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袖和初年本就在廊下候着,见有人来便立马起身迎接,然而才走了几步,两人就不约而同地缓了步子。

    来者并非是她们所想的秦韵柳,而是一名着灰蓝长袍的中年男人。

    他眼下青黑很重,下巴胡茬长得很乱,应当是许久未曾搭理过,身材瘦弱,套在宽大的长袍里被风一吹便往里灌。

    楚袖不认识人,也不知这人来做什么,一时之间也愣在了原处。

    倒是初年见了来人,依旧迎了上去。

    “李大人,可是秦女官有什么吩咐?”

    原来这就是那位在太医署里一枝独秀的李大人,单看这一身衣裳,便知他的确不凡。

    毕竟她白日进来时,遇见的人就没有不穿石青袍的,就连郑景铭那个五岁小童都不例外。

    李怀将灯笼夹在手臂和身体之间,从怀里取出了个小册子,双手翻了一会儿,借着烛火看了几眼,才有些迟疑道:“你是初年吧?”

    “奴婢正是初年。”

    确认了她的身份,李怀才慢吞吞地道:“秦女官让我帮忙带句话,你们先回东宫去,帮着太子妃汤浴,她今夜不回去了。”

    等了许久就等来这么一句话,初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谢过李怀好意便打算锁了门带着楚袖回去。

    而楚袖站在一旁,还未来得及多想,便见李怀三两步走上前来,将那册子塞进了她手里。

    “我眼睛不大好,劳烦这位姑娘帮忙看看,这几个字我可是写错了?”

    她下意识地掠过李怀双眼,神莹内敛,哪里像是眼睛不好,但她也没有点明,而是翻开了那本薄薄的册子。

    顶上灯笼摇曳,映在纸上忽明忽暗。

    一目十行地将那册子上所写的东西看完,她抬起头来,正对上李怀探究的视线。

    “实在是抱歉,我不大识字,不能帮到李大人。”

    “不过这些时日在东宫跟着秦女官学了不少,下次再到太医署来,应当就能帮得上忙了。”

    那边初年也将两把椅子放了回去,将房间落了锁,正打算将钥匙交给李怀,便见那一向被太医署众人评价为脾气古怪的李大人面上扯出个勉强称得上和蔼的笑容,对着楚袖说话。

    “不妨事,下次再来就好了。”

    “我看你也是个聪慧的孩子,多学多练,一定能成功的。”

    如果不是现在场合不对,初年只想找个人问问,她是不是哪一步走错了,不然怎么会看见这么奇幻的一幕?

    就连郑景铭那般天才的人物都被李怀批得一无是处,像探秋这种还没入门的人,竟也能得李大人一句“聪慧”?

    初年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也不上前,手里握着的黄铜钥匙都握热了还没送出去。

    到最后还是楚袖注意到了她,她才晕晕乎乎地将钥匙交给了李怀,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对方便转身离开了。

    看着那点烛火逐渐隐于黑暗,初年拉着楚袖的手问道:“你和李大人说了什么,怎么他态度如此和煦?”

    楚袖不明所以,挑拣着说道:“没做什么,李大人想让我帮他抄书,我说我不大认字。”

    “就这么简单?”

    “是啊。”

    不管初年信不信,楚袖也说不出别的原因来。

    那册子在她读完后就被李怀收走,如今她身上也没什么证据,自然是任她随便说。

    好在初年也不是非要问出个好歹来,她很快就将此事抛到了脑后,提了盏灯笼便和楚袖漫步回东宫。

    天色已晚,两人因为要等秦韵柳而误了太医署统一用晚膳的时辰,那处房间里除了茶水也没什么垫肚子的东西,早就饿得腹中唱起了空城计。

    但再如何饿也得先去太子妃寝殿确定宋雪云的情况,两人不得已忍着腹中饥饿。

    离得稍远些的时候,楚袖便瞧见了门外守着的黑衣侍卫,个个腰间佩剑,神情冷峻,齐刷刷地望了过来。

    “来者何人?”

    “太医署医女初年、探秋,来帮太子妃药浴。”

    楚袖提着灯,与初年一道向数层台阶之上的人行礼,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却仍旧未被放行。

    那为首之人摒退了周围的几名侍卫,往下走了几步道:“太子正与太子妃闲话家常,两位姑娘不若先去准备一番。”

    汤浴所用的药材下午基本已经备好,只需烧上几桶热水来便能进行。

    侍卫如此言说,想来她们这个点是进不去了。

    初年皱了皱眉头,正要将实情道出,便觉左侧衣袖传来拉扯感,楚袖凑上前来在她耳边轻声言语:“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去小厨房一趟。既能寻些吃食填饱肚子,也能督促他们烧好水送来。”

    京城秋日里温差大,白日还是艳阳天,晒得人能脱层皮,夜间小风一刮就冻得人直打哆嗦。

    太医署的衣袍只是寻常厚度,受不得今夜的狂风。

    回东宫的一段路上,她的手已然失了温度,僵硬地持握着灯棍。

    领头的侍卫也不在意她们究竟要去哪里,是以初年告知他们要去小厨房时也没得到什么反对意见,只是在她们离开前说了一句,等太子离开时会派人去小厨房通知她们。

    谢过对方好意,楚袖便拉着初年去了小厨房,因为不知宋明轩在何处,所以她这次没走小路。

    比平时少用了半盏茶的时间,两人便抵达了小厨房。

    小厨房倒是没关门,烛火燃得很足,整间屋子都被照亮。

    但也不知是什么原因,竟寂静得很,往日里闲聊八卦、呵斥叫骂是一个也听不见。

    楚袖拦下了想要上前敲门的初年,自己一个人提着灯走到紧闭的门前,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见那门裂开一条缝,一只手径直向她抓了过来。

    她往旁边一躲,身形一转,手中的灯笼便被那人捞在了手里。

    那人啧了一声将灯笼扔到一边,继而趾高气扬地骂道:“不是说了别过来嘛,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一如既往的骂人水平,只是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对方的底气不足。

    在东宫一向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宋公子,竟然还有心虚的时候?

    她心绪一转,开口便寻得了借口:“我等是来给太子妃烧水的,娘娘待会儿要药浴,耽误不得。”

    那门顷刻便关了起来,内里传出杂乱的声音。

    初年有些担忧地望过来,她则摇摇头表示无需担心,指了指内里,轻声道:“很快便会开的。”

    似是印证她这句话,不过几息功夫,小厨房的门便被人从里面大力拉开,冷风席卷进去,带出了一股子焦糊的味道。

    而开门的少年郎脸上黑一块白一块,偏偏他自己还毫无察觉,一脸的倨傲。

    “还不快点进来烧水,要是耽误了姐姐治病,你们的脑袋都得搬家!”

    初年一见他那模样就想笑,最后不得已躲在楚袖身后,借着她的身影当着才没在宋明轩面前破功。

    楚袖倒是装得很好,低着头慢慢移了进去,把宋明轩的话当做耳旁风。

    放在以往,宋明轩定然还要骂上几句,但今日情况特殊,他没心思搭理这两人,将人放进来就将门关上,甚至是拨上了木栓,一副做贼的模样。

    室内门窗紧闭,那股子焦糊的味道也就散不去,初年蹙着眉头扯了扯楚袖,楚袖略微侧了身过去,就听得她放低了声音:“探秋,宋公子是不是烧糊了饭,这股子味道当真冲鼻。”

    “我也不知,好姐姐,忍忍吧。”

    “待找点吃的填饱了肚子,我们离开便是了。”至于烧水,倒是顺带的了。

    两人分工,楚袖往锅里倒水,初年点火起灶,不一会儿便烧起了一锅水。

    水汽自木盖的缝隙里蒸腾而上,因着门窗紧闭,不一会儿便在上方聚了一片,瞧着似仙界云雾一般。

    两人都在炉灶前,热得不住擦汗,最后只能将外衫脱掉,将扇火的蒲扇拿来扇风。

    烧水要些时间,两人都是饿着肚子来的,等待的时间就更是难熬。

    楚袖寻了个小灶,那是王娘子平日里给她留吃食的地方,掀开锅盖却只见碟不见吃食。

    瓷白的碟子里细碎的糕点屑无声地诉说着答案。

    有人进了小厨房,还能在王娘子毒辣的眼睛下将一碟子糕点都下了肚。

    再结合厨房里飘着的这股子焦糊味,这人选无需多想。

    她望向背对着她们坐在一处炉灶前的宋明轩,他抖着腿耸着肩,似乎在做些什么。

    悄然走近,站到他身后的时候,她才看清楚这位小公子在做些什么。

    手掌满是烟灰,指尖被烫红了也不肯松手,只来回倒腾。

    而他手中之物褪去焦黑后便露出了内里澄黄的颜色,与此同时,一股香甜的味道也弥漫开来。

    初年坐得稍远,一时之间还没什么感觉。

    楚袖却是站在宋明轩身后,红薯香甜的味道扑面而来,实在令人食指大动。

    她定了定心神,轻轻拍在了宋明轩肩上,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见那人像是被猫抓了的耗子似的一蹦三尺高,手里的红薯径直一扔,而后又慌忙去接。

    剥了一半的红薯被他接住用宽袖拢了藏在身后,这才装模作样地转过身来,恶狠狠地道:“你个死丫头,做什么吓唬我。”

    “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我让你出不了东宫大门!”

    她也没想到只是一个动作就把他吓成了这幅模样,连平日里的自称都忘了个干净。

    “只是见公子一人在此,便想着问问有没有见过王娘子留下来的点心,哪想一不小心惊扰了公子做……”说着,她的眼神便往宋明轩脚下的那堆木灰处飘。

    宋明轩立马就明白了这人是看见自己在烤红薯了,登时就凶狠了面容。

    “臭丫头,小爷吃点东西还要和你们这些下人禀报吗?”

    “晚膳做得清汤寡水,生怕人吃饱了,就该把这些人都拉出去杖毙,连个饭都做不好,还留着做什么。”

    见这人又自顾自地骂了起来,楚袖也十分无奈,她只是想过来诳几个红薯,怎么话还没说几句,这小公子就钻进自己的想法里出不来了。

    无奈之下,她也不抱期望了,反而在小厨房内搜寻起来,最终找到了几枚鸡蛋和剩下的米饭,估摸着做出个两人份来不成问题,也便将宋明轩抛到一边,找初年帮忙生火了。

    等到宋明轩反应过来的时候,手里的红薯早就凉了,反倒是对面两个小丫头的炒饭新鲜出炉,香味四溢。

    作威作福惯了,宋明轩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径直上去便往旁边一坐,瞧了正盛饭的楚袖一眼,而后和个大爷似的开口:“ 给小爷也盛些来。”

    看那模样,估计是觉得自己还能给她们这种下贱之人留点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宋明轩现下没带人,再加之已经知晓了他几分弱点,楚袖倒也没原先那般怵他。

    更别说太子殿下白日里才应承下的话语也让她确定了一件事—— 这位脑子不甚聪明的宋公子赶巧出现在东宫的原因,怕是要为太子殿下来试探她们这些人有没有混进奸细的。

    太子妃遇害,东宫戒严,楚袖混进来得未免也太容易了些,但好在她本也不是怀着要害宋雪云的心来的,就算被查出来也不至于毫无辩驳之力。

    因此,面对于这个在太子纵容之下异常凶残的少年郎,楚袖也不打算如先前一般惯着他了。

    当然,作为新入宫的小医女探秋,她也不能明目张胆地做些什么。

    所以,她只是绕过宋明轩到了他原先所在的炉灶前,三两下将掩埋在烟灰之下的红薯都捞了出来,寻了个木盆一并端到了他跟前。

    “公子请用。”

    宋明轩低头,只见焦黑的红薯摆在面前,对面两人则是端起了盛着金黄蛋炒饭的碗吃得开心。

    他头一次在东宫遭到这般待遇,下意识地便要将面前这木盆踹翻,但下脚之前他还留了一丝清醒,知道先去锅前走一圈再说。

    这便不得不说楚袖对于分量的把握十分精准了,给两人一人盛过一碗蛋炒饭后,锅里别说是一碗了,就是一粒米也不见得有,活像是刚刚被什么东西舔过锅底似的。

    宋明轩黑了脸,本想骂人,但刚才这小丫头就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估计是骂也骂不出什么花来。

    最后他只能满怀怨气地坐回了原来的位置,对着初年和楚袖两人吃着烤糊了的红薯,下口的动作极其凶狠,好像被他吞入腹中的不是红薯,而是她们的肉一般。

    楚袖若无其事地扒着饭,倒是初年被这眼神吓到,吃饭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初年姐姐别担心,宋公子可喜欢吃红薯了,不然也不会深夜一人在此,放心吃吧。”

    “是……这样的吗?” 初年感受着那刺骨的视线,总觉得事实不像探秋说的那样,但的确只有两碗饭,她们两个人都吃了一半了,也不好让宋公子吃她们的剩饭。

    最后初年选择了背过身子,眼不见心不烦地将那一碗还算美味的蛋炒饭给吃得一干二净。

    没办法,她在家中最多也就是帮忙煎过药,从来没试着做过饭。若不是探秋还有点手艺,今晚两人就只能忍饥挨饿了。

    天大地大,厨子最大,她吃人嘴短,也没有立场置喙探秋的做法,更何况她心中也记恨着宋明轩折辱华阴和琢浅的事,自然不会说什么。

    在这样堪称诡异的氛围下,只有楚袖心中无任何负担地将饭吃了个干净。

    盛饭之时她就有意多给初年盛了一些,她自己其实只得了小半碗。

    蛋炒饭毕竟有些油腻,深夜入食,一个不小心便要引起肠胃不适。

    她可不敢拿自己的身体去赌,只能使了点小手段让初年多吃些。

    祭五脏庙的时候,两人也没忘了烧水,如今小厨房里三个大锅灶里都盛满了热水,初年时不时看火递柴,没让一个炉灶熄了。

    倒是一旁望饭止饿的宋明轩最终还是将那几个焦糊的红薯都塞进了肚子,勉强吃了个半饱。

    他本是为了维持形象才将小厨房的人赶出去的,谁知小厨房里没多少现成吃食,他自己又不会做,只能学着记忆里佃户的模样烤红薯。

    结果烤糊了不说,还得看别人吃着香喷喷的猪油炒饭,别提心里有多难受了。

    是以他见楚袖起身的第一时间便开口找茬:“烧好了水还不快点送去姐姐寝殿,你们在这里磨洋工呢?”

    “果然是下贱之人,做事都磨磨蹭蹭,懒驴上磨似的。”

    初年抿了抿嘴角没说话,楚袖更是直接,她将一瓢热水舀进方才炒饭的锅里,手里拿着丝瓜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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