经彻底愣住了,就连吃了一半的桂花糕都忘了往下咽。

    楚袖比那人慢行了几步,上来就见得她站在门口未曾进去,不由讶异:“路夫人,可是发生了什么?”

    被她唤作路夫人的女子捂唇一笑,也没说什么,抬步走了进去,楚袖紧随其后。

    进去便见得两尊雕塑,一个吃着东西一个坐在地上。

    她皱了眉头,率先开口,问的是苏瑾泽:“为何这般姿态,我不在时发生了何事?”

    没有回答,倒是自顾自走到苏瑾泽跟前要扶人的路夫人应声了。

    “许是我吓着他了,不打紧,这孩子打小就怕生,习惯了就好啦!”

    怕生?谁怕生?

    楚袖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路夫人说的是正坐在地上的苏瑾泽。

    她抽了抽嘴角,不知路夫人这怕生言论从何得来,若是苏瑾泽都能算怕生,京城里怕是没有不怕生的人了。

    但仿佛印证路夫人话语一般,苏瑾泽非但没有借着路夫人的力起来,反倒是双手反撑,后退了几尺,才蹦了起来。

    “夫、夫人怎么会到这里来啊?”

    他起身后也不敢靠近路夫人,七尺男儿硬是缩在了楚袖身后,一手扯着她的衣服,摆出一副崩溃模样。

    “听小春和小秋聊天,知道你们正烦心,我便毛遂自荐来做老师。”她笑着答话,眼神在室内逡巡,继而落在了柳臻颜身上。

    “好姑娘,七夕便是你要下场?”

    “是,是的。”被蓦然问道,柳臻颜急于答话,险些将自己噎死,连忙取水灌下去。

    “我实在是学不会这东西,路夫人可有什么妙招?”

    在长辈面前,她惯会卖乖,温软一笑,便是声音都甜了几分。

    一旁的苏瑾泽被她骤然的变脸恶心得直撇嘴,却不敢在路夫人面前说什么,只能继续在楚袖身后做鹌鹑。

    “若没点本事,哪敢自荐来当先生呢。”路夫人在柳臻颜身旁坐下,打眼一扫便看得那分叉了的丝线。

    她信手取来,都未曾仔细观瞧,在布枕最边上的那根银针上一拂。

    雪白修长的手掌遮掩视线,划过后便见得细线捏在指尖,赫然已经穿过了七孔针。

    柳臻颜被这一手惊到,当下便认下了这个老师。

    “夫人技艺天下无双,于我可谓是久旱甘霖!”

    路夫人显然也很受益这番追捧,当下也便笑意盈盈道:“这东西须得多练,你如今没那么多时间,便只能用个捷径法子了。”

    那边厢柳臻颜和路夫人聚在一处教授穿针技艺,这边楚袖也被苏瑾泽拉着到了屏风后头。

    到底还是在一处空间,苏瑾泽压低了声音问道:“说要请人,怎么把……”

    他顿了一下,将夫人两字含糊过去,“……带来了?”

    苏瑾泽这明显异于常态的模样,楚袖也不可能视而不见,是以她反问道:“你与路夫人有旧怨?”

    “没有!”

    苏瑾泽答得飞快,说完还探头往外瞧了几眼,确定那边两人并未注意这边,才松了一口气。

    这般此地无银三百两,楚袖也不是蠢笨之人,自然不会被他这么哄骗过去,当下便露出惯用的浅笑来。

    苏瑾泽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当下便招供了。

    “好好好,我都说还不行嘛。但你得先告诉我,怎么把这位请过来的?”

    也不是什么秘密,楚袖也便一五一十地同苏瑾泽说了。

    “柳小姐与路眠不对付,我想着不如将路小姐请来,便同路眠提了一嘴。”

    “谁知今日前去府上,出来的不是路姑娘,而是路夫人。”

    楚袖也是第一次见路眠这位传说中酷爱在城中市井乱逛的母亲,的确与一般的世家夫人很是不同。

    起码单从情态谈吐之中,全然看不出来是个不惑之年的女子,只觉此人俏皮活泼,十分可爱。

    “这么说,八成是路夫人自作主张来的了。”

    苏瑾泽万分头疼,路夫人性情跳脱,又不爱在府中待着,平日里多是路眠和路将军陪着外出。

    眼下路眠忙着镇北王府那边的接洽,今日又是七夕,路将军被城防值守的将军喊去帮忙,可不就让闲不住的路夫人钻了空子跑出府来。

    只能说万幸她是听了路眠和路引秋言语,才一时起了兴致要来朔月坊,不然之后找这位祖宗也是翻天覆地的动静。

    常年帮路眠找人的苏瑾泽深以为然,便更坚定了要让楚袖把人看好的心思。

    “阿袖,且帮个忙。”

    楚袖还等着苏瑾泽的解释,结果莫名其妙就被委托了事宜。

    “啊?”

    “千万别让路夫人一个人出去,若是有事,一定要派人跟着!”

    苏瑾泽话语说得恳切,这请求也不是什么为难人的差事,楚袖自然应声。

    “至于我与路夫人的恩怨,最早大约是我与路眠当年打的那一架吧。”

    都说少年人不打不相识,对于苏瑾泽和路眠来说也是如此。

    两人在十五岁之前,各自相安无事,偏生一场长公主婚宴让两人聚在了一处。

    苏瑾泽手欠,拉着当时不爱言语的路眠喝酒,硬生生将个冷酷少年郎灌得双颊飞红,险些走不出公主府的大门。

    更要命的是,路眠醉酒后心眼小得很,惦记着自己比酒输给了他,硬是把酒足饭饱的他拉进了小花园里,非要与他比上一场。

    勤练拳脚的将军虎子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纨绔子弟,想也知道结果如何。

    按理说,苏瑾泽挨了打,这事儿也算过去了,可偏生苏相得知此事,压着苏瑾泽亲自上门致歉。

    苏家因着苏瑜崖的关系站在了长公主这边,路家则是因为路引秋的追随不得不早早站了队,算起来,两家也算是一派人物。

    苏相疲于管教幼子,大手一挥就将他送到了定北将军府去管教。

    路夫人本就是个护犊子的性子,知晓苏瑾泽灌酒一事,也不动手,只是一连数日都邀他饮酒,硬生生让他那几个月闻见酒味就想吐才罢休。

    “那件事之后,我见着夫人就怕,可你也知晓,我与路眠乃是至交好友,哪里能躲得开。”

    “有好几次路夫人走失,都是我去寻回来的。”苏瑾泽说到此处不由得叹气,右手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处,“路夫人不大认路,所以千万不能让她一个人跑出去。”

    “放心,今日我定然将路夫人全须全尾地送回将军府上。”

    苏瑾泽道了一声谢,而后便在屏风后的一张木椅上坐了下来。

    他是无事一身轻了,楚袖却还有一问。

    “方才路夫人所言的‘小春’,不会是……”说到最后,她刻意放缓了些语速。

    果不其然,苏瑾泽挑眉应答,面上神色极为怪异,他挥了挥手,楚袖也便附耳上去。

    “路家姐弟俩的名字是早早就定下来的,引秋、眠春。”

    “据说还有分别以夏、冬起的名字,但我并未听路眠提起过。”

    苏瑾泽讲起别人的八卦可谓是神采飞扬,不见分毫讲自己时的窘迫情态。

    “初起时眠春这个名儿是叫下来了,不过在外时总被人喊春姑娘,那家伙就和人家约架。”

    “路将军不堪其扰,也就将那春字隐了去。”

    不曾想英明神武的路小将军,年幼时竟也会因一个名字被人当作女子。

    楚袖听了这段儿时轶事,倒也没什么大反应,听过也便罢了。

    “夫人,你好厉害!这么做真的穿了两孔哎。”柳臻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一次性穿过了两个针孔。

    要不是线头还在她手里攥着,她都要以为是自己在做梦了。

    “楚妹妹,快看!”她一把抓起那布枕,想着给楚袖看,抬眼却没见着人,“哎?”

    听得人喊,楚袖拍了拍苏瑾泽胳膊,而后便从屏风后绕了出来,淡然回应:“怎么了?”

    柳臻颜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将那巴掌大的布枕举到她眼前,“看!我用路夫人教的法子,第三次就穿了两孔呢。”

    她粗略地扫了一眼,便瞧出了个中关窍。

    “针是不是换了位置?”

    “正是!”见她一语道破,柳臻颜当下便兴奋起来,道:“夫人说我没有底子,只能用这种投机取巧的法子啦。”

    “不过我本来也没想着要拿什么名次,两孔也很不错了。”

    路夫人来此不过一刻钟,已然超过了她五天的成效,可见路夫人在此道上的确有所见地。

    “为了答谢夫人的教授,我请你们去尚庆楼吃饭吧,听说夏日里上了不少新菜,正好去试试。”

    都说众口难调,尚庆楼倒是少见的众人皆赞誉,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楼。

    柳臻颜去过几次便被其中各色菜肴俘获,起了请人回府的心思,但无奈尚庆楼的老板态度坚决,她只能退而求其次照顾起了尚庆楼的生意。

    反正尚庆楼也在城北,与朔月坊离得不算太远。

    柳臻颜也不是第一次请客,前几日在朔月坊练穿针,没时间出门便花了大价钱从尚庆楼买来了饭菜来吃。

    本以为只能去乞巧宴上丢人,谁知今日峰回路转,竟让她解决了这件难事。

    人一高兴,就喜欢做些开心事。

    对于柳臻颜来说,莫过于去试尚庆楼的新菜。

    然而对于她这看似合理的提议,在场的几位却无一人附和。

    屏风后的苏瑾泽更是发表了反对意见:“可算了吧。”

    “姑奶奶,尚庆楼是给你钱了还是救你命了,一连五六天地照顾他家生意,再好吃的饭菜都要腻了。”

    “更别说来来回回就那几个菜,想点个辣口的都不让,还不如让花娘做呢。”

    楚袖虽未说话,但在柳臻颜求救的眼神望来时,还是佯作不知地移了视线。

    也不是她偏帮别人,实在是她也受不了一天三顿都是甜腻腻的菜了。

    如此想着,似乎喉间又是那股子糖丝的味道,灌了一杯茶才压了下去。

    “路夫人定然想试试尚庆楼的,对吧?”眼看着两人都不赞同自己的建议,柳臻颜连忙拉拢新来的路夫人。

    再怎么说今日也是借着犒劳路夫人的名义,路夫人要是应了,她也有个台阶下,大不了她带着路夫人去尚庆楼,其余人自己吃不就行了。

    柳臻颜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无奈路夫人并不给她这个面子,反倒是追着苏瑾泽问:“你方才说的花娘是哪一位,能做什么辣口的菜肴?”

    路夫人一说话,苏瑾泽就再没方才怼柳臻颜的潇洒,十分乖觉地将自己所知倒豆子般吐了出来。

    “花娘在坊里暂代厨娘,手艺不错,我从巴蜀带来的那几张方子都能做出个七八分的风味来。”

    “如此厉害,倒是让人想试一试。”路夫人不假思索道,她爱好不多,吃算是一项。

    苏瑾泽这些年搜罗吃食方子,有九成最后都进了路夫人的口袋里,余下的一成倒不是他藏私,而是路夫人挑拣过后剩下的。

    两人口味相近,苏瑾泽在外寻得了什么新奇吃食,总是记着要给路夫人带上一份,也算是有几分情谊在。

    只可惜路夫人到底是长辈,再加之当初那件玩闹的事情,苏瑾泽心中存着三分敬畏在,生怕哪里惹着了她,便又要遭一次罪了。

    至此,三人无一人愿意去尚庆楼,路夫人更是已然扯着苏瑾泽的袖子,让他代为引荐花娘。

    柳臻颜不得不歇了心思,胡乱地将桌上散乱的丝线塞回竹笸箩里。

    “好了好了,那今日就吃花娘做的菜吧。”

    “但事先说好,我吃不了辣,可不能放辣椒,一点也不行。”

    这不是什么难题,本来花娘就要给楚袖单独做一份出来,多一个柳臻颜也不在话下。

    定好了午间的吃食,苏瑾泽带着路夫人下了楼去寻花娘,柳臻颜则是推窗通风,瞧着下面的人来人往发呆。

    楚袖素来喜静,柳臻颜不言语,楚袖也便在心中排演着今晚的一众事宜。

    上次端阳盛典,镇北王命人掳走了亲女,求得是将隐在暗中的陆檐逼出来杀掉。

    今夜七夕乞巧宴,城中各家贵女虽不下场,却不乏瞧热闹的,更遑论之后还有拜月神娘娘的仪式,与端阳盛典的规模也不相上下。

    若是镇北王有意在乞巧宴上做什么,怕是要引来不小的祸端。

    她还在思索镇北王会从哪个方面突破,便听得窗边的柳臻颜忽的叫嚷起来,一边喊还一边向她招手。

    “ 楚妹妹快来,你看那个人,是不是很眼熟?”

    两人离得本就不远,她如此急迫,楚袖也便快了脚步上前去,自窗边往下观瞧。

    无需指认,柳臻颜所说那人在纷杂的街道上可谓是鹤立鸡群。

    玄纹红衣,宽袍大袖,长发未曾加冠,倒是扯了绣红织金的发带随意扎着,手间一柄紫竹纸扇上下抛着。

    这么一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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