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像柳臻颜方才一般指了指外头守着的莲生和莲绘,挑眉道:“这两位姑娘晚上不在,你们兄妹若是遇到些什么事儿,还得挑灯披衣去撞钟。”

    “这东西扔出去便炸,有响无声,做个示警再合适不过。”

    “柳小姐便留下吧。”

    要是给陆檐,他未必会收,但换成柳臻颜,哪怕只是图个稀奇,也会将之收起来。

    “原来还有这般好的东西,那我是得收下,多谢探秋妹妹好意。”

    知道是会爆炸的玩意儿,柳臻颜也没敢再拨弄,将之扎束起来放在桌上。

    楚袖纠正她道:“这是秦女官给的,并非是我的功劳。”

    “那也是探秋妹妹讨来的,该当一句谢。”她漾起笑容,意有所指。

    楚袖将她的试探置若罔闻,与她身旁的陆檐嘱咐:“喝药还是要趁热喝,下次柳小姐若是还推辞,柳公子可不能这般纵容,长此以往,对身子有碍。”

    “受教了,多谢探秋姑娘告知,在下之后一定督促颜儿喝药。”陆檐一脸正色回道。

    她说完这话便走,也不管柳臻颜的哀嚎,带着空了的食盒踏出门外,又与那对双生子颔首示意。

    她来旭阳殿来得勤,这几个小丫头哪怕不知她的名号身份,也知她是专门来给贵人送药的人物,还能与贵人谈笑风生,想来也不是她们这种普通婢女能比得上的,自然也带几分恭敬。

    “姑娘慢走。”

    她压低了声音,同两人道:“这些天辛苦你们,改日我代宋公子向你们赔礼,如今只能说声抱歉了。”

    扎偏左髻的莲生低眉顺眼道:“姑娘客气,宋公子很是安稳,不来吵我们的。”

    听她这么说,扎着偏右髻的莲绘立马反驳:“哪里安稳,自打这位宋公子住进东侧殿,成天里嫌弃这个嫌弃那个不说,闲的没事儿就敲钟玩儿,差点把明月姐的魂儿都给吓飞了。”

    年长些的莲生拉扯妹妹的衣袖,示意她别再说了,可脾气不好的莲绘却不吐不快:“也不知这位少爷作何要到这偏僻的旭阳殿来,明摆着瞧不上,何不挑一处好地方住进去!”

    对于在旭阳殿里当值的几个婢女来说,宋明轩只不过是个和柳家兄妹一般有幸被接近东宫的贵人,好生伺候是应当的,可婢女也是人,哪里经得住这么瞎折腾。

    莲绘怨念深重,遇到楚袖更是说个不停。

    待她发泄一番,楚袖才低声道:“宋公子身份特殊,大家都担待着些,估计没几天他就走了。”

    “没几天是几天啊?我看那位医女姐姐见天儿的被骂,要我早就忍不住把那人打一顿了。”莲绘直白地问道,莲生在她旁边不住地使眼色,但也没用。

    同楚袖一样,宋明轩也是三天前突然搬到这里来的,美其名曰是要和柳家兄妹培养培养感情,但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大家都知道。

    无非就是想看着柳臻颜什么时候才会被戏郎君杀死,届时能做个见证者。

    初年作为宋明轩的专属医女,自然也是来了旭阳殿,只不过东侧殿的房间小,宋明轩也不会允她在房内添置床榻,便让她与明月等人一起住了。

    莲绘未必与初年有多少深厚感情,不过是代入自己,心中不忿罢了。

    “贵人之间的事情,我们做下人的哪里知晓呢。”她安抚性地拍了拍莲绘的肩膀,继而从袖中取出了一对木雕的小鸟,细长的穗子悬挂在下头。

    “这是我送你们二人的礼物,也勉强算个赔礼。”

    莲生还要推诿,莲绘却欢欣雀跃地接了过来,指尖点在小鸟栩栩如生的尖喙上。

    “多谢姐姐,我们一定会守好贵人们的。”

    “莲绘!”莲生被不争气的妹妹气得说了句重话,转头便对楚袖道:“让姑娘见笑,莲绘年纪小,行事无状,还望姑娘不要与她见谅。”

    这对双生子极为有趣,两人一唱一和,在这旭阳殿中也算无往而不利。

    楚袖倒不在意两人和她套近乎的手段,只轻轻笑了一下表示无碍,而后便离开了旭阳殿。

    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一日,但偏生有人不想让旭阳殿清净,又或者说,不想让东宫清净。

    深夜中,东宫角落忽然发出地动山摇般的响动,不少宫人都披头散发地从居室里冲出来,互相问发生了什么事情。

    住在正殿外间里的楚袖也不例外,她披了件外衫起身,第一时间看向了内室里的顾清修。

    他平躺在床榻之上,双眸紧闭呼吸平稳,如同睡着了一般,而在他身边值夜的李怀倒是一个激灵从脚踏上爬了起来,正在把脉确定顾清修的情况。

    “无碍,殿下一切正常,尚在昏睡之中。”李怀松了一口气,揉了揉已经睡得有些乱糟糟的头发,他狐疑道:“没听说京城会有地动啊?”

    他迟疑的这会儿功夫,楚袖已然换了身齐整衣裳,取了灯盏便要出门去。

    李怀也知道劝不住她,索性只道:“夜间行路,万事小心。”

    “晓得了。”随着沁凉的夜风落进来的便是这么一句轻柔的应答。

    第115章 待兔

    东宫的道路修得极为宽敞, 足可容两架轿辇并驾齐驱。

    白日里人来人往很是热闹,到了夜里,冷风一吹便成了鬼怪故事里的空旷街道。

    八月底的月亮只剩了些许弧度, 高挂天边洒下清辉, 再如何也照亮不了这条大道,只能靠着手中被风吹得摇摆不停地灯笼来照路。

    她尽可能地加快了步伐, 但即便如此,等她从太子正殿走到旭阳殿之时,一切也已经落了帷幕。

    旭阳殿的宫门洞开,最当中的青铜钟落了地,将那青石板都砸出了数道裂痕。

    几名婢女躲在门后瑟瑟发抖, 在她路过时有人大着胆子提醒了一句:“姑娘,里头很是危险, 还是莫要进去了!”

    那几人都躲在暗处,她提着灯笼靠近, 才勉强看出来是另两名她不大熟悉的婢女, 应当是叫明致和明雅。

    “你们两人在这里,其余人呢?”

    那两人都灰头土脸,她也分辨不出谁是明致谁是明雅, 只听见方才喊住她的那道声音继续说道:“原本是明月姐姐去西侧殿看情况的, 但莲生莲绘放心不下,也追了过去。”

    “再之后又是一声巨响,我们本想出去寻人帮忙, 可又怕离开后有人误闯进来,所以就都守在这里了。”

    这么大的动静, 确实也用不得喊人,有耳朵的人都听得见。

    “可知发生了什么事?”

    那道声音又道:“原本我们睡得安稳, 骤然巨响把我们吓了一跳,披了衣裳出门就见一道白影掠了过去,再然后青铜钟便当的一声砸了下来,激起一片尘土。”

    “白影?”楚袖不免得想到宋明轩口中浅金发色的白衣人,所以说,来执行戏郎君命令的会是越途吗?

    如果是越途,路眠与他难分高低,如今应当还在缠斗。

    “正是。”那人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双手在旁边的柱子上比划着:“那道白影有如鬼魅,在黯淡的月光下一闪而过,我们都以为是瞧见了鬼,可明月姐姐说是进了贼人,追着就往西侧殿去了。”

    “那东侧殿的宋公子呢?”

    这下那人没音儿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道极为微弱的声音:“初年姐姐去那位公子那里了,但后来也没见两人出来,应当还在屋内不出吧。”

    听了这两人的话,楚袖站在原地思索片刻,而后便提着灯笼往东侧殿的方向去了。

    当然,临走之前她还吩咐了这两个小丫头:“旭阳殿偏僻,许多人不一定会来,你们当中一人去寻今夜值守的侍卫,剩下一人守在此处便是了。”

    “可我们人微言轻,侍卫大人不一定会听我们的话。”

    闻言,楚袖便从腰间解下了那枚象征着太医署的太极阴阳鱼木刻,递了过去。

    “此物当作信物,他们瞧见便知不是妄言,自会随你们而来。”

    方才絮絮而语的姑娘双手恭敬地接过,而后便毛遂自荐道:“我常与人打交道,便由我去寻人!”而后又侧身对旁边矮她一头的丫头道:“明雅,你在这边也不用出去,有人来就像我方才一样提醒一句便好。”

    “嗯嗯,都听明致的。”细弱如蚊蚋的声音如此应答,随之递过来的是一张叠得十分方正的帕子。

    明致一手接过,帕子糊在脸上随意擦拭几下,便要往外走,却被明雅追着拦了下来。

    “没、没擦干净。”

    明雅指了指她面上的灰尘,见她还是没擦干净,便大着胆子上手了。

    明致僵着身子,四下飘忽的眼睛一下子便和楚袖对上了,她一脸尴尬道:“这孩子就是比较粘我。”

    然而楚袖并非是在看两人,而是在思索她该先去哪边看看。

    西侧殿有路眠护着,不至于当真出事,东侧殿无人看顾,于情于理似乎都该先去东侧殿走一遭。

    可这歹人是为了柳臻颜而来,宋明轩作为请愿的信徒,莫说有事,应当正等着接柳臻颜的死讯。

    犹疑片刻,她倾身将暗处的一盏灯笼提了出来,点亮后塞进明致的手里,微微颔首后便向着东侧殿的方向去了。

    宋明轩如今入住的居室正是先前为柳臻颜准备的那一间,在东侧殿第一间,离得也近。

    她绕过那已然倒塌的青铜钟,踏入长廊之中,行了几步便到了近前。

    门扉紧闭,屋内未曾燃点灯火。

    她提灯靠近,便将门扉映出一团暖色的光晕,叩门数下,道:“宋公子,初年姐姐,我是探秋,你们现下还好么?”

    自白身份之后,面前的门便被拉出一条极细的缝来,内里有人道:“探秋?你怎么过来了?”

    “听见震天响动,心里担忧,便过来看看。”

    “你与宋公子可有受伤?”

    初年先是摇了摇头,又反应过来楚袖看不见她的动作,便轻声道:“无碍,我过来时宋公子也才起身不久。”

    “我怕外头出了什么事,伤到了宋公子,便与他一道躲在了屋内。”

    “倒是西侧殿那边,也不知是什么原因,竟有如此地动山摇之势,莫非真是地龙翻身了?”

    话音刚落,她便又自己否定了:“若是地动,怎会只有西侧殿有事呢。”

    “喂!是不是西侧殿那边派来的人?”宋明轩话语中的幸灾乐祸不加掩饰,就差明晃晃地说是不是人死了。

    楚袖被他哽了一下,没答话,只是指了指西侧殿那边,初年便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万事小心,有事就来找我。”

    初年没把宋明轩划进帮忙的范围里,以对方那大爷般的脾气和不甚强健的身体,别说是帮忙了,不帮倒忙都是烧高香了。

    楚袖做了个明白的口型,将怀中藏着的一把匕首塞了过去,而后便转身往西侧殿的方向去了。

    踏出长廊时还能听到宋明轩的大呼小叫:“你这贱婢是哑巴了,还是耳聋,问你话怎么不答!”

    她吐出一口浊气,原本提灯的右手被夜风吹得失了温度,便换了左手。

    可就是交换的这么一个空当,轰隆巨响如雷贯耳,指尖交错便将灯笼落了地,爆炸掀起的狂风乱尘登时扑灭了本就不甚明亮的烛火。

    面前陡地一暗,她立马躲到了长廊之中,借着廊柱的遮掩向外观瞧。

    丁零当啷的声响传来,抬头一瞧便见得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在亭中你来我往、见招拆招,打得虎虎生风。

    黑衣人手中执一把长剑,剑光凛冽间便将那数枚暗器打落,白衣人见状便将手一拂,数枚银针自指缝间显现。

    银针擦过黑衣人的衣衫,使他进攻的速度缓滞了些许,趁这空当,白衣人便当面一扑,手腕翻转间便是一把尖锐刀刃,狠狠地往对方胸膛扎去。

    黑衣人向后一翻,腰身反弓,足尖上挑便将白衣人手中刀刃踢飞,继而将手中剑鞘往外一掷,木制剑鞘因灌注内力而开裂,狠狠地砸在了对方右臂处。

    那臂膀登时失了力气,白衣人捂着肩膀闷哼一声,转身便以鬼魅般的轻功离去。

    黑衣人没有再追,只是走了几步将那被丢在地上的剑鞘捡了起来,抬头便正对上躲在廊柱后头偷瞧的楚袖。

    两人目光正对,一时间连风都寂静了不少。

    楚袖慢慢从柱子后面挪出来,开口解释:“动静太大,我来看看情况。”

    “方才那人可是给宋明轩送画卷的人?”

    黑衣人、也就是路眠摇了摇头,归剑入鞘,冷然道:“此人武功不高,并非是他,怕是旁人顶替。”

    “不过轻功倒是很不错,也是个硬茬子。”

    路眠环顾四周,瞥见那只因方才打斗而残破的灯笼,沉声:“与我一道去西侧殿看看柳家兄妹吧,那几个婢女都在那里。”

    楚袖自是同意,只是关于那白衣人,她心中疑惑重重,最令人不解的,当属那人撤退之前,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往她藏身的地方投了一眼。

    眼下时机不大合适,还是之后再与路眠商议为好,当务之急还是确保柳臻颜无事。

    路眠腰悬长剑,身上衣衫被银针穿了数次,系带处也松松垮垮,他干脆直接扒了下来,披在了楚袖身上。

    肩上陡然落了分量,楚袖讶异地抬头,只见得一线弯月辉照在俊美的侧脸上,唇峰上挑,注意到她的视线后,眉眼便微微侧了过来。

    “嗯?怎么了?”

    还以为是她身上冷,路眠便又帮她拢了拢那对她来说极为宽大的外衫,道:“抱歉,出门未带披风,只能先凑合一下。”

    路眠这道歉其实很没有道理,他现下顶替的是贴身侍卫的身份,没听说哪家侍卫外出巡逻还带披风的。

    再者说,他能将外衫脱下与她遮风御寒已是施恩了,哪里能奢望更多呢。

    “这外衫已经很抵用了,我二人之间无需这般客气。”

    “倒是你,不冷么?”

    秋夜寒凉,路眠将外衫脱下便只剩了一件紧贴着身体的玄色内裳,手肘处被他扯了外衫的绑带扎束起,显露出精瘦的手臂。

    多年练武的身体不觉寒凉,甚至因着方才那一场打斗还散发着热气。

    路眠面不红心不跳,只轻微摇头:“不冷。”

    “我在冬日里也不曾松懈,比起寒冬腊月,此时不算严寒。”

    楚袖赞同地点了点头,同他沿着长廊往尽头那一盏忽明忽暗的灯笼走。

    “那是旭阳殿管事的婢女点起来的,有两个会武的婢女挨了那白衣人几下晕了过去,只剩她一人守在柳家兄妹身边。”

    三言两语讲完方才在西侧殿发生的事情,两人也走到了居室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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