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到了京城,再后来便是在街上看场子时撞到了宋家的车架, 身上的印记露出来, 才被发现原是宋家失散已久的小公子。

    一连串的机缘巧合让他从街头混混摇身一变成了个富家公子,还是个权势滔天的世家里的小公子。

    宋家是书香世家,规矩更是奇多, 他待了几天便浑身难受, 一连触犯了数不清的家规,被抽打一顿后扔去了祠堂。

    跪祠堂对他来说是个新鲜事儿,风吹日晒雨淋是一样也不沾边, 比起以往的日子来简直不要太舒适。

    要不是宋太傅一直怀着要将他掰正性子的想法,他觉得住在祠堂里也不失为一种好选择。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闲的没事儿干还能和来送饭的仆役唠两句。

    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倒是他那名义上的姐姐、东宫的太子妃受不了了, 向宋太傅提出了要将他接入东宫亲自教导的想法。

    宋明轩是不想去的,他再无知也知道皇宫是个什么地方,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他虽不是进宫去做仆役,在那里却也讨不得什么好。

    但无奈这种事情并不看他的意愿,没多久他就被打包送进了东宫,要成为那太子妃的玩具。

    如此高门大户里养出来的嫡女,又嫁给了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做太子妃,还未见宋雪云,他便预见了以后愁云惨淡的生活。

    可谁知入了东宫,非但没被高高在上的太子妃当真什么家中祸害,反而切实地体验了一把什么叫美人乡英雄冢。

    当然,他并不是起了什么歹念,而是这位大小姐待他实在是好,不止每日带他练字,还与他一同喝茶划拳,让他狠狠享受了一把。

    慢慢的,宋明轩也就认下了这位姐姐,就连东宫太子与他亲近不少,特允他在东宫之中可以不口呼殿下、见之不行礼,可谓是全天下独一份的殊荣。

    本以为他可以就这样和好不容易得来的姐姐、姐夫就这么相安无事地过下去,谁知姐姐不过是去主持一场七夕宴,回来便昏迷不醒,之后更是折了一条命进去。

    更可气的是杀害他姐姐的凶手还逍遥法外,甚至是带着兄长入住了东宫。

    在他看来,将此人扒皮抽筋都不足以弥补她所犯下的滔天罪行。

    只恨他如今双腿难以行走,不能亲自动手。

    长久的沉默之中,宋明轩想了很多,最后他低头望着自己满是粗茧的双手,暗下决心,一定要让那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反正他已经杀过一个人了,也不怕再多一个,反正本来也是一条贱命。

    “孤今日与你将这个,也不是要你多想,只是觉得事出蹊跷,所以才唤你来一问。”

    “这东西神异,你待会儿便将那画卷送来正殿吧。”

    宋明轩这边计谋还未实现便胎死腹中,急急忙忙道:“太子姐夫,那幅画我还得回去找找,要不——”

    “要不明天送到正殿来,太子姐夫觉得如何?”

    顾清修沉吟,捧起手边那盏彻底凉透的茶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将宋明轩急得团团转,眼珠子死死盯着顾清修,生怕他吐出什么不同意的话语来。

    但好在顾清修似乎并没有这意思,只是润了喉咙后便道:“那便依明轩所言。”

    “多谢太子姐夫,我现在就去找,保管给您原封不动地送回来!”

    得了顾清修的首肯,宋明轩扭头便催促楚袖道:“快快送我回去,可别耽误了事件。”

    宋明轩实在是藏不住事,他眼眸里的喜悦都快要迸发出来了,实在很难不让人发现异常。

    便是顾清修双目难以视物,恐怕也从他这带着欣喜的话语里听出了几分端倪。

    被这么一催,楚袖也便同顾清修告辞,顺带着与路眠交换一个眼神,而后便推着说个不停的宋明轩离开了。

    对方对于谋算暴露一事毫无察觉,一心只想着回去赶紧将那位戏郎君供奉起来,顺带着许些愿望。

    他努力回想着以前母亲是如何求神拜佛,再将之一一复述出来:“去寻些香烛、纸钱、金银元宝来,还有三牲五畜、瓜果点心。”

    眼看着他越说越离谱,楚袖连忙打断:“小公子是要祭拜太子妃吗?”

    宋明轩含糊道:“差不多吧,你先把东西送到小爷房间里,小爷换身衣服就去。”

    楚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宋明轩,见对方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该用这些东西来供奉戏郎君,心中不由得叹气,也不知宋雪云之前是怎么将这么个小少爷教得人模狗样的。

    如今宋雪云不在,宋明轩便原形毕露。

    初年并未离开,只是候在了殿门外,见得两人便伸手将轮椅接过。

    楚袖简单解释了几句:“初年姐姐先带宋公子回去换衣,我去准备些东西来。”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到了太子妃寝殿后便各自行动。

    楚袖第一时间便往库房去了,清点了些香烛果品便回了宋明轩的居室外,便见得初年手上拿着一件雪白的外衫站在门外。

    她将手中的一应物什放下,问道:“这是怎么了?”

    初年也不懂,只是干巴巴地将方才情形讲了一遍。

    “所以说,宋公子急着要换裤子,所以把你赶出来了?”

    “是啊,我也不是很懂宋公子究竟想干什么。”初年面露迷茫,将手上的外衫叠了几下挂在手臂上,而后便轻柔地叩了几下门,道:“宋公子,探秋将东西送来了,烦请开一下门。”

    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两人面面相觑,都怀疑是不是宋明轩打翻了什么东西,此时趴在地上起不来身。

    于是初年又道:“宋公子可无碍?若是摔了什么东西,可千万别去碰,等着奴婢进去收拾。”

    还是没有回应。

    留下初年继续叫门,她自己则是转身去找了太子妃寝殿中四处巡逻的侍卫。

    “宋公子一回来便将自己关了进去,我们好说歹说就是不开门,还是请两位大人破门吧。”

    负责巡逻的侍卫也是老熟人,当初守在寝殿门外拦了宋明轩不知多少次,也早就习惯了他的脾性,此时听闻也便仗义出手。

    高大的黑衣侍卫右手扶剑,两人站在门前,先是喊了几声:“宋公子,您若是在,就知会一声。”

    “宋公子,得罪了。”言罢,两名侍卫一同抬脚,踹向了那道木门。

    砰的一声巨响,门栓被这大力震断,两扇门狠狠地砸在了两旁。

    侍卫持剑在前,初年和楚袖拿着东西在后头,几人一同进了屋。

    外室里并无人,只有凌乱的衣衫扔在地上,楚袖一眼扫过去,甚至在里面瞧见了亵衣。

    她往里走的步子停顿了下来,顺带着还扯了一无所知的初年一把。

    “怎么了?”

    她没说瞧见了宋明轩的贴身衣物,只道:“再进去怕是多有不便,还是请两位大人去吧。”

    那两个侍卫也很是上道,一手握鞘,一手按在剑柄之上,步伐轻缓地走上前去。

    飘飞的帘幔被内里吹来的风掀飞,露出内室里的场景。

    原本严阵以待的侍卫面上神情僵住,第一时间就尴尬回头,本想制止后头两位姑娘的步子,不想她们齐齐站在五步开外,眼神都不望这边瞟。

    “两位姑娘,你们还是先出去吧,这边有我们在便是了。”

    他们还有心替宋明轩遮掩一番,谁知内室里陡然传来一声哭爹喊娘的叫声。

    “喂喂喂,快来人啊!快点把小爷救出来!”

    这一声喊吸引了初年的注意,她不由得投了视线过去,便瞧见那被一团丝绸裹起来的人影,隐约还能瞧见那蜜色的肌肤。

    她总算明白为什么探秋不让她看了,敢情宋公子当真将自己脱了个精光,然后不知怎的被裹在了那里头。

    两个侍卫进去帮忙,时不时还能听到宋明轩数落人的声音,但侍卫再怎样也不是伺候人的婢女,没有那般轻柔的动作,只简单为他套上了衣衫,又将人抱到轮椅上便离开了。

    “若是还有什么事,尽管来喊我们兄弟便是。”

    “叨扰两位大人了。”楚袖谢过两人,而后便将放在身边的香烛等物什拎到了宋明轩面前,问道:“宋公子,东西取来了,现下可要去太子妃停灵之处?”

    宋明轩瞥了一眼放在竹篮里少得可怜的香烛瓜果,心中怒极,正待破口大骂,又被她后半句噎了回去。

    “不用,小爷方才在内室里为姐姐简单布置了个小灵堂,你们将东西布置好就可以走了。”

    楚袖不疑有他,笑着应下,与初年和宋明轩一道进了内室,只见原本布置极为奢华的内室被各色白绸遮盖起来,一旁的窗户大开,时不时有微风拂进来,倒也勉强是个灵堂。

    只是旁人供奉时桌上总得放些表明祭拜之人身份的东西,宋明轩倒好,一无牌位二无画像,直接就是一块白布盖着。

    那般大的空当,想来其后悬挂着的便是戏郎君那副画像。

    她将瓜果供奉在前,而后便将三根香塞进了宋明轩手里。

    宋明轩坐在轮椅上,面上是前所未有的虔诚,他不言不语,闭目拜了三拜,而后将手中的香递给了楚袖,让她插进香炉里。

    如此一来,便静待佳音了。

    宋明轩和楚袖同时望向那块白布,心里想的南辕北辙,却都想让这位戏郎君显灵。

    毕竟戏郎君神通广大,能在宫闱中横行多年,想来本事不小。

    当然,宋明轩这般简单的祭拜自然是不可能让戏郎君知晓的,但楚袖知道,戏郎君既然敢让越途光天化日便闯进东宫送来画像,想来也是有备而来。

    此人笃定宋明轩会祭拜,也笃定他会许下什么愿望。

    接下来要做的事一目了然,不止戏郎君清楚,他们也清楚得很,就看谁棋高一着了。

    第114章 守株

    自打宋明轩祭拜了戏郎君, 一连三天楚袖都借着要看药方成效的名义去旭阳殿查看情况。

    路眠更是夜夜都睡在柳家兄妹居室的屋顶之上,以防越途某日接了任务要对两人下手。

    可两人严防死守,三天内却无任何异样发生。

    唯一的好消息便是秦韵柳和李怀从清香丸和安神方里改进出来的方子十分有效, 柳臻颜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 神志不清的时间甚至可以控制在一个固定的范围内。

    因此她也成了一个套话的不二人选,毕竟没有谁会对一个心智只有五六岁的人起疑心。

    柳臻颜以童言稚语惹得旭阳殿当值的几位婢女都极为喜欢她, 温和的陆檐从旁辅助。在这儿住了没几天,两人便将这几位婢女的来历摸了个七七八八。

    “明月在旭阳殿中资历最老,旭阳殿中的一切事情都瞒不过她,将殿中一应物什的名录背得滚瓜烂熟,什么东西多了少了一眼就能看出来。”

    “明致和明雅才入宫不久, 主要负责洒扫庭院、植剪花卉。旭阳殿主要是靠这两人对外交流,我们平日里的膳食便是她们去膳房取的。”

    “至于这两人, ”柳臻颜隔空点了点值守在门外一动不动的两道黑影,一手托腮道:“名叫莲生和莲绘, 是对双生子, 入宫前是武馆里长大的,会些拳脚功夫。”

    “也是这个缘故,这两人被安排来护卫我与哥哥。”

    “当然, 晚上宫门落锁, 她们也就回去睡了。”

    柳臻颜讲完这些,便转回了视线,落在了不紧不慢喝茶的两个人身上。

    “你们难道就不觉得无聊么?”

    先回答的是陆檐, 他将一旁小炉上煨着的陶壶提起,手腕微动便将那一圈深色的小陶杯注满了微褐色的茶水。

    指骨抵着陶杯推到楚袖面前, 茶水微微荡漾,升腾出些许热气。

    柳臻颜也不用他送, 伸手将那陶壶拎了过来,径直倒进了旁边那绘着青色双鱼的白瓷杯里。

    陶壶肚腹圆润,可架不住它小,被她这么一倒,一壶茶都进了瓷杯里,才将将倒满。

    柳臻颜像是毫无察觉,拿着杯盖拨动几下便要喝。

    “颜儿,茶水还烫口,待会儿再喝。”

    陆檐只有在这种时候才强硬一些,从柳臻颜手中躲了那杯茶,反手将一碗温热的汤药塞进了她手里:“还是先喝药吧,不然再热一回药力都散了。”

    一听喝药,方才还兴致勃勃和楚袖介绍旭阳殿婢女的柳臻颜登时就垮了脸,整个人趴在桌上,摆出拒绝的姿态。

    “再等等吧,再等等。”

    “饴糖、蜜饯都备好了,一口气喝完再吃些甜甜嘴,不苦的。”

    “哥哥,你是真不觉得这药苦吗?光是闻着这个味儿,我都快要吐了。”

    陆檐不为所动,将黑乎乎的汤药和一旁的蜜饯都推到了柳臻颜面前,试图以此来诱惑她。奈何柳臻颜这段时间是天天和苦药作伴,任他怎么劝都劝不动,只能一如往常放到最后再让她一口闷。

    楚袖在旁边悄无声息地喝茶,看着两兄妹你来我往,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只是看热闹看着看着,这火就烧到自己身上了。

    “探秋妹妹见多识广,你说这药是苦还是不苦?”

    每次柳臻颜喊她妹妹,那一双潋滟双眸望过来的时候,她心里便是一个咯噔,因为柳臻颜总是话中有话,仿佛已经瞧出来她原本的身份一般。

    “良药苦口,柳小姐还是快些喝了吧,我也好回去和秦女官复命。”

    旭阳殿里并无炉灶,就连一日三餐都得从膳房拿,柳臻颜喝的药自然也是要在别处煎好再送来。

    楚袖名义上还是顾清修贴身伺候的婢女,自然不能整日待在这里,她也是寻了顾清修沉睡的时间才来旭阳殿的。

    她都这么说了,柳臻颜也不好再推脱,只能眼一闭心一横,将那碗药一口气喝了下去。

    药方里没有黄连,可那药的味道也依旧刺鼻,熏得柳臻颜恨不得能直接晕过去,但她晕不过去,只能抓几颗蜜饯来缓解苦味。

    她一边从蜜饯里汲取甜味,一边和楚袖讲着感受:“苦、太苦了,要是能不这么苦就好了。”

    “颜儿。”陆檐不赞同地喊了她一声,柳臻颜立马正经了起来,道:“每次喝完都觉得神清气爽,眼前都清楚了不少,基本都是只有晚上才会傻一会儿,白天里都正常。”

    这几句话和前两天没有区别,她点点头算是记下,走之前将一个锦囊放在了桌上。

    柳臻颜见状便拿了过来,打开来就见充盈的棉絮里头躺着黑黢黢的三枚丸药,她不解地问道:“这是什么东西?黑芝麻丸?”

    “我和哥哥都不爱吃这个,探秋妹妹还是拿回去吧。”

    楚袖理了理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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