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臻颜只是瞧着眼熟,楚袖却是认出了此人是谁。
除了闲得没事干的顾清明外,别无他想。
这些日子也不知顾清明哪根筋搭错了,时不时便要来上这么一回,招摇过市后在朔月坊喝一下午的茶,甚至有闲心指点一下坊中学徒的功课。
本以为今日有乞巧宴,顾清明也就不会来这儿寻开心了,谁知他还是来了。
一个镇北王,一个五皇子,这两人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当真是难猜的很。
第84章 七夕
如楚袖所想, 顾清明在卖糖葫芦的青年跟前停了下来,价值千金的紫竹玉折扇被他随意揣在怀里。
“来两串糖葫芦,要这个, 还有这个。”顾清明也不是随意两串就行, 他从草垛上认真挑选了两串糖衣晶莹剔透、山楂果饱满的糖葫芦来。
小贩依言摘了那两串下来,递到他手里, “两串糖葫芦,诚惠五文。”
顾清明也没充什么阔气,从荷包里摸了铜钱递过去,五文钱不多不少。
“公子今日又去坊里看孩子呀。今日这山楂可是新货,糖衣又是才裹不久, 酸甜可口得很哩。”
“瞧着是比前几日的好了不少。”
自打上次离坊时撞见了那个半大孩子,顾清明就时常来看他, 带些外头卖着的小玩意儿,有时是竹蜻蜓, 有时是糖葫芦。
那孩子年纪不大, 正是喜欢糖的年纪。
他怕吃坏了他的牙,也便买糖葫芦来糊弄他,而眼前这摊贩便是他走遍整条街寻到的手艺最好的一位。
糖衣轻薄, 果肉饱满, 酸甜得当。
莫说是小孩子,便是他自己都忍不住要贪嘴。
瞥了一眼红艳艳的糖葫芦,他将信将疑地咬了一口下来, 糖衣在口中破碎,山楂的酸在口中蔓延。
果然是酸甜可口, 下次可以买点回去吃。
至于那孩子……
小孩子嘛,还是少吃点糖比较好, 不然小小年纪就坏了牙齿,可就不好看了。
他就不一样了,他这么大年纪,合该多吃点甜的才是。
给自己找了个完美借口,顾清明拿着两根糖葫芦便晃荡着往朔月坊里走。
七夕乞巧,楚袖给坊里统一放了一天的假期,姑娘们要准备晚上的乞巧宴和拜月神的东西,男子们也没浪费这一天的假期,在外头采买礼物,准备着与佳人相约。
是以,朔月坊今日并未开正门,但顾清明是何等人物,他压根儿不会在意闭门羹这种事情,站在坊门口便敲起了门。
乐师舞伎散去也便罢了,坊里可是收留着不少无家可归的孩童,绝不可能无人。
果不其然,他在门外站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便有人急匆匆地来开门。
此人捉一身青白衣裙,身量不高,又低着头,顾清明也就没看出来是谁,只是道一声谢,便问起了那孩子的去处。
“小阿明可在坊里?”
“今日休沐,大清早便被郑爷带着出去买东西了,估摸着时辰应当快回来了。”那姑娘没半点见到陌生人的慌张,态度也平和得很,将他引至离门最近的一张方桌处,又沏了壶茶水来。
“五公子若是要等,此处正好,我还有事,便不在此伺候了。”
顾清明在桌旁坐下,便听得她这告辞的话语,再一听“五公子”这三个字,立马便想起了此人身份。
“你是常在楚老板身边伺候的……”指节敲了敲额头,努力回想此人姓名,最后吐出了二字:“花红?”
“五公子说笑,我名唤月怜,是常在姑娘身边伺候。”
“您贵人多忘事,怕是记不得我了。”
“坊里还有人,便不奉陪了。”月怜依旧是那无甚起伏的语调,甚至没有抬头看顾清明,撂下一句算是告辞的话语,转身便走……
被这么刺了一句,顾清明也不觉得冒犯,只是望着她风风火火往后院走的身影有些疑惑。
“我怎么记得,楚老板身边那丫头似乎是个活泼性子来着。”
“这般身量的姑娘,应该没记错啊,怎么变了个模样?”
思来想去想不通,索性将此事丢到脑后。
顾清明在大堂等着郑爷采买回来,百无聊赖之时便一颗接一颗地吃着糖葫芦。
那摊贩做生意实诚,一根竹签上串了足足八个山楂果,价钱又不贵,这也是顾清明常买他家糖葫芦的一个原因。
在竹签上只剩一颗果子的时候,总算有了动静,只不过不是坊外,而是有人自楼上下来了。
大半颗山楂果含在嘴里,咽不下去也不好吐出来,也只好以一副脸颊鼓起的模样望了过去。
从楼上下来的自然不是别人,而是从窗户里瞧见顾清明的楚袖。
柳臻颜倒是没下来,她与顾清明还有一层婚约在,见面多多少少有些尴尬,反正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就乐得在三楼上躲闲。
楚袖作为朔月坊的老板,又是与顾清明做过一桩交易的人,于情于理都不能把他在大堂里晾着。
“ 五公子今日又来看阿明?”楚袖这话也不算个问题,毕竟顾清明来此总不是来和她叙旧的。
反正这人除了和阿明一起玩,教他如何吹笛外也不做些什么,楚袖自然不会做恶人,由得他来。
“七夕佳节,想着带那孩子出去看看热闹。”顾清明也是想着阿明无父无母,旁人被家中长辈接走,只余他在坊中。
虽说朔月坊不会苛待人,郑爷也是个一等一的好人,但到底还是对着一群人的好,不像他,只对阿明一个人好。
有些时候,人总是需要偏爱的。
反正他也被要求去乞巧宴上捧场,何不带着阿明一起去呢。
将口中的山楂果咬碎吞下,顾清明站起身来,将折扇从腰间抽出来,拇指一错便开了扇,上头无甚山水画幅,反倒是随意泼洒了墨滴,别有一番意趣在。
落款处单单一个明字,若是旁人瞧了,定然以为这是顾清明的手笔,继而将这纸扇夸到天上去。
然而作为半个当事人的楚袖却是知道,那歪歪扭扭的明字代表的不是身份尊贵的五皇子,而是乐坊里一个不知名的孩童。
说来也奇,明明是阿明过生,顾清明却硬是厚着脸皮让阿明为他画扇,还美其名曰要沾沾寿星的福气。
“今夜的乞巧宴是东宫那位太子妃经手的,还特地制了一批烟花,准备在拜月神后放。”
楚袖不知他为何忽然提起这个,便轻轻挑眉,抬眼望他。
“镇北王那边给我递了信儿,说要让我在乞巧宴上多多照拂柳小姐,增进一下关系。”
也就是说,镇北王今夜有所行动,且不想牵连到女儿。
“多谢告知,届时还要五公子帮忙。”
楚袖谢过顾清明好意,对方不在意地一笑。
“小事罢了,就算我不说,莫非你们就没做准备么。”
坊外隐约有孩子的玩闹声音传来,顾清明径直转了身迎上去,将楚袖抛在身后。
郑爷领着一群孩子进来,第一时间便瞧见了站在那儿的楚袖,便冲着她喊道:“楚丫头,过来帮忙提东西,买了你最喜欢的茶饼。”
“来了来了。”楚袖应声,上前从孩子们手里接过了几样重物后便搀着郑爷往里走。
孩子们都知道郑爷腿脚不好,买来的东西许多都被三三两两的孩子分着拿了,他本人倒是只拿着一摞茶饼。
顾清明也将阿明手里拿着的东西接了过来,顺带着将那根完整的糖葫芦塞进了阿明手里。
“给,今日份的糖葫芦。”
阿明也不推脱,接过糖葫芦就咬了一口,只不过他年岁小,嘴也不够大,勉强咬了一半下来。
山楂果裹着糖衣在口中发出喀嚓声,他指了指油纸包起来的东西,颊边浮现一枚浅浅酒窝。
“这是我送哥哥的七夕礼物,谢谢哥哥总给我带好吃的、好玩的。”
顾清明颇觉好笑,没想到自己收到的第一份七夕礼,竟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送的。
“既如此,我现在可能拆开瞧瞧?”
得到的答案自然是肯定的,顾清明便将阿明牵到方才他坐着的方桌旁,细致小心地拆开了包在外头的油纸。
手指长短的江米条整整齐齐地码成个三角,被捣得细碎的豆沙落在金黄表面,单是卖相就很不错。
他先是给阿明塞了一根,才自己吃了起来。
江米条是糯米和面粉混合所制,上锅蒸好后又过油煎炸,入口便是一股子米香,很是诱人。
“果然是好东西,这礼物我很喜欢!”
顾清明与阿明对坐,两人各吃各的,可谓是其乐融融。
而楚袖搀着郑爷回了房间,她自己则是又去了后院帮花娘等人张罗午膳。
说是帮忙,实际上也不过做些端菜摆筷的小事罢了。
坊里众人属花娘对楚袖严厉,不仅管着她每日吃食,便是干活也有规矩,从不许她在做饭时进厨房,生怕油烟呛人,又把这位瓷娃娃给病倒了。
“行了行了,苏公子都与我说明白了,这次做得多,不好往三楼抬,你们就屈尊在一楼吃吧。”
花娘嘴上敷衍,实际上还是寻了道屏风将原本的膳厅隔开来,免得孩子们闹腾,吵到他们的清净。
路夫人跟着苏瑾泽下来才不过小半个时辰,已然和花娘关系熟稔,手中一双玉筷开合间便试了不少菜。
“这个稍微淡了点,加些盐进去吧。”
“火有些小,长明,好好烧火啊。”
苏瑾泽此时哪里还有什么精贵公子的模样,长袍撩起塞在腰带里,一手拿蒲扇一手往灶里塞柴火。
“在烧了,催也没用啊。”
语速极快地嘱咐了几句,路夫人便接了方才花娘的话:“哪里用得着什么屏风,人多热闹,吃饭就得热闹才吃得开心。”
路夫人都这么说了,楚袖也不好阻拦,自然答应了下来。只是顾及大堂里还坐着个顾清明,她待会儿还得去问问柳臻颜的意思才行。
几人风风火火地拾掇着,柳臻颜却是等不及地从楼上下来了,路过大堂时看都没看顾清明一眼便直直到了膳厅。
“早知下面如此忙碌,我就该早点下来,上头就我一个人,实在是无聊得很。”
柳臻颜端起刚出锅的两个菜,同楚袖一道往膳厅送。
一起送菜的还有闲不下来的月怜和叶怡兰,两人一如既往地吵闹,你一言我一句地说个不停。
等到用膳的时候,柳臻颜也不知是真不识得顾清明还是佯装不知,竟然未曾问起这么一个陌生人来。
而顾清明也颇为上道地没与他们凑到一起吃饭,苏瑾泽问起时只说要与阿明一起。
到最后,顾清明与郑爷还有一群孩子在另几桌,楚袖等人则是独占了一桌。
最中间掏空置了个炉子,一口大锅架在上头,内里鲜红热辣的汤翻滚着,桌边则摆着各式各样备好的食材。
楚袖与柳臻颜没凑这个热闹,一人捧着一小碗米饭,面前则是几盘专门给她们做的清淡菜肴。
其余人则松快许多,个个都挑拣着自己喜欢的菜扔进锅里,三两下捞出来,再蘸上酱料入喉。
“怎么样!我就说花娘手艺好,这锅子尝起来与巴蜀那人所做分毫不差。”
听着苏瑾泽的夸赞,花娘倒有几分不好意思。
“哪里,都是苏公子的方子好,还送了这么多的佐料来。不然我一个小小舞姬,哪里能享用到这等美食,还是多亏了苏公子。”
路夫人将口中的羊肉吞下,见状拍了拍花娘的肩膀道:“美食呢,做出来就是让人吃的。”
“也是长明运气好,寻得了这方子。”
“方才我瞧见花娘你那道醋鱼就做得不错,口味也与旁人不同,可见你手艺是真的好。”
花娘本就是被路夫人强拉到这桌上来吃饭的,此时得了赞誉,更是有些羞赧:“夫人谬赞……”
“什么谬赞,就是真的夸你呢!”路夫人给花娘夹了一筷子肉,也不管方才是谁扔进锅里去的,“来来来,吃饭!”
苏瑾泽嘟囔着,却不敢说那是自己放进去的,只能委屈巴巴地又重新下了肉卷进去。
等肉熟的时间里,苏瑾泽见楚袖慢条斯理地吃饭,也不参与他们的话题,担心是她有什么心事,眼珠子一转便将一碟凉菜转到了楚袖跟前。
“大夏天的,别一直吃热的,吃点凉菜,解暑。”
这话倒是没错,只不过……
楚袖隔着热气蒸腾的一口大锅望向对面吃辣吃得满头大汗的公子哥,一时之间不知是谁更需要解暑一些。
但深知她要是不顺着他心意来,指不定就要被缠上许久的楚袖还是依言照做了。
“说起这个,今晚的拜月仪式听说可是前所未有的宏大,阿袖要不要也去拜一拜?”
“ 虽说七夕拜月多是乞巧之用,但月神娘娘也兼顾赐福一职,求点福气来也好。”
楚袖对此无可无不可,但苏瑾泽刻意提出来,她也不好拂了他的面子,只道:“待得乞巧宴后,若是有空,便去上柱香。”
路夫人也在一旁凑热闹:“我也许久未曾去过乞巧宴了,也不知今年会有什么新意。”
“ 只要夫人您不下场,这乞巧宴就有新意!”
苏瑾泽嘴欠惯了,路夫人的手都拍上他后脑勺了才反应过来这是最不能惹的路夫人,当下拍起了马屁道:“这不是夫人技艺高超,若是您下场了,其余人可不就没得比了。”
“这话我赞同。”一直默默吃饭的柳臻颜 举起了手,好歹她也算路夫人半日徒弟,自然是要表明一下态度。
几人就这么吵吵闹闹地用完了午饭,花娘留了月怜和叶怡兰帮忙洗涮碗筷,其余人则是被她大手一挥赶出了后院,美其名曰要好好为晚上的乞巧宴做准备。
“说是这么说,但还要做什么准备呀?”
柳臻颜在大堂里随便扯了把椅子坐着,双手捧着脸颊看楚袖等人教习孩童,身边则是唯二不通音律的路夫人。
“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尤其是乞巧宴,大多都是意思一下,哪有几家贵女真是冲着那头名的十两银子去的。”
路夫人也就来京城的前几次去参加了乞巧宴,后来发现大多数都是平民女子想靠着此次盛事补贴家用,也便没有再下场了。
“那倒也是,毕竟十两银子在世家小姐眼里着实不算什么。”
莫说是常年生活在京城里的矜贵小姐了,便是柳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