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袖还未回话,秦韵柳便已经将药材打包好,拎着出去了,只余她低头看着戥子里的药材,无奈地摇了摇头,将之尽数倒回了药柜里。
好在她记忆里还算不错,七八味药材在药方里也算不上复杂,归整起来也快,不一会儿的功夫就尽归原位。
她拍着手从木隔断后走出来的时候,看到宋明轩才反应过来,她抓药的小半个时辰里,这位小公子竟然一声不吭地任由初年给他放血,实在是稀奇得很。
宋明轩将脸埋进了手臂里,从她这个方向也瞧不见神色,只见他伸着右手臂一动不动,只有在初年用针扎上他指腹的时候才会绷紧手臂,略微颤抖几下,却不发出声音。
“宋公子这是?”她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初年附近,便见得桌上排排摆了四个小罐,每一个里头都装着刚刚覆盖一层的血液。
“我也不知,从开始扎针就这模样了。”
初年拿出第五个小罐子,将银针消毒后便扎在了他另一处指腹上,一滴鲜血涌出,她便将之悬在小罐之上揉捏,加速血液流出的速度。
直到这一个罐子也如前面四个一样收集了一些,初年便松开了手,同时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示意他可以收回去了。
“宋公子,已经好了,您可以起来活动一下了。”
初年话音刚落,就见方才还“安静乖巧”的宋公子一下子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一张脸憋得通红,怒骂道:“这哪里是取血,分明是给人上刑!”
“磨磨唧唧的折腾这么久,我看你们就是找死。”
“你们等着,小爷迟早要把你们这些贱婢都拉去喂狗。”
初年不明白自己是哪里又惹到了他,但想不通也就不想了,径直将五个罐子盖好放进托盘里,便端进了木屏风后。
“喂,耳朵聋了吗?小爷和你说话呢!”见没人搭理他,宋明轩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抓起方才垫手的布枕就扔了出去,正正好砸在初年背上。
若只是这样还不会出事,无奈小公子脾气大,紧接着竟是将桌上放着的一块镇纸也扔了出去。
楚袖有心阻拦,但无奈宋明轩力气极大,她手上也没合适的工具,情急之下只能扯了外袍去兜,却还是迟了一步。
那镇纸砸在了初年小腿的位置,将她砸得一个踉跄,手中的托盘脱手了不说,整个人也倒在了木屏风上。
瓷罐坠落碎了一地,内里存续着的鲜血也泼洒在屏风之上的雪梅上,恍若梅枝泣血一般。
她匆忙上前查看情况,因着还有宋明轩在场,也不好直接掀了裤腿,只能先去看那镇纸。
这一看才松了口气,不是京中常用的铁制镇纸,只是个紫檀木雕出来的,拿在手里分量也不重,被砸到应当也不至于折了腿。
初年被扶着到旁边椅子上坐下,再抬头时宋明轩还坐在对面,见她看过来还恶狠狠地瞪人:“看什么看,一个破木头还能把你砸倒,装样子也不装得像一点。”
楚袖收捡着地上的碎片,闻言便将托盘往桌上重重地一放,随即说道:“不好意思宋公子,刚才这一出,那罐子碎了个干净,得麻烦您再在太医署里待上一段时间。”
见宋明轩一脸铁青,手已经开始摸索东西,看样子还是要闹,她抢先一步按住了他的手道:“您放心,为了不耽误您的时间,也为了尽快治好太子妃,这次不用针扎了。”
宋明轩本想生气,可听见“太子妃”三个字也便强压怒火反问了一句,“你们改主意了?这可不行,那小爷先前受的罪算什么?”
“还有,松手。”他看着楚袖隔着衣袖按上来的双手呵斥道。
本也是为了阻止他再扔东西,被这么一说,她顺势松了手。
“没改主意,只不过再按刚才的流程来一遍,您遭罪,我们也免不了受罚,就想着用个简单点的法子。”
“还有简单的法子!”宋明轩一拍桌子,整个身子往这边倾斜,对着初年怒目而视,“有简单的法子不知道早给小爷用,一天天的养你们这群人有什么用,全是废物。”
初年哪里知道什么简单法子,见状也看向楚袖,就见对方冲着她比了个放心的手势,也便不再管了。
“你闭眼是什么意思,看不起小爷是吧!”
楚袖把他指人的手按下来,“宋公子消消气,您要是生气,这血可没法用了啊。”
打蛇打七寸,宋明轩在意的也不过是他亲姐宋雪云,拿换血说事,倒是一说一个准。
宋明轩偃旗息鼓地坐下了,嘴上也没什么好话,“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点给小爷准备好了。”
话说得狂,要是手没抖就更有说服力了。
楚袖将初年扶着进了里间休息,方才又取用了东西出来,宋明轩已然如方才一般摆好了架势。
她也不客气,将瓷罐的盖子掀开,一手执刀一手执起宋明轩的手,比划了几个位置,而后在食指指腹的地方下了手。
“嘶。”宋明轩原本还趴在胳膊上,这么一下疼得他就要收回手,却被按住手腕只抽了一半。
“宋公子,您可别乱动,看看,浪费了这么多。”
宋明轩抬头就见着指腹上一个横贯的伤口,汩汩冒血,因他刚才的动作,有不少都抹到了医女的衣衫和布枕之上。
“你有病啊,说着要简单法子,谁让你拿这么大一把刀来的。”
将瓷罐抵在伤口上,这次划的口子大,不用她挤压也很快铺满了一层。
一开始她还怕宋明轩收手,专门空出一只手来压着他,到后来他仿佛认命了似的,也不动作,只是耷拉着脑袋,嘴倒是还不停。
接血无事,她还分神听了一会儿,的确如小厨房的王娘子所说,骂来骂去也没什么新鲜词。
等到又五罐子接好,宋明轩已经没了骂人的力气,只恹恹说道:“你们可得把姐姐治好,要是治不好,新仇旧恨加起来,小爷一并清算,非得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十八层地狱!”
“奴婢定然竭力而为,宋公子不必担心。”
虽说是存了些报复的心理,但她下手时也有分寸。
伤口看着大了不少,实际上没一会儿也止了血,但在宋明轩的颐指气使之下,她还是给他上药包扎了一番。
“喂,就包这么点,是不是你们太医署穷得要关门了啊?”
宋明轩将食指竖起,眼睛斜觑着包扎好的布料,打量了一会儿就又放到楚袖面前,“打发叫花子呢,再多包两层。”
其实原本都不用包成这样,哪想小公子还嫌不够夸张。
楚袖也懒得和他辩驳,直接三缠两绕给他裹上,反正是他自己要求,裹成猪蹄也得自己受着。
但好像宋明轩很是受用这种猪蹄造型,弄完了还勉为其难地夸了她一句,“这还差不多像个大夫。”
嘟囔了这么一句,宋明轩一下子就恢复了元气,当即质问道:“你们药也抓了,血也放了,是不是该给我姐治病了?”
哪里有那么快,秦韵柳单翻各种医书就翻了四五天,寻出来的法子也不止换血一种,只不过目前过了明面的只有换血罢了。
楚袖想着,秦韵柳应当是将换血作为最后手段,其余方法都用尽了才会尝试这一种,现下放宋明轩的血,也不过是为了做些先行准备罢了。
毕竟换血也有说法,也不是随意抓个人来就能行的。
但这些话都没必要让宋明轩知道,她也只能含糊其辞地应付过去。
“秦女官如何想,我们这些做下属的可不知情,宋公子还是先行回去吧。”
宋明轩开口骂了两句,然后发现对面这人就和没听见似的,该干嘛干嘛,骂的狠了还晃一晃手里拿着的瓷瓶。
那摇摇晃晃的架势,似乎下一刻就要摔地上了。
他从来没有这么明确地意识到自己被人威胁了,先是讶异,而后便要闹,谁知对方轻飘飘地瞥来一眼,而后低了头嘟嘟囔囔。
“算算时间,也快到太子妃用膳的时间了,我们都腾不出空来,也不知有没有人记得。”
一听自家姐姐可能没饭吃,宋明轩哪里还有闲工夫在太医署和些下人置气,瞪了楚袖一眼便起身往外走,归心似箭,恨不得身上能插翅膀径直飞回东宫去。
好不容易把人忽悠走,楚袖也不磨磨蹭蹭,将盛着血的瓷罐放好,便绕到里间去看初年的情况。
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息,初年已经好了许多,楚袖进去时她正撩了裤脚,用掌根按压化瘀,抬了头望过来。
“宋公子已经走了,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秦韵柳并没有派人来给她们传话,楚袖也不确定是不是要去煎药房寻人,就来问问作为前辈的初年。
初年手上的动作不停,略一思索后便回答了楚袖的问题:“煎药房那边有李大人在,又有郑景铭帮忙,我们过去也没什么用武之地。”
“还是在此处等着吧。”
初年做了决定,楚袖就不会反驳,她扯了把椅子到初年跟前,和她问起了太医署的事情,最先聊到的便是她口中的李大人。
“这么说起来,李大人是在煎药房当值,看来他煎药的本事一定很高。”
闻言,初年微微笑了起来,她认可了后半句,却纠正了前半句:“真要说起来,其实李大人也不算在太医署当值。”
楚袖适时地表现出了惊讶,唇瓣微微张开发出一声气音,“哎?”
“你应当还记得,我们去东宫那日,宋公子烫伤了手,秦女官给了他一枚阴阳鱼木刻作信物,让他来太医署找一个叫李怀的人?”
其实是不记得的,但初年都这么问了,她也就顺着往下答了:“有些印象。”
“难道李怀,便是这位煎药房的李大人?”
“正是。”初年点了点头,一边整理衣衫一边道,“李大人不在太医署内担任职务,只愿意做个守门人。”
“郑医正拗不过他,为此还专门为了李大人在大门旁边建了间小屋。”
能得太医署医正这般青睐,没些真本事定是做不到的。
这般想着,楚袖也问了出来,本以为能得到答案,谁知初年闻言却带着些苦笑地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李大人平日里守在大门处,除了晨起开门和夜里关门外从不见人影。”
“据旁人说,只有郑医正才知他到底去了哪里。”
“这么说来,秦女官又是如何能使唤得动李大人的呢?”
初年却无奈,穿好了鞋袜,从用作小憩的贵妃椅上跳了下来。
“这便是另一个秘密了。”
似乎楚袖展现的好奇心有些太过,初年不免得有些担忧,也便吩咐她道:“宫里不比外头,行事务必小心,也别太过探究什么秘密。”
“知道了知道了。”她装作受教了的模样应承下来,实际上心中所想的却是与之截然相反。
她来此本就是为了探寻秘密,免不得要多听多看多问。
说起来,太子手臂上的伤似乎还没什么讯息,或许可以找个时间问问秦女官。
昏暗的里间里,脱去外袍的医女没个正形地坐在椅子上,面上的表情却是少有的沉静。
而背对着她整理衣衫的医女也并不知晓,这个刚刚被她敲打过的姑娘,接下来会做出些什么来。
第93章 捉狐03
没得地方可去, 楚袖也只好在这不大的屋子内逛了起来。
一道雕花木隔断将之一分为二,内里摆放药柜与医书,外头待客会诊。
按初年的说法, 秦韵柳有时夜里忙, 来不及回寝舍那边,也会在内室里拉一道纸屏风隔挡, 直接睡在里头一张不大的榻上。
她大致翻看了下书架上放着的医书,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大部分都是些草药图鉴,其余的则是些风土杂谈。唯一共同的恐怕就是其上密密麻麻的批注了,蝇头小字错落在墨字旁, 写不下的则是夹了纸进去。
看来秦韵柳做到女官一职,的确付出了非同一般的努力。
初年见她对这些感兴趣, 也便在书架前驻足片刻,而后指着某一本尤为破旧的书道:“你若是想辨识草药, 那本书最为基础。”
“把它背下来, 你的基本功就算扎实了。”
那书看起来已经被人翻阅过许多遍,侧边书脊的位置拿宣纸糊了又湖,写着的书名都不像是刻印上去的。
她对比了一下手里书上的批注和那书名, 字迹相仿, 看来是秦韵柳自己写上去的。
“《铃兰图鉴》?”
“名字听起来像什么花卉图鉴,实际上内里收录的草药是历代以来最全的,基本入门的孩子都会抄录一份来背。”初年在旁解释道, 手指拂过那有些泛黄的书脊,她继续讲述, “《铃兰图鉴》全书共三册,放在这里的应当是第一册。”
“你若是感兴趣, 也可去太医署的藏书阁里去借,就拿你身上那枚木刻做抵押便可。”
闻言,楚袖从腰间囊袋里翻出来那枚太极阴阳鱼木刻,先前不知此物用处,大家又少有人佩戴,也就收了起来。
如今初年这么一说,她才知晓有这么一个用处。
她仔细打量着手里这枚木刻,除了一枚太医署的徽记外,也没在上头看到什么与本人有关的讯息,想到先前秦韵柳将之作为身份信物交给宋明轩,不由得心生疑惑。
“这东西又没写名字,若是我借阅了书却未还,如何得知是我?”
“你这丫头,成天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啊!”
埋怨归埋怨,初年还是为她解了惑:“你看鱼眼这里,稍稍用些力气。”
手指按在凸起的鱼眼处,轻轻一按,就见鱼嘴张开,吐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牌子,一左一右,正是“探秋”二字。
“竟然如此神奇!”
其实这机关也算不得如何精妙,但对于第一次见的人来说,便是犹如神迹。
楚袖现下作为一个才离开村落不久的丫头,自然是要惊讶的,只不过惊讶过后也就失了兴趣。
她将木刻收起,拉着初年便要去藏书阁一趟。
初年瞥了一眼外头已然全黑的天色,伸手拦住了她。
“如今太晚了,藏书阁怕是都已经关了。”
“再者秦女官应当也快回来了,我们还是不要四处乱跑了。不然秦女官寻不到我们独自离开,今夜我们就得在这儿过了。”
初年说得在理,楚袖也就没再想着去别处,而是从屋内搬了椅子出去,将外头的纸灯笼给点燃了。
夜风微拂,苍白的纸灯在檐下摇摇晃晃,在一片黑暗中显眼得很。
这灯笼一挂,没过多久便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