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公子一向如此,不必在意。”
“探秋,给那人烫伤的地方抹上点橱柜第二层放着的药膏,我们先回侧殿,你待会儿来寻我们。”
秦韵柳扶起华阴,让对方完全倚靠在她身上,离开前还多吩咐了一句:“莫要耽误时间,弄完立马到侧殿来,我有事要说。”
“是,秦女官。”楚袖没问怎么有药膏还诳着宋公子去了趟太医署,只是要将木瓢放回水缸之中时,发现靠墙竟放着数个一模一样的大水缸,每一个上头都用竹盖盖着挡灰。
她随意掀了一个,便见得大缸内部浮着足有一人臂长大小的冰块,一股寒凉之气扑面而来。
看来是小厨房的人用来做夏日冷食所用的冰水与冰块了,只是被个不知事的仆役取用,反倒成了错处。
木瓢归于原位,她拉开小厨房里最大的橱柜,一眼便看到了正数第二层的竹筐,一手托底一手扶着侧边将之取了下来,便见其中瓶瓶罐罐甚多。
随意取出一瓶,就见上头贴着了“蚊虫叮咬”四个小字的纸签,有纸签就好说,她三两下寻出治烫伤的药膏,取了厚厚一层给那倒在地上的仆役抹上,也便要收工离开。
谁知此时门口却忽然探进来一个小脑袋,那人明显年岁不大,面容稚嫩不说,身量才到门的一半。
两相对视,那人立马就缩了回去,而后便听得童声言语:“叔叔,里头还有一个人。”看样子,是忽略了那个已经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仆役。
随着那声言语,门外脚步声响起,似乎人还不少。
一时间,她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能飞快地将手里的药膏放进竹筐,而后将之塞回橱柜里。
做完这些,那些人已经走到了门前,她扫了一眼便大致猜出了这些人的身份——原本在小厨房里做事,却被宋公子赶离的人。
东宫里自有膳房,但太子体贴太子妃,便在她寝殿中又辟了一间小厨房来用,如今太子妃昏迷,小厨房开火的次数越来越少,这些天都是每日做些简单饭食送到寝殿去,以防太子妃醒来腹中饥饿却无物充饥。
太子妃性情温和,宅心仁厚,待他们都是一等一的好。他们心怀感激,做不了什么大事,只能在膳食上死命下功夫,每日变着花样地给太子妃做些方便入口的吃食。
正午时分本该将午膳端去太子妃寝殿,却无奈宋家那个小霸王来此闹事,还将他们都赶了出去,也不知灶上那几道菜如何了。
方才探头进来观察情况的小孩子一进来就指着她道:“穆叔叔,我方才瞧见的就是这位姑娘。”
太医署的衣服极有特色,样式偏向于道袍不说,就连颜色也差不离,石青外袍配着土黄色的内衫,腰佩太极阴阳鱼。
在宫中瞧着哪人最像道观里出来的,那人必定是在太医署里当值。
被唤作穆叔叔的那人已近中年,身材粗壮,面容憨厚,冲着楚袖一拱手道:“小的穆成平,是这小厨房的管事,姑娘留着可是要煎药?”
他们一行人虽被赶出了小厨房,但其实也没走远,也瞧见了小厨房来来往往的几波人,本以为小厨房里没人才回来的,谁知竟还留了一个。
“我是想着熬些米汤给太子妃用的,但现下一片狼藉,也不知如何做了。”
楚袖完美扮演着一个初次来此不知规矩的少女,小厨房里的人摆明了是不想惹事,这才能如此掐着时间回来,她如此行径,也是想从他们口中打听一下那位宋公子。
方才那出闹剧将华阴和琢浅折腾的不轻,琢浅伤了手,华阴更是落了一身的伤,怕是短时间内都无法做事。
就算秦韵柳将她们送回太医署,将养也要费上好一番功夫才行。
她平日里整理京中情报,隐约知晓宋雪云有个胞弟,但对方在七岁之时便走失,直至三月前才寻回来,对外则是宣称这位小公子是自小在别庄养大的。
因着这位宋公子回京时间尚短,她又忙着镇北王一事,倒也未曾关注后续的事情,倒是不知这人如何到了东宫来。
“熬米汤?这好说,哪里麻烦得到姑娘你来,我们做好了就送过去。”
话说得客气,但摆明了就是不想让外人留在小厨房。
穆成平戒心很重,楚袖也不急于一时,也便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既然如此,那便麻烦穆管事了。”
当然,临走前她还是着重自我介绍了一番:“我叫林探秋,大家都喊我探秋,接下来可能要叨扰大家一段时间了。”
叶怡兰为楚袖易容时着重将她往幼稚可爱的方向变,在深宫之中,只有蠢货才能活得久些。
但同样的,眼瞎耳聋口哑的蠢货往往能得知许多秘密,楚袖顶着一张稚嫩的面容,言语怯怯,全然一副小姑娘姿态,总能让一部分放下警惕。
楚袖说完那话就走了,倒是惹得穆成平立在原地猜疑了许久,还是有人往灶台那边走被绊了一下,瞧见脚边躺了个人惊叫出声,才将他唤回神来。
“叫唤什么!”
“不是我大惊小怪啊,谁一低头见了这么个玩意儿不得被吓着啊。”那厨娘不敢上前,只离了几步远抚着心口后怕道。
穆成平倒是胆子大,扫过那糊满了澄黄药膏的人脸,而后伸手探了探鼻息,“还活着,周顺,来搭把手。”
“穆叔,要我做什么?”周顺是个身量极高的汉子,闻言便放下了挑水的担子往这边走。
“好说,把这人丢出去。”
周顺不疑有他,与穆成平一人抬肩一人抬脚便将个大男人丢了出去。
做完这些,小厨房的人便各做各事,忙碌了起来。
给太子妃的吃食虽减了分量,可样样都是珍品,须得时间慢慢做-
楚袖在小厨房耽搁了些时间,是以她到侧殿之时,琢浅的右手已然包扎完毕,正用左手和秦韵柳一起为华阴上药。
“琢浅姐姐,你受伤了就不要做这些事了,让我来吧。”楚袖上前将琢浅替下来,对方也不推脱,将位置让了出来。
华阴身上不仅有瓷片划出来的伤,还有许多淤青,必须得使力气揉开药油,才能促进吸收,琢浅一只手不方便,只能由她涂药,秦韵柳使力。
而楚袖一来,两人一起动作,速度便快了不少。
华阴当时是被人按着压在了碎瓷片上,是以身体正面上割裂伤要多些,用烈酒消毒时华阴痛得不住地颤抖,但咬着唇将痛苦压了下去。
倒是一旁的琢浅哭得不能自已,不一会儿眼睛都哭得肿起。
“琢浅,别哭了,哭得我头疼。”
华阴忍着痛开口,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还夹杂了几声气音。
“好,我不哭了,华阴你别说话了。”
说着不哭,然而看见华阴满是伤痕的身体,她却还是忍不住,只不过这次她背过身去,没让华阴看见。
上完了药,琢浅在华阴床边坐下,秦韵柳则是拉着楚袖坐在了桌边。
“你们都是跟着我来东宫做事的,没想到这才不过一个时辰,你二人便受了如此折辱,实在是我之过。”
“与秦女官无关的。”琢浅连忙道,然而她才说一句就被秦韵柳伸手打断了。
“你与华阴皆是无妄之灾,我待会儿会拟信一封给太医署那边,为你们说明缘由。在伤好之前,就不要来太医署当值了。”
“平日里遇见这位宋公子也能躲就躲,千万别触他霉头。”
说着,秦韵柳褪下了腕间的一对玉镯,将之交给了琢浅,“还有这镯子,你与华阴一人一只,你们平日当值的月钱还有养伤的药钱都从我这里出。”
见琢浅有推辞之意,她又板起面孔,一副要生气的模样。
“若是不收,便还是在怪我了。”
琢浅手里捧着那对翠绿的玉镯,单看品相就知不凡,秦韵柳虽为女官,但俸禄也不见得比她们这些普通医女高到哪里去。
是以这对玉镯拿在手里烫人得很,她倒是想塞回去,可秦韵柳那话逼得她停了动作,最后不得已将求救的视线落在了华阴身上。
她与华阴同年进宫,年岁相差无几,自做学徒时便是好姐妹。
华阴性情刚强,两人之间的许多决定都是由华阴来做。久而久之,琢浅也便习惯了有这么一位主事的姐姐。
躺在床上的女子缓慢地点了点头,琢浅才将镯子收下,一只戴在了自己完好无损的左手上,另一只则是套到了华阴的腕子上去。
“这便好了,待会儿我和探秋送你们回去。”
“记住,回去什么都不要说,只当自己是个哑巴。”
楚袖坐在桌边,看秦韵柳嘱咐两人,心里却想着如何才能将这拦路虎宋公子给降服了,不然,她这趟东宫之旅,可能就要铩羽而归了。
第90章 险招
送走了华阴和琢浅, 秦韵柳带来的人一下减了半,其中一个是个还是个生手,做起事情来便更是捉襟见肘。
因此, 许多时候, 秦韵柳不得不亲力亲为地教楚袖煎药熬汤,告知她火候大小与药材分量的关系。
不管实际上楚袖会不会, 起码在东宫的这几日,她表现出来的就完全是个不甚伶俐的笨丫头模样,便是熬个米汤都能烫着手那种。
这般的蠢笨模样在小厨房里自然是不讨喜的,但小厨房当值的人也不可能看着她一日摔碎七八个碗碟不当回事,最终还是帮了忙。
一旦开了口, 自那以后便会被这姑娘缠上,瞧着不甚机敏, 倒是很会说话。
那张嘴像是抹了蜜一般,直将小厨房里做事的一众人哄得眉开眼笑, 就连一向木讷少言的周顺, 提起探秋来都会带些笑。
眼看着小厨房的人都被个不大的丫头收买,穆成平恨铁不成钢,但难抵众口, 最后也只是眼不见心不烦, 总归他每日在小厨房里晃悠,多看着些那丫头也便是了。
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又没什么权势依仗, 再如何还能翻了天?
楚袖确实没想在东宫搅风搅雨,她来此只有一个目的, 便是弄清楚此次太子妃一事究竟是谁在背后捣鬼。
先前从宋雪云手上取出来的尖刺已经借由秦韵柳之手送了出去,但不知何时才能得出个结果来。
她在东宫也不能坐以待毙, 最好能将宋雪云的人际关系厘清,从中找到些线索。
前几日冒出来的一个宋公子,便是个极好的突破点。
她每日来小厨房,一来是要维持人设,二来也是想从这些人口中打听个一言半语的。
这不,今日她来时便见得那位宋公子气冲冲地带着人离开,瞧那方向,似乎是要往太子妃寝殿去。
她偷偷溜进了小厨房,见气氛凝重,便好奇问了一句:“怎么,可是那位宋公子做了什么?”
宋公子三天两头便来小厨房抓人,可偏生楚袖早就借着小厨房之人打听清楚了这位小公子的行动规律,五六天下来,硬是没与那宋公子碰上一回。
不过见他离开时那盛怒的模样,估计着也快忍不住了。
太子妃寝殿那边通常是秦韵柳在,她到底是个太医署的女官,那日之后更是寻了太子言说,以有人扰太子妃清净的名义得了两个守殿的侍卫,平日里就让他们把守着,便是宋公子来了也进不得门去。
是以,寻不到人的宋公子只能日常无能狂怒,便是东宫里有只鸟儿飞过去都得被他拿弹弓打几下,更是时常来小厨房狐假虎威,将一众人贬得一无是处。
“无事,总不过就是那几句话来回说,骂人都找不到点新鲜词儿,我们这些老家伙听都听腻了。”王娘子不以为意,见她挎着个小竹篮过来,便将她拉到近前,一边看火一边唠嗑。
“听说秦女官很有本事,以前不觉得,如今见了方知不是虚话,这些时候送进去的米汤那是一点也没剩下。”
说着这些,王娘子却盯着楚袖放到灶板上的竹篮,旁边的刘娘子瞧了就知她意思,上前将那碎花蓝布掀开,便见得白瓷小罐摆了满篮,个个饱满圆润,像是刚剥出来的莲子似的。
“王姐姐说橱柜里的药有缺漏,我便央着秦女官教了我配药。”
实际上三五天的功夫哪里学得会什么配药,全然是秦韵柳写了方子,她自掏腰包给太医署药房的几个当值太医,才拿了这几瓶来。
既是要打通关窍,情理道义便个个不能落。
俗话说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她动不动就以各种名义给小厨房塞东西,有时是药有时是稀奇古怪的零嘴,总之将这些人哄得眉开眼笑,她才好问出些事儿来。
譬如今日,她一边将药放进橱柜里,一边接着方才的话头道:“说起来这宋公子为何如此清闲,这般年岁,正是立业的好时候呀。”
“你这丫头,管人家立业做什么,宋公子身份尊贵,爹是太傅,姐姐是太子妃,就是不上进也有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可享。”
“哪里像我们,个个劳碌命。”
王娘子笑着将柴火塞进炉灶里,火腾地大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没一会儿就刺得眼睛生疼换了位置。
“来来来,探秋你帮我看一会儿。”
“好嘞。”
不过几天的功夫,她已经俨然一副小厨房编外人员的模样,做起事来也不见什么差错。
坐在小板凳上,她手里拿了蒲扇挥开热气,继续和王娘子等人闲聊。
“话不是这么说的呀,宋公子若是有个活计做,哪里还有时间来抓我们这些小喽啰啊。”
“就像我,忙起来的时候脚不沾地的,经常连吃饭都忘了呢。”
王娘子闻言便点了点她的额头,些许面粉沾在上头,衬着她更像个小花猫了。
“想得倒是不错,只可惜咱这位宋公子可不是他那声名在外的兄长,腹中无锦绣文章,纯粹是个草包。”
“认得的字儿,指不定还没你多呢。”
楚袖震惊,而后摆出一副不信的面孔来,“王姐姐你可别诓我,我打小就在市井里长大,私塾是一天没上过。”
“现在认识的那几个字儿还是当值时学的呢。”
她学着先生读书时的模样摇头晃脑,发间的流苏都被甩了起来,“你方才也说了,宋公子的爹是太傅,太傅可是教皇子公主们读书的先生,还能藏私不教自己儿子吗?”
王娘子却道:“当爹的自然不会藏私,奈何宋公子不是这般材料,再如何也雕琢不成璞玉,可不就只能任他了。”
“太子妃仁慈,有这么个弟弟也不嫌弃,时时记挂在心尖。”
“这下好,宋公子一惹了祸就往东宫钻,太子妃护着他,太子又爱屋及乌,便是太傅都罚不得他,可不就愈发无法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