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一个路眠,那家伙性子闷,天生不会讨姑娘喜欢……”

    楚袖听着苏瑾泽掰扯,谁知他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更是胡搅蛮缠了起来。

    “就算路眠那小子如今是京中的香饽饽,也不一定就会被瞧上做驸马呀!”

    苏瑜崖点头,算是认可了苏瑾泽的话,“但我们担心的不是谁在这场选秀中被挑中,而是有人会借赏月宴生事。”

    “莫非,此次赏月宴与长公主有关?”

    “楚姑娘聪慧。”苏瑜崖赞叹一声,紧接着自袖间摸出了一枚弯月形的翠绿玉坠,湖蓝色的穗子因动作轻微摇摆,时不时拂过苏瑜崖腰间悬着的银铃,发出清脆声响。

    “此物名为玄月,是参加赏月宴的信物,还请楚姑娘收下。”

    “哎?”不明白怎么忽然扯到自己身上的楚袖略微睁大了眼睛,没伸手去接那枚玉坠,而是反问道:“赏月宴另有安排的话,邀请乐坊不大合适吧。”

    “楚姑娘无须担心,届时你自有身份参宴,安心收下便是了。”

    苏瑜崖将玄月玉坠递到楚袖面前,同时吩咐正一脸好奇的苏瑾泽道:“赏月宴时你若是瞧见了什么,可千万别大惊小怪。”

    “哥,你们到底是怎么安排的啊,只透露出这么一点信息,这不是诚心让我接下来这一个月都不好受嘛!”

    “别担心,你很快就没有闲工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声音自楼下传来,苏瑜崖转身,正对上身着赤红金凤裙的女子含笑的眼眸,两人对视,他也便轻轻笑了起来。

    “长公主所言甚是,瑾泽,我有旁的事情要托付与你。”

    “至于楚姑娘,想来长公主还有些话要对你说。”

    收好玄月玉坠,她向一旁的苏瑾泽打了个之后再说的手势,便下了竹楼快步走到了长公主面前。

    “见过长公主。”

    长公主身上的朝服尚未换下,想来是才从宫内赶回来,她妆容齐整,口脂明艳,一手拦住楚袖行礼。

    “都说了许多次了,怎么还是记不住。”

    “私下里你我是知己好友,无需这些虚礼。”

    “殿下仁德。”

    因长公主阻拦,最后她也只行了半礼,便直起了腰身,同长公主一道往外走。

    此处是苏家别院,早些年便腾出来给苏瑜崖将养身体,后来苏瑜崖尚了公主,别院也一并作陪嫁送到了公主府。

    苏瑜崖爱诗词文墨,多在小竹楼里闲暇度日。

    长公主则喜舞刀弄枪,两人成婚后便在别院里辟了一处地方充作演武场,方便长公主晨起练功。

    院中少有下仆走动,长公主便拉着楚袖沿着一条石子路往演武场的方向走。

    “瑜崖应该已经与你说过了赏月宴之事。”

    见楚袖点头,长公主才继续说了下去,“月初时父皇又病了一场,醒来后便惦记着要给小辈们配姻缘。”

    “母后怕他思绪过重,便提出了这赏月宴的法子来。”

    “本来这赏月宴也是要托付给太子妃来办的。但昨夜之事你也在场,太子妃受难,听清修说如今尚未清醒,整个太医署都束手无策。”

    果如驸马所言,太子妃对外宣称重伤,只是真相如何,怕是除了东宫之人无人知晓。

    “眼下赏月宴的担子便又落在了我头上,这是个得罪人的差事,却也是绝好的机会。”

    是个好机会不错,毕竟姻亲向来是巩固权势地位的捷径。

    可当下局势尚且没有到需要牺牲某人一生的地步,长公主也不至于想这样的法子,也就是说,有这想法的另有其人。

    长公主说到此处,转头看向楚袖,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道:“我今日唤你来,便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殿下所求,楚袖定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听她言语如此笃定,长公主却轻笑出声,捏了两下她的脸颊,成功看到她破功的眼神后才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倒也用不着这么严重,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说到最后,长公主凑到了楚袖跟前,轻轻眨了几下眼睛,那张雍容华贵的脸上就显现了几丝狡黠。

    楚袖这时才想起来,昭华朝的荣华长公主顾清蕴今年也不过二十五岁,自小荣宠加身,是帝后千恩万宠的掌上明珠。

    心中不由得将顾清蕴与前世那位永乐长公主做对比,才想了两人成长环境截然不同,她便察觉到自己心中所想的失礼,连忙垂下了视线不敢再与顾清蕴对视。

    似是察觉到她的闪避,顾清蕴稍微退开了些,但依旧与她并肩而行。

    “阿袖,我知道你过往经历了许多磨难,身上也有许多秘密,但人活一世,不能总是背负着过去而活。”

    顾清蕴伸手指了指已然东升的太阳与湛湛青天,话中有话道:“今日天朗气清,正是游乐的好时候,不知阿袖可愿意为我奏上一曲?”

    “愿为殿下解忧。”楚袖欣然应承,对着沐浴在晨曦中的顾清蕴拱手作揖,方才掩在袖间的玄月玉坠穗子随着动作而落了些许出来。

    “明明你年龄也不大,倒是老成得很,与阿秋那闷葫芦弟弟一模一样,当真是不好玩。”

    顾清蕴摇着头将楚袖带到了演武场旁用作休憩的小院里,给她指了摆放乐器的屋子就去卸妆换衣了。

    楚袖是第二次来这地方,轻车熟路地走过摆放箫笛的博古架,径直走到最里头,目的明确地将桌案上的木箱打开,动作轻柔地取出了内里的物件。

    朔月坊里的镇坊之宝是把青花漆面的琵琶,后来被郑爷送给了楚袖,在她手中更是时时珍惜日日保养。

    但那把琵琶与面前这把相较,便有如萤火与明月争辉,高下立显。

    百年的红香木为身,辅以嵌金工艺,在琵琶面上绘作一只浴火重生的金凤凰,琴头则是被雕刻成了赤龙绕柱的模样。

    两兽口中衔珠,头部相对,成就一副龙凤呈祥之景。

    这是顾清蕴十五及笄时帝后二人所赠,那时她已然看上了苏瑜崖,为了他不惜做个附庸风雅之人,耐下性子学了许久的管弦之乐,谁知竹箫玉笛都未曾入门,只余琵琶还勉强能拨弄几下。

    一把龙凤琵琶,便足以看出荣华长公主圣宠颇丰。

    前一次长公主取了此等贵重之物予她演奏,她尚且诚惶诚恐,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将它摔了去。

    如今再次得见,心中却宽慰许多。

    将龙凤琵琶抱出了房间,顾清蕴尚未回来,卸妆换衣颇费工夫,她倒也不是很意外。

    日头渐高,空气中也灼热起来,演武场上各色刀兵折了日光,也刺眼得很。

    她寻了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径直坐在廊下阶上,移了移位置侧坐,将琵琶置在左侧腿上,一手按弦一手调音。

    一弹一顿,音色也从最初的凝滞逐渐变得流畅起来。

    乐器如人,弃之不用,再好的物件也会被时间消磨。

    长公主虽未明说要她做些什么,但从那只言片语中,她已然猜到了答案。

    对旁人来说,那或许像是个折辱,但对本就是从卑贱中走出来的楚袖来说,却并不是。

    那是器重,是伯乐相马,是士为知己者死。

    永乐长公主虽已在南梁的风雨中亡故,但她亲手铸就的一身铁骨,却跨越时空、逆转生死地活在了这片繁华之地。

    从始至终,楚袖就只有一个目的——成前世未成之事,开万古未有之先例。

    荣华长公主与她理念相合,文治武功样样精通,这样的人,为何不可为帝?

    而她楚袖,便是荣华长公主的手中棋、马前卒,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从来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她手下的动作越来越快,到最后她甚至闭了眼,感受指尖与弦相触时带来的震颤。

    琵琶声一阵急过一阵,恍惚间竟有金戈铁马之景扑面而来。

    身前忽有刀剑相击声传来,楚袖睁眼抬眸,便瞧见那人一身玄衣束发,双手各执刀兵,竟是一手剑一手刀地练了起来。

    顾清蕴身姿挺拔,动作行云流水,丝毫看不出是个娇贵的公主,倒像行走江湖的女侠客。

    楚袖见状指尖一抹,方才慷慨激昂的曲调便换作了风过竹林般的逍遥意境。

    长公主练了多久,楚袖就弹了多久,她也不拘于哪首曲子亦或是演奏与否,一切皆是随性而起随意而停。

    待得顾清蕴收剑,竟是悄无声息地过了一个时辰之久。

    光洁的额头上挂上薄汗,脸侧因剧烈运动泛起了红晕,顾清蕴扯了一旁备好的毛巾擦汗,刀剑被她随手搁置。

    “阿袖,没看出来你小小年纪,杀心倒是很重啊。”

    “多谢殿下赞誉。”楚袖将已然有些麻痹的手指收回袖中,也抬眼对上顾清蕴的视线,在她有些怔愣的眼神中漾出一丝浅笑来。

    顾清蕴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姑娘是在反驳她先前所说的老成无趣,一时有些苦笑不得。

    “不过,我很喜欢阿袖这一点,与我正相配,是天生的知己好友!”

    第88章 东宫

    七月初十, 太子妃昏迷的第三日,因着洒扫宫女挡了太子妃窗前的日光,太子震怒, 一连斩了数十人, 血溅宫廷。

    “废物,都是废物。”

    “枉你们自称是太医署名手, 竟连云儿是何病症都瞧不出来,还留着有什么用,就该都拉出去砍了。”

    太子妃寝殿内,七八名头发花白的太医跪了一地,就连旁边伺候的宫女太监都瑟瑟发抖地伏下|身子, 生怕哪里惹得太子不快,就要被取了项上人头。

    殿内一片寂静, 就连呼吸声似乎都消失了,只余太子不断喘息的声音。

    “说话啊, 一个个都哑巴了!”随着这句话落下的则是在床边伺候的宫女高举起的几盏茶水, 已经放了有些时辰,倒不是如何滚烫,但被刻意使了力气砸在头上, 还是让那人形容狼狈、额角流血。

    “老臣愚笨, 确实未曾见过此等病症。”

    “太子妃脉象再平和不过,面上也无中毒迹象。”

    “臣等这些时候也将太子妃所用膳食物件查了又查,未曾寻到什么端倪。”

    “实在是……”今年已然六十五高龄的老太医咬了咬牙, 还是将先前的诊断复述了一遍,“实在是查无可查, 毫无头绪啊。”

    这次太子倒是没再骂人,老太医等了许久也没什么动静, 方才敢大着胆子略微抬了头,结果正对上一把锐利无比的匕首。

    锐器在眉心划过,一阵濡湿顺着鼻梁落下,他却不敢去擦,甚至连颤抖都不敢,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撞到了刀尖之上。

    “太子殿下,这、这是何意?”

    不远处,金尊玉贵的太子坐在床边,看都不看他一眼,只一心暖着那只羊脂白玉似的手。

    “李太医若是眼神不好,孤可以帮你换一对。”

    讲这种威胁人的话语说得轻描淡写,在这宫里除了太子殿下外也没有旁人了。

    资历最老的李太医不过说了几句实话,就要被剜去双眼,其余太医哪里还敢言说,个个都将身子伏得更低了些,生怕盛怒的太子殿下点到自己。

    满室寂寥,除却那手持匕首抵在李太医眉心处的侍卫冷脸外,其余人已然是力软筋麻,下一刻就要失了力气摔到地上去。

    豆大的汗滴砸在地上,明明无甚响动,却偏偏惹来了太子殿下的视线。

    殿内乌泱泱跪了一地人,他也分不清是哪个人,索性一挥手吩咐道:“将他们都丢出去,免得误了云儿的寝殿。”

    “属下听命。”那侍卫将匕首往腰间一插,一手拽起李太医的衣领,另一手拎了旁边跪伏的一人。

    与此同时,殿内闪出数道人影,他们穿着统一的玄色衣衫,只在腕间扎束了几道红带,像小鸡似的将那些太医拎起来丢到殿外去。

    太医署来的人年纪都不小,被他们这么粗暴地一扔,有不少当时就坐在殿外起不来了。

    但太子殿下并不在乎几个老太医,甚至吩咐侍卫们看着这些庸医,让他们接着在殿外跪,跪到想出医治太子妃的办法来为止。

    秋日里天高气爽,日头却与酷暑时无异。

    在这样炎热的日头下|身强力壮的年轻人跪上一会儿便要头晕眼花,更别说是一群年过半百的老太医了。

    然而太子吩咐了要让他们跪,那就谁也不敢走,两个侍卫专门取了长剑在手,见谁往下倒就拿剑鞘拍,拍不醒就直接拉着旁边的太医治,倒也是同僚相亲相爱了。

    正午时分,太医署才派了人前来接这些丢了半条命的太医回去,同时也送了五名帮着太子妃汤补药浴的医女过来。

    为首的医女姓秦,在太医署里也是有名有姓的人物,平日里各宫娘娘请脉都是她去,也曾来过东宫几回。

    太医署琢磨着还是老人会揣摩太子心思,也便将她同几名医女打包送了过去,寄希望于这位秦娘子能平息了太子的怒火,让太医署免了这场灾祸。

    秦娘子带着人去太子妃寝宫面见太子之时,正撞上那些个侍卫毫不客气地将晕倒的太医拖到一边去,一眼望去,还能支起身子的不剩多少,大部分都已经是四仰八叉、顾不得风姿地躺着了。

    她下意识地皱眉,却知晓自己并没什么立场置喙太子的做法,只能在路过时将身上带着的清热药囊拿给了尚且清醒着的几名太医。

    “多谢秦娘子。”

    跪的时间太久,几名太医嘴唇干裂,额间发汗,声音也小得风一吹就散。

    秦娘子目不斜视,仿佛刚才做出这般善举的人并不是她,正要带人进殿,就听见身后太医推诿的声音。

    “姑娘,使不得使不得。”

    回头一瞧,原来是她身后的那四名医女见秦娘子这般动作,也有一人解了身上药囊往外送,只是那些太医死活不收。

    再仔细一看,做这种蠢事的果不其然是生面孔,八成是才在太医署里当值了几个月,还没摸清宫里的门道就乱发慈悲心。

    那医女手里攥着囊袋,面上神色怔愣,与跪着的太医僵持在一处。

    若是不管,少不得又要闹出事端来。

    秦娘子回头夺了那药囊,也没塞给太医们,而是使了力道扔回了那医女手里,“脖子上的脑袋若是还想要,就别乱做事。”

    呵斥一顿也便罢了,秦娘子领着几人进了太子妃寝殿,一进去便低头行礼道:“太医署女官秦韵柳见过太子殿下。”

    被扰了清净的太子本想发火,可听见秦韵柳的名字又强行忍了下来,他挥了挥手,不耐烦道:“你且过来,看看太子妃究竟是什么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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