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不会隐瞒,只能尽量美化一番:“他方才说有些事要与你商量,让你在宴后去侧殿一趟。”

    “届时我与你同去,莫怕。”

    楚袖应允下来,毕竟顾清明都当着路眠的面做这种事了,应当也能预想到两人同去的结果才是。

    不多时,这场宫宴便散场落幕,陛下先行离去,皇后娘娘与高位嫔妃们则是移步到了裕光殿外提前布置好的一处会场之中。

    路眠和楚袖两人也按着顾清明所言到了侧殿,侧殿大门敞开,内里灯火通明,却并非只有顾清明一人。

    他斜倚在门边,依旧是那般衣衫凌乱的模样,只是发冠扶正了些许。

    “果然皇兄也会跟着来。”他第一句便是调侃,见路眠神色不虞才与一旁的楚袖道:“冒昧请皇嫂前来,实在是臣弟之过。”

    “但臣弟也是受人之托,不得已而为之,还望皇嫂莫怪。”

    路眠扶着楚袖向前走了几步,冷眼道:“有什么话进去再说,云儿吹不了夜风。”

    “是臣弟考虑不周,我们进去再说。”

    三人进殿,路眠先寻了个把椅子让楚袖坐下,而后才抬眸望向了对面的顾清明。

    楚袖这才发现,顾清明腰间别了一把与他衣衫同色的竹笛,鲜红的穗子打得乱七八糟。

    “不知五皇弟所谓的‘受人之托’是怎么一回事?”

    顾清明自腰间抽出了那把明显是才制不久的竹笛,笛子在他手中转了个圈,穗子飞舞间险些打在了楚袖脸上,路眠登时便出手扯住了那穗子。

    “若是手不稳当,就不要出来卖弄。”

    “臣弟知错,皇兄松手吧。”

    顾清明道歉的速度飞快,也不管诚恳不诚恳,总之他说完便试探性地扯了扯笛子,没扯动。

    “五皇弟似乎不知该对谁道歉,不如孤去问问父皇?”

    “这点小事哪里值当惊动父皇。”顾清明讪笑一声,继而对着几人之中唯一坐着的楚袖道:“皇嫂,臣弟绝非故意,还请原谅则个。”

    “无妨,还是先说正事。”

    这下竹笛倒是拿了回来,他可不敢再做什么动作,当即便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白日里皇后娘娘宣臣弟入宫,说是今夜赏月宴无人开场,怕是坏了氛围。又听说臣弟这竹笛吹得不错,便让臣弟来做这个开场之人。”

    “所以,这差事是怎么与本宫扯上关系的?”

    楚袖皱眉,听顾清明这语气,似乎是要她也做这开场之人。

    抚筝对她来说倒不是难事,难在这般突然,如何选曲便成了难题。

    “本来这事儿臣弟应下来也没什么,偏生皇后娘娘说只有一人,多少有些不合赏月宴的意趣。”

    “听说皇嫂曾夺得花神会魁首,皇后娘娘便让臣弟来问问皇嫂你的意见。”

    “当然,皇嫂若是不愿,臣弟一人也可以的,绝不强人所难。”

    别看顾清明在她面前摆出一副低姿态的求人模样来,事实上毫无选择的是楚袖。

    明面上是顾清明的请求,实际上已经是皇后娘娘的吩咐了。

    从儿媳的身份出发,无论如何考量,这都是不容拒绝的一次试探。

    是的,楚袖将之称为试探。

    宋雪云先前病重闹得人尽皆知,突然病愈不免惹人怀疑,有人来试探也无可厚非,可是能搬动皇后娘娘这位大佛的,怕是没有几位。

    楚袖望向对面因醉酒而面泛桃花的青年,缓缓点头应了下来:“不过是件小事,五皇弟不必如此。”

    “只是赏月宴开场在即,本宫手头并无乐器,想来五皇弟应当率先备下了,不如取来让本宫试试手?”

    “那是自然!选的是皇嫂惯常用的筝,还请皇嫂移步内室。”

    楚袖一手搭在路眠臂上,借力起身,而后便跟着顾清明进了内室。

    一把通体幽黑的筝陈放在案桌之上,筝首绘凤,筝尾绘龙,侧边则是龙凤城乡之景。铜香炉放在边角处,升起袅袅烟气。

    她随意拨弄了两下,便皱着眉道:“这弦怕是承不起太激烈的曲子。”

    “皇嫂见谅,皇后娘娘传召得急,只来得及寻到这筝。”

    “不知五皇弟选的什么曲子?若是太难,倒不如五皇弟一人独奏。”

    顾清明匆忙答道:“《游龙戏凤》,这曲子是皇后娘娘选的,说是正合适赏月宴。”

    《游龙戏凤》的确合适,曲调明快,不甚激烈,唯有一点,曲中变调颇多,极为考验弹奏之人的技巧。没有三年五载的功夫,是弹不成的。

    她倒不怵这个,她怕的是未曾练过便贸然合奏,会将这精心布置的赏月宴毁于一旦。

    “皇嫂莫怕,这曲子臣弟也是练过许多次的。到时皇嫂先奏,臣弟在第三段渐入,也不怕出什么差错。”

    这倒也是个法子,只是这样的话,主演之人就变成她了。

    她还要再说几句,就听外室传来笃笃的敲门声,继而是宫婢战战兢兢的声音。

    “五殿下,皇后娘娘那边催促了。”

    “知道了,本殿这就过去。”顾清明扬声应答,回头便做了个请的手势。“皇嫂先行一步,臣弟将这筝抱过去。”

    楚袖没问为何不唤仆婢来拿,只是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便和路眠携手离去了-

    若说中秋宴上还有几分君臣之别,这赏月宴上便要肆意许多了。

    交好的世家子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也不拘泥于一桌一人的说法,俱是随性而为。

    坐在上首的皇后也不觉得他们失礼,反倒是兴致高涨地拉着长公主叙话。

    “蕴儿,你瞧这些孩子,个个都是风华正茂的好年纪。这么一场赏月宴,也不知能成就几对有缘人。”

    不同于另外两位妃子还得为自家孩儿作打算,皇后娘娘只顾清蕴一个女儿,也早在多年前成婚建府,如今自是无事一身轻,权当是瞧瞧年轻孩子们。

    “能成就几对女儿不知道,母后今日心情不错倒是知晓的。”

    按常理来说,顾清蕴的位子不该与皇后挨着,可这本就是一场不那么正式的宴会,也就无人在意这些。

    顾清蕴往下方一瞧,左手边兰妃扯着顾清流和顾清明耳提面命,右边婉贵妃则是环顾全场没发现顾清修的踪迹后独自喝闷酒。

    “你这孩子,愈发爱打趣母后了。”皇后拍了两下顾清蕴的手,嗔怪道。

    “我瞧着你今日心情也不错,怎么,可是你那宝贝香料有了什么进展?”

    原来顾清蕴这些天沉迷调香,那股子狂热劲儿就连宫中的皇后也有所耳闻。

    “倒也算不上什么宝贝,只是此前从未见过,这才废寝忘食了些,倒让母后见笑了。”

    “你呀你,以前就贪玩爱闹,成婚了也不见收敛,怕是瑜崖平白跟着你受累。”

    皇后意有所指,想让顾清蕴收敛些,谁知本来在一旁饮茶默不作声的苏瑜崖闻言开口:“皇后娘娘明鉴,瑜崖并不觉得受累。”

    有了苏瑜崖这话,顾清蕴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母后您瞧,瑜崖可不这么觉着呢!”

    “好了好了,你们夫妻间的事情,我就不掺和了。”

    “反正瑜崖做事有数,有他管着你,我也能放心些。”

    母女俩亲昵言语一会儿,时间便到了戌时三刻,顾清蕴挥了挥手,一旁的宫婢便将悬挂的铜钟敲了三下。

    浑厚的声音响彻全场,方才还吵闹的众人登时便安静了下来,便是那些玩闹的纨绔子弟都正了正衣襟坐好。

    “时值中秋月圆夜,诸位世家子弟齐聚于此,赏玩月华,共襄盛举,实乃本宫之幸。”

    “如此佳节,合该开怀畅饮,本宫先敬诸位一杯。”

    顾清蕴举杯,而后一饮而尽,手腕翻转示意杯盏已空。

    她正要宣布宴会开始,便听得身后屏风处传来一声清亮弦音,恰似凤鸟引吭。

    身旁皇后拉扯着她的衣袖,轻声道:“坐下好好听吧。”

    凤栖梧桐,龙游云雾。

    二者心意相通,凤鸣则龙吼,凤栖则龙盘。

    筝音潺潺,叙尽缠绵之意。

    笛声渐入之时,筝音也愈发高亢,恍若能瞧见龙凤在万丈高空之上飞舞环绕。

    “如此神技,不知是宫中哪位乐师?”

    “竟能将原是笛曲的《游龙戏凤》演奏成如斯模样,宫中着实是卧虎藏龙啊。”

    “筝技出神入化,笛声出现的时机也颇为巧妙,当真是巧思啊。”

    曲终之时,场内絮絮低语不断,大多都是在谈论弹奏之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看来大家都很喜欢本宫挑的曲子。”皇后对着身侧宫婢使了个眼色,对方便转到屏风后,将那演奏之人请了出来。

    青绿衣裙的温柔女子一出场便惹得众人哗然。

    “这不是太子妃吗?原来刚才那首《游龙戏凤》是太子妃所奏,无怪乎有如天籁。”

    “本以为当年花神会上一曲《寻山水》已是绝唱,谁曾想数年过去,竟还有幸听得太子妃的筝曲。”

    宋雪云的筝技未必就出神入化到了此种境界,只是家世身份使然,又有花神会魁首的名头在,众人也便夸大了些。

    只是这么一闹,迟了她几步出来的顾清明便无人问津了,便是有人注意到他,也最多与同伴慨叹一句。

    没办法,自言妃死后顾清明便纵情山水,常年不在京中,许多世家子弟都不认得他,就算又认得的,也不把他当回事。

    毕竟一个一无母族助力、二无今上恩宠的皇子,没人愿意下注在他身上。

    柳家兄妹今日倒是也来了,可两人本就不是奔着寻姻缘来的,对于顾清明的出现也无甚观感。

    皇后见状也不为顾清明说话,只是抬手让行礼的两人起身。

    “今日见诸位在此,本宫不由技痒,也便向皇后娘娘讨了恩典。”

    “此曲权作抛砖引玉之用,还请诸位不要怪罪。”

    正话反话都让她说了个遍,既将这打乱流程的罪揽在了自己身上,博得皇后好感,又自谦说是抛砖引玉,便是有人心中怨怼也不好表现出来。

    “接下来,不知哪位愿意上场一试?”

    这话也是客套,具体顺序早已安排下去,大家心知肚明。

    是以楚袖这话方落,便有一位着宝蓝锦衣的少年郎自人群中起身,抱拳一礼。

    “薛泓献丑。”

    这少年郎家中乃是武将,此时站出来表演的也是剑舞,只是入宫不得佩剑,便以一枝桂花替代。

    少年郎意气风发,身姿飒爽,澄黄的桂花因他的动作簌簌而下,落了满身。

    楚袖看得入神,却听耳边一声冷哼,身侧那人刻意移开了视线不看薛泓,口中却道:“雕虫小技,手脚绵软,连花都落了。”

    别管是不是雕虫小技,总之少年舞花,赏心悦目,有心在赏月宴上出风头的,谁会在意招式是不是正宗。

    除了路眠这个木头对薛泓鸡蛋里挑骨头外,在场众人无一不为他叫好,就连楚袖都在其中。

    薛泓之后上场的是个瞧着年岁就不大的小姑娘,她手里抓着支竹笛,说话还带着些磕巴。

    “民、民女郑晴秋,表、表演的是笛曲《千秋盏》。”

    《千秋盏》在笛曲中难度中上,转音颇多,但这些都算不得什么问题,最致命的是,《千秋盏》乃是一支悲曲。

    此时演奏,显然不合时宜。

    这小姑娘八成是被家中长辈坑了一把。

    楚袖回忆了一番郑晴秋的处境,与凌云晚相仿都是出生后丧母,父亲续弦,不同的是她的继母并不像宋氏那般和善,明里暗里地磋磨她,将之养成了如今这般性子。

    今日若是当真让她将这《千秋盏》奏了出来,恐怕这小姑娘在京中就要颜面尽失了。

    楚袖有意帮忙,也便开口道:“《千秋盏》此曲颇长,郑小姐若是演奏全曲,未免耽误时间,不如只弹第二小调和第五小调?”

    弹曲最是要求连贯,哪能随意从中挑选。

    不明所以的人只当太子妃是在为难人,但也不敢仗义执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姑娘支支吾吾地应了下来。

    “一、一切都听太子妃的。”

    看来是个懂事的孩子,这般想着,楚袖也便欣慰地点了点头。

    除却郑晴秋这个小插曲外,之后的演奏都十分顺利,顺利到世家子弟们都四散去亭中赏月了,她还意犹未尽地坐在原地,并未如宋雪云所言的假托身体不适离去。

    皇后等人先后离去,婉贵妃临走前还拉走了路眠,千叮咛万嘱咐地要让他注意着些她已经挑好的几位姑娘。

    楚袖对此视若无睹,安心地坐在原地等路眠回来,然而有人却不想让她清净。

    “大家都去赏月,怎的皇嫂一人在此?”

    来的正是整场宴会都做透明人的顾清明,旁人还有母妃为他们打算着急,他一人倒是清净得很。

    说是要为了皇子公主们选秀,这几位皇子个个都没什么风花雪月的心思,倒是那几位公主玩得不亦乐乎,她方才还瞧见六公主和七公主一起逗弄薛泓呢。

    “吵嚷了一晚上,好不容易得些清净,自是要回味回味的。”

    “皇嫂喜静倒没什么,只是此地风大,久坐伤身,不如臣弟带皇嫂去那亭子里等?”

    顾清明指着不远处的一座水上亭,那亭四面用帘挂遮挡,的确比这露天的会场要好上许多。

    楚袖意动,但还是没有答应下来。

    “太子殿下片刻便归。”

    “既然如此,那皇弟同皇嫂一起等吧。”

    说做就做,顾清明一撩衣袍就在她不远处坐了下来,伸手就将她桌上作摆设的酒壶捞走了。

    “皇兄当真是暴殄天物,如此珍宝在手都不知享受。”

    话语说得极其暧昧,倒不知是说人还是说酒了。

    他一口叼住壶嘴,一仰头便将酒液倒入口中。

    因为两人距离不远,她将吞咽声听得十分清楚,再结合方才顾清明的话,总觉得极有深意,被夜风一激,身上便起了一片的鸡皮疙瘩。

    顾清明一向离经叛道、潇洒恣意,楚袖还是第一次从他身上感受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像是雪夜行路被孤狼锁定一般。

    有意打破这僵局,是以她顺着今夜赏月宴往下聊:“今日赏月宴,五皇弟可有中意之人?”

    “有是有,只不过,对方似乎看不上我呢。”顾清明说这话时仰头望月,一只手向上伸出,缓缓抓握,“对我来说,她像是天上月、镜中花,都是可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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