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热泪盈眶地垂首拜礼,声音都带着些许喜极而泣:“草民叩谢陛下圣恩,今后定然为教坊司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恩赏一事结束,帝王显然心情不错,大手一挥便给这些个从昨日起便提心吊胆的臣子们放了一天假,让他们好好调整心情。
说是一天假期,实际上昭华朝十日一休沐,今日正正好便是初十,本来就该是在家休憩的日子。
都怪柳亭那家伙,选什么日子不好,偏偏选休沐前一日的重阳,让他们担惊受怕不说,还得为了本来就有的假期感恩戴德。
众臣的怨念柳亭无从知晓,他现下只想让禁军快些带他回天牢去,免得受祁万泽这老匹夫的气。
然而事与愿违,祁万泽在朝中多年经营,这点薄面还是有的,硬生生将人拦下来挖苦嘲讽。
虽说有人看着不好动手,但祁万泽的口舌功夫也是京中一绝,死人都能气活的那种。
柳亭被讲得昏昏沉沉,无比羡慕正被三四个禁军押着走出金殿的顾清明。
然而他这羡慕才生不久,就听得殿外众人惊呼之声,然后便觉得一阵风自面前刮了过去。
再抬头一瞧,方才念叨他的祁万泽已经不见踪影,他连忙抓住机会,同旁边的禁军道:“快快快,快带本王走。”
“早回去你也能早些休息!”
柳亭不停催促,对方自是依了他的心意。
几人踏出殿门,便见得先前离开的众人都寻了个地方躲了起来,仅有几名武功还算不错的人上前阻拦那状若疯魔的两人。
柳亭瞥了一眼那被鲜血泼洒的地面,又看了看面前这狗咬狗的情形,当即便笑道:“本王先前还觉得你这人机关算尽,想来还有后手。”
“如今看来,后不后手还则罢了,你这右手倒是实打实的没了啊。”
这话刺耳到顾清明靠着一只手招架扑上来的疯狗,也要抽空将那落到地上的匕首朝着柳亭的方向踢过去。
他用了巧劲儿,那匕首凌空飞起,直直扎向柳亭的眼睛。
柳亭也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当即便向旁边一闪,只是闪了一半被人撞了回来,那匕首刚刚好削去了他一只耳朵。
鲜血喷溅,登时又污了几块地砖。
楚袖被苏瑾泽拉到一边躲着,见此情形更是急忙把她的帷帽又往紧拉了几分:“别看别看,这种东西污人眼睛。”
他动作实在粗鲁,方才拨弄纱幔时便有好几次都怼到了她脸上。
她不愿意去想现在自己脸上是个什么模样,只伸手拦了他的动作道:“没事,我不怕。”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是恶心啊!”
“你看了这种东西,保管今夜都吃不下饭去。”
苏瑾泽说起这些来头头是道,可他只是不许楚袖看,他自己倒是看得津津乐道,甚至时不时点评几句。
“一看就是市井里打架的招数,遇到练家子就差了几分。”
“打右边,右边他没手拦啊!”
“好阴人的一招,竟然走裆下。”
楚袖被苏瑾泽挡得严严实实,但从他这几句里也能听出当下那三人是个什么情况来。
三人争斗得厉害,怕是路眠和林暮深一时之间也未寻到机会将他们分开。
在那边事端解决之前,她觉得有必要先解决一下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
苏瑾泽寻的这个地方视野绝佳,又有几根廊柱遮掩,方才那般情形,不少人都与他们躲在了一处,此时个个都以一种惋惜的神情望着她,便是她心里都有些发怵,干脆把罪魁祸首解决了。
她摘了帷帽,略微踮脚盖在苏瑾泽头上,趁着他鬼叫的时候将两人的位置调换。
这下她站在最前面,一眼便瞧见了那堪称惨烈的场面。
眼盲、断腿、独臂,这些在旁人身上多少也要影响些的残缺,仿佛在这三人身上不存在一般。
往日里趾高气昂的宋小公子以手代足拖着身子行动,时不时阻拦顾清明的动作,大部分时候还是被两人踹来踹去。
顾清修扯下了遮眼的绸布,面上青紫有如从地府爬出来的恶鬼一般,手中利剑挥出,次次都要在顾清明身上留下伤口。
他虽看不见对方踪迹,但有耳可听,还有一个宋明轩时时提醒,倒也与顾清明战了个平手。
相较于那两人不过是受些拳脚,顾清明就要狼狈许多。
原本艳色的红衣几乎都被他的鲜血洇成了深红色,每每动作都有血滴落在地砖之上。
方才禁军押他出殿,谁也未曾想到宋明轩和顾清修胆大到直接在金殿门口堵人,还从背后径直杀了过来。
若不是顾清明躲得快,落在地上的便不是一只右臂,而是他的人头了。
但即便如此,大量失血也让他逐渐没了力气,宋明轩被踹开的距离一次比一次短。
本来就疲于招架的顾清明听得一旁宋太傅不住的催促话语,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硬生生将顾清修手中的剑夺了过来,片刻不带犹豫地掷向了宋太傅。
“叽叽喳喳吵得要命,为个贱种也值当如此聒噪?”
那剑半路便被林暮深拦了下来,然而剑本就长,待得停下来时,剑尖离宋太傅不过半尺之远。
宋太傅不过一介文官,被顾清明这一手吓得跌倒在地。
“本殿与柳亭一丘之貉,自然也能做得这鱼目混珠之事。”
眼看着顾清修摇摇晃晃似是已经站不稳当,宋明轩把心一横,便咬牙将手一收,整个人滚着撞了过去。
顾清明被他撞得身形不稳,却依旧用那仅剩的一只手扼住他的脖颈,怒道:“不过一个市井流氓,在京中养几个月,便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不成?”
“你身上的血往上追溯三代都不见得有个当官的,若不是本殿发善心,你以为你能在金殿上与本殿叫嚣?”
宋太傅一听便觉不对劲,当即便叫嚷起来:“五殿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害了我一个女儿还不够,还要拿我幼子开刀!”
第136章 离宫
早在顾清明将剑丢出去的时候, 路眠便瞅准机会靠近,此时出手,将扭打的两人撕扯开来。
顾清明见状也松了口气, 整个人仰躺在血色地面上, 模糊的视线里见得路眠扯了衣衫为他包扎止血,便知自己一时半会儿是死不了了。
他甚至有闲心同路眠开玩笑:“没想到, 到最后还是路小将军帮忙。”
路眠没搭理他,一旁拼命压着宋明轩的林暮深却疾声道:“若是五殿下无事,就赶紧送走吧,不然我看这宋小公子得被气死。”
顾清明方才那一席戳人心窝子的话,宋太傅听了却不大信, 此刻正在林暮深旁边帮着劝宋明轩。
奈何宋明轩就和疯了似的,压根儿听不进去人话, 对阻拦他的林暮深更是抓挠咬掐。
林暮深脸上被挠出好几道印子,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 对着正语重心长的宋太傅道:“我把您家这公子敲晕了给您送回去成不成?”
这本是当下最合适的办法, 奈何宋太傅却不同意,无奈他只能一边压着宋明轩胡乱挣扎的身子,一边催促旁边那位大爷一般的人物赶紧走。
顾清明闻言嗤笑一声, 略微侧头就瞧见了宋太傅围着他那好儿子嘘寒问暖个不停的模样, 不由啧啧生奇道:“年纪大了就是倔,都说了那不是他儿子还不信。”
他这话声音不大,毕竟没了力气。
可宋太傅与他的距离不过几步之遥, 自是听得一字不落。
宋太傅背过身去,望着地上狼狈不已、却还往顾清明那边爬去的少年郎, 他伸手抹了一把泪,对林暮深道:“劳烦大人将他送回去吧。”
这便是同意方才林暮深的提议了。
林暮深一时之间未曾反应过来宋太傅的变化是什么缘故, 但手下却干脆利落地把宋明轩击晕,而后将宋明轩抱了起来,道:“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打到一半倒地的顾清修早就被婉贵妃带走,东宫也不是什么好去处,宋明轩自然是要回宋家的。
两人离开时还能听见顾清明嘀咕个不停,似是很不理解宋太傅为何要如此做。
“将个流氓当宝贝,真是老糊涂了。”
路眠不曾答他的疑,他便扭头去骚扰别人。
“喂,楚姑娘觉得是什么缘故啊?”
在场众多朝廷命官不问,偏偏点出楚袖来,而且他还不是随意喊,是直直地看向了楚袖的方向,可见是在那凌乱的打斗中还分神注意了她的去向。
旁人都是瞧热闹,好奇这女子是怎么和五殿下扯上关系的。
朔月坊与那两位的渊源早就在京城传开了,哪怕是牙牙学语的小儿都能说上几句,可没人知道五殿下缘何对一个女子如此青睐。
众人都等着楚袖回话,她反倒只是轻轻一笑,而后将苏瑾泽扯了出来。
“有什么好问的。”
“五殿下怎么不问问我呢?”
“好歹咱们也有些交情在啊。”
具体有没有不知道,反正苏家二公子对谁都这么说。
“五殿下若是好奇,不如回去好好问问柳亭那家伙。他活了那么大岁数,定然有不少家长里短的话和你说。”
苏瑾泽站着前头,叽里呱啦一通说,其中不乏指桑骂槐之语,
在苏瑾泽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顾清明便转了视线,待他说完那几句,人早就在路眠肩头晕了过去。
路眠将人交给等候在旁的禁军,冲着苏瑾泽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别再说了。
苏瑾泽登时噤声,拉着楚袖便往外走,与路眠走到一处后才开口道:“若是无事,不如去我那里坐坐?”
路眠的安排他再清楚不过,是以这话问的是楚袖。
她对外言说是离京寻曲,如今归来,朔月坊中当有许多事等着她处理,不知得不得空与他们出去。
哪想楚袖半点不带犹豫,应承下来,反问道:“不知苏小公子要在哪里为我和路眠接风洗尘呢?”
苏瑾泽作为右相幼子,虽说不曾登临朝堂做天子臣,但在京城里打下了不少产业,最出名的当属那听起来就与他本人无甚关联之处的揽月居。
可那揽月居乃文人墨客常去之处,多的是风花雪月、碎玉辞藻,可不大适合他们几人。
提起这个,苏瑾泽便嘿嘿一笑,也不点破,卖了个关子道:“等到了你们就知道了,保管你满意。”
“你们二人可是我最好的知己,哪里能亏待你们!”
哪怕知晓两人有点首尾,他也没什么避讳,走在两人中间,一手揽着一人肩膀,就这么离开了金殿。
楚袖和路眠知道他性子,两人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路眠提了个醒:“不可饮酒。”
“知道了知道了。”苏瑾泽飞快答道,又侧过头小声与楚袖嘟囔道:“带着这家伙出去喝酒,我怕不是嫌今日太清闲了。”
明知道路眠能听见还是要说,楚袖也不得不佩服苏瑾泽的闹事精神,仿佛哪天不嘴欠就浑身难受一般。
两个青年你推我攘地往外走,楚袖则时不时帮着路眠回敬几句,让场面别那么快结束。
哪怕三人走下天阶,金殿外战战兢兢的众臣还是能听见他们的欢声笑语,不知是哪位大人,颤颤巍巍地说了句:“不愧是与那两位交好的人物啊,此等场面都面不改色。”
“喟叹弗如啊。”-
楚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苏瑾泽所说的绝佳之处,竟是古茗楼。
若论京城中广受好评之处,非古茗楼莫属。
可苏瑾泽言说要为他们接风洗尘,古茗楼就不大合适了。
更何况如今时辰尚早,古茗楼八成还没开门,此时若去,估计只能在后台看那几位角儿上妆了。
然而热血上头的苏瑾泽压根儿不听她言语,扯着两人塞进马车里便亲自驾车前往。
苏瑾泽驾车平稳且迅疾,她方才撩了轿帘一看,离古茗楼只剩两条街的距离了。
都这般了,也不好再让他转头回去。
是以楚袖只能默默打着腹稿,打算待会儿和叶禅明好好解释一番为何要大清早上门。
有本事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规矩,叶禅明此人的规矩便尤其多。
若非当初她靠着数十本戏折子敲开了古茗楼的大门,又以三寸不烂之舌使其放下戒备,怕是也不能借着古茗楼的途径将清秋道发展到如此规模。
之后数次交集,她与叶禅明更是相交莫逆。
但即便是这般关系,她也从不敢在登台前叨扰叶禅明。
听说云乐郡主在被罚后心有不忿,曾于清晨硬闯古茗楼,想要将叶禅明掳回去,却不想没被守门的几个练家子给拦住,倒让叶禅明好一通揍,给赶了出去。
她不觉得苏瑾泽这行为与祁潇然上门找茬有什么不同,只希望看在他们多年好友的面子上,别把人赶出来,随便寻个角落将他们安置着便好了。
在她对面安静坐着的路眠不知什么缘由,隔一段时间便看她一眼,待得她有所察觉时便又收回了视线。
如此反复多次,她也忍不住了,径直问话:“你若是想说什么,直说便是了。”
路眠本就在犹豫,听她这么说,耳廓更是热了几分,唇瓣开合,吐出的声音却细若蚊蚋。
楚袖没有习武之人那般的好耳力,不得已便将身子向前一倾,试图听清他在说些什么。
这本也没什么,坏就坏在苏瑾泽看到街边摊贩,突发奇想便将帘子一掀,打算向两人寻求意见:“你们说我——”
后半句消失得无影无踪,两人齐齐投了视线过来,就看得一脸漠然神色的苏瑾泽。
路眠疑惑道:“你什么?”
楚袖则是猜到了几分:“你是不是想买什么东西?”
苏瑾泽没说话,忿忿地将手里的帘子扔下,不多时便敲响了车壁。
不知他这是闹哪一出,她有些无奈地掀开侧边帘幕,正要问话就见一个栩栩如生的糖人伸了进来。
那糖人不过并指大小,面带浅笑,衣着朴素,唯独怀里抱着个从轮廓看似是个乐器的物件。
不过既然是苏瑾泽所送,这个小人儿手里抱的应该是琵琶了。
“拿着玩吧。”
这种不值钱纯粹是好玩的东西,楚袖自前世就不碰了,如今见了也心生欢喜,只是一手接过后,她便问道:“你二人的呢?也让我瞧瞧。”
苏瑾泽指了指街角的摊子,道:“喏,看见没,人家忙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