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吩咐,秦韵柳方才起身,她挑了珠帘近到床前,对着太子一颔首,对方便往另一侧挪了些许,给她空出了位置。
摸了脉,又看了脸色,一套看诊的流程下来,与那些老太医们的法子无甚不同。
太子眼看着便不大高兴,冷脸瞧她是个什么说辞。
秦韵柳却似对这氛围毫无察觉,轻轻地将太子妃的手腕放回衾被之中,便回禀道:“太子妃畏寒,往年便常以汤药调理。”
“如今不知沾染了何物,竟是在初秋之日也是寒凉入骨。”
“岐黄一道,药材配比最是要紧,一时不察便要出错。下官也不敢托大开方子,只敢用些无伤大雅的推拿之法,辅以食补来试着诊治,不知太子殿下意下如何?”
太子没有说话,就在外室的几名医女以为她们也要同那些老太医一般跪在殿外时,才听到太子应承的话语。
“你平日便帮云儿调理身体,孤是相信云儿才用你一回,若是发现你包藏祸心……”
“想来你也不想见识一下东宫地牢吧。”
琼花台暴乱才过去三天,东宫地牢里就已经零零散散关了近百人,端的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无一例外。
秦韵柳常来东宫请脉调整药方,也隐约听说了些地牢里的事,自然知晓那是怎样的人间地狱。
“下官自当全力以赴。”秦韵柳请脉时就半跪在地上,此刻伏下|身去,彻底遮去了她的眼神。
“你可千万不要食言才是。”
太子说完这句,先前守在殿外的玄衣侍卫便有一人进了殿,对方身上血气浓重,一手扶剑向太子颔首。
“殿下,大理寺那边有人过来了。”
“哼,三天了都没查出什么来,倒是来东宫来得很勤。”太子嗤笑一声,却依旧往外走,算是将太子妃彻底交给了秦韵柳。
太子殿下一走,那令人窒息的氛围便一散,原本跪着的医女们这才抬了头,俱都望向秦韵柳。
对方依旧是那副跪伏的姿态,双手垫在额前,一动不动。
“秦女官?”有一名医女大着胆子上前撩了珠帘,有些迟疑地开了口。
这句话一出,秦韵柳才有了动作,她动作缓慢地抬起头望了过来,面上无甚表情,只一双黝黑的瞳眸扫了过来。
那医女被吓得一退,珠帘便从手中滑落,发出噼里啪啦的撞击声。
秦韵柳站起身来,拍去衣上灰尘后便简单安排了几人的工作。
“如今已是正午,华阴和琢浅去小厨房熬些清淡的米汤来,初年去帮忙送一下殿外的几位老前辈。”
前三人应了声便各自做事,她们先前都来过几次东宫,最短也在太医署当值了一年,相较之下,余下的那位医女就显得很不够看。
几人一离开,秦韵柳便看向了站在角落里低着头攥着之前那枚药囊的医女,她似乎很是局促,一直未曾言语。
“探秋,你且过来,我有事要吩咐你。”
“是。”名唤探秋的医女上前,战战兢兢地观察着秦韵柳的脸色,“秦女官,我能做些什么呢?”
秦韵柳却没第一时间回答她,反倒是拉着她坐到了太子妃床边。
她掀开了盖在太子妃身上的天青花鸟绣薄衾,探秋则是举起了太子妃的手,仔仔细细地观察着。
宋雪云出身书香世家,常年焚香抚筝,手上便不免染了些檀香的味道。
甲盖圆润,未染丹蔻,能直接看到内里粉|嫩的肉色。
十指修长,丰润白皙,指腹透出些血色,离得近些才能瞧见上头的纹路。
探秋靠得极近,看不出手上有什么痕迹的她不得已上手一寸寸地揉捏过去。
最后,她停在了宋雪云右手的小指上,指根处略有些硬块。
她资历尚浅,无法确认究竟是什么缘故,只能救助性地看向了秦韵柳。
秦韵柳与探秋换了位置,经验老到的她摩挲几下便下了定论:“应当是有异物侵入。”
言罢,她瞥了探秋一眼,对方便将先前攥在手里的药囊拆了开来,自内里取出特制的短针带铺在床上。
秦韵柳取了毫针,抵在宋雪云指根处一挑,便能瞧见一片白皙中浮现了一点青黑,她眼疾手快,用特制的铁镍在那处一拔,便扯出了极短极细的一根尖刺。
“果然。”
探秋,或者说是楚袖,用事先裁剪好的纸将尖刺包裹起来,放入针带暗扣处,重重包裹之后又归整进了药囊中。
“之后便有劳秦女官了。”
“分内之事罢了。”
秦韵柳收起药囊,对着楚袖浅淡一笑,继而便不再言语,专心按着宋雪云手臂内侧的穴位。
楚袖也有样学样,只不过她是照猫画虎,力道轻微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两人才按了一会儿,便有人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
“秦女官,快救救华阴吧!”
来人正是方才被秦韵柳打发去小厨房煮汤的琢浅,此刻她衣衫凌乱,脸上也顶着个巴掌印,眼角已然沁出了泪。
第89章 刁难
琢浅在前面带路, 秦韵柳和楚袖急匆匆地赶到了小厨房,离着数丈远就听见里头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瓷器碎裂。
“早不来晚不来, 偏偏调在东宫戒严的时候来, 我看你这贱婢就是心怀不轨,想再对姐姐下手!”
一个心怀不轨的帽子扣下来, 门外的秦韵柳就变了脸色。
小厨房内的人似乎也没有什么关起门来收拾人的观念,大敞着两扇门便教训起了人。
楚袖跟在秦韵柳身后,依旧扮演着懵懂无知的新人,张望着看小厨房里的景象。
方才还与她们一道的华阴被人压着跪在地上,脸上红肿的掌印比琢浅更甚, 衣衫被扯得裂了好几个口子,发间仅有的几枚珠花都被拽了下来。
扯珠花的那人定是用了极大的力气, 不然不至于连头发都一并扯了下来,隐约还能瞧见渗血的头皮。
然而便是被如此打了, 华阴都不敢表露出一丝一毫的怨言来, 只是低垂着头颅辩解道:“ 奴婢是太医署医女,奉命来东宫照顾太子妃,绝无旁的心思, 还请贵人明鉴。”
“你的意思是说, 本公子在冤枉你了?”
背对门口坐着的小公子闻言嗤笑一声,对着仆役一抬手,对方便捧着个罐子上前。
“你说你是医女, 不做药膳也便罢了,竟拿些汤水来敷衍我长姐。”
“怎么, 觉得姐姐昏迷,这东宫就无人主事了?”
那小公子越说越激动, 到后来更是站起身来,一把抓过那罐子便摔在了华阴面前,碎片飞溅间便划伤了华阴的手脚,里头原本装着的汤水更是打湿了她的衣裳。
“啧,竟还废了小爷一双鞋!”
眼看着那名华服公子还要踹华阴几脚,秦韵柳才赶到了门前,厉声喊道:“住手!”
小公子停了动作,转过身来瞧到底是谁这么大胆,敢在东宫里对他吆五喝六,当真是不想活了,结果没看见什么显赫人物,就见得几个身着太医署服饰的女子,其中一个还是个熟悉的面孔。
楚袖等人也同时打量着面前这位小公子,身量不算太高,身上无二两肉,看得出来是个瘦弱模样。生得一副讨喜的面容,白皙肤色上一对黑琉璃般的眼眸,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们。
从方才那几下,也知此人不好惹,如今也不知心里揣着什么坏心思。
只见他笑着与钳制着华阴的几名仆从道:“没听见这位姑娘说住手么,还不将她放开!”
话语绵软,眼神乖巧,然而不论是仆从还是楚袖等人,都知晓这事绝没有这么简单就能过去。
自家公子都如此说,仆役们自是松手,华阴已被打得失了力气,只能狼狈地趴在地上,正压在那些碎裂的瓷片上。
“唔。”疼痛刺激下,华阴下意识地便要往一旁滚去,却被人一脚踩在了背上。
“姑娘只说了松手,可没说让你起来。”仆役又使了几分力气,将华阴彻底压在地上,摊开的四肢上都晕出斑驳血迹,将那青衣浸染。
琢浅见状更是急迫,声泪俱下地扑到那公子脚下,“还请公子饶恕华阴,奴婢等绝无暗害之心。”
见对方不依不饶,秦韵柳终究是冷了面容,无法再维持体面。
“宋公子这是何意,可是要违抗太子殿下的命令?”
宋公子显然并不怕秦韵柳,甚至于他讥笑反问:“一个小小女官,竟也有胆子以太子的名义狐假虎威,也不知是谁给你的胆子。”
“太医署那些个老匹夫没一个有本事的,便派些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来敷衍我姐姐。”
“太子殿下日理万机,没空清理你们这些垃圾,小爷我可有的是时间。”
厚实的锦缎云靴碾过琢浅想要搀扶华阴的手,可宋小公子面上依旧带着笑,一边和秦韵柳说话一边来回碾压。
秦韵柳扣在门上的手几乎要将那块木头都留个印痕,却没什么办法,最后只能走上前去,低头同这小公子认错。
“是下官管教不严,还请宋公子高抬贵手,让我把这几个蠢丫头送回去。”
“这么说,姑娘你是也觉得她们做错了?”宋公子不依不饶,非要秦韵柳说出个章法来。
“一切都是下官吩咐,宋公子若是问责,也该问责下官才是,这些丫头受了教训,日后再也不敢的。”
见秦韵柳似乎是想要一人扛下这莫须有的罪名,宋公子却忽然松了口,他往前走了几步,复又坐在那宽大的梨花椅上,一挥手便有人从身后的火炉上煨着的汤罐里舀了一碗出来。
那人用湿布垫了三层,方才将碗稳稳当当地端了过来,送到秦韵柳面前。
“姑娘说了这么多话,想来也口渴了。”
“若是你将这碗汤喝了,这件事也算过去。不然的话,想来这两个冲撞小爷的丫头,今晚得随小爷走一趟了。”
依琢浅在路上所言,她们去小厨房不过盏茶功夫,刚往汤罐里放了一把米和半瓢水,就被忽然闯进来的宋公子制住。
也就是说,这米汤在炉子上少说煨了有两炷香的时间,烧干了不少,此时舀出来已然是粘稠的粥了。
秦韵柳身为太医署女官,自然知道这碗粥喝下去是什么后果,热粥穿喉,还有可能会烫坏喉管食道,连体内胃脏也不能免俗。
这不是忽然的慈悲,而是想要人的性命。
此时秦韵柳进退两难,宋公子不是个有耐心的,但同样,他也不是什么守约之人。
这碗米粥喝与不喝其实结果都是一样的。
秦韵柳还在斟酌利弊,一直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切的楚袖却有了动作。
她装作被吓到的模样,蓦然跌进了小厨房里,秦韵柳本来就站在门前不远处,被她这一下推得站立不稳,径直将面前那碗米粥打翻。
滚烫的米粥糊在脸上,那仆役发出杀猪般的叫声,双手捂着眼睛连连后退,碗落地便碎成了数片。
倒是秦韵柳被楚袖扑倒在地,除了身上沾了些灰尘外没受什么罪。
坐着的宋公子险些被那眼瞎的仆役踩着,那米汤也溅在了他手上,疼得他脸色骤变,一脚踹开那仆役便骂,“蠢货,滚远点。”
借着仆役们都忙着往宋公子那边走的功夫,楚袖与琢浅一起将华阴扶起,她身上伤口不少,两人都不敢随意动作,只是将她扶到一旁,靠在门上。
宋公子向来无法无天,身边带着的仆役个个都是欺负人的好手,却没哪个是会照料人的,此时一窝蜂地围在一起,却没有一个人能出主意。
“是不是该降下温来着,用、用冷水,对,拿些冷水来。”
有人提出这么一招,立马便有一人往水缸那边去,寻不到水瓢只能退而求其次地用碗盛了冷水来。
“来了来了。”
“公子,您将手浸进去就好了。”
宋公子依言照做,将右手食指放了进去,登时便有了效果。
瞧见小公子脸色和缓,仆役便大着胆子问道:“公子,要怎么处置这几个娘们儿?”
怎么处置她们暂且不说,宋公子低头看向了自己泡在水里的手指,开口道:“没知觉了。”
仆役们不明所以,你问我我问你乱作一团,还是秦韵柳上前来一把将宋公子的手扯了出来,瞥了一眼已然冻得有些青紫的手指,再一摸碗壁,刺骨寒凉。
得,看来这些蠢人是舀了碗冰水来降温。
她算是明白为什么太医署医典里有记录着某人在烫伤的同时也有冻伤了,八成就是这般处理了一番。
“再泡下去,这根手指可就废了,我看你们也不是很盼着宋公子好啊。”
宋公子嚣张气焰不再,登时就被吓得扯了秦韵柳的手,说话声音也哆嗦几分,“喂,你快给小爷看看,治好了自有你的好处。”
而那些个仆役更是害怕了,这冷水浸泡的法子是他们想出来的,要是小公子出了什么差错,他们有一个算一个,谁也跑不了。
“这事不大也不小,只是那特效的药膏被下官放在了太医署,一来一回怕是要费些时间……”
“要多久?”
秦韵柳有意将他的注意力调开,自然将时间往长了说,“ 两刻钟。”
两刻钟过去,黄花菜都凉了,宋公子哪里等得了那么久,当下便道:“那药放在何处,小爷我屈尊去太医署一趟。”
秦韵柳也不阻拦,只是自腰间扯下了太医署的信物——一枚太极阴阳鱼木刻,送到宋公子手里,同时嘱咐道:“宋公子将这信物递给太医署看门的李怀,他自然会为您将特制药取来。”
宋公子还要再问,秦韵柳便像是洞悉了他的想法一般,道:“用法用量,他也会一并告知。”
“宋公子还是快些去吧,若是误了看诊的时辰,可就不好了。”
事关自己,宋公子也无暇管华阴等人,立马带着一群人风风火火地往太医署去了。
眼看一群人都跑没影儿了,接替了秦韵柳的活儿,一直在给倒在地上的仆役泼冷水降温的楚袖才出声道:“他们就将这人丢在这里不管了吗?”
虽说那位跋扈的宋公子身边的仆役是有些多,她粗略回忆了一下,足足有十数人,但也不至于看不见一个大活人吧,更别说还是一个与他同一时间被烫伤的人了。
这人身上的烫伤比宋公子手上那一块红痕可严重多了,面部双手都是成片的燎泡,因着剧痛人已经晕了过去,只有冷水泼在脸上时才会哆嗦一下给点反应。
那些仆役跳脚不知方法的时候,秦韵柳便寻了木瓢和冷水给他降温,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