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便注意到了那交缠在红衣外充当腰带的铜骨鞭。

    “这不是……”

    “不是,是仿品。”楚袖指了指那鞭柄处的红色,道:“这是纯铜鞭,专门仿着郡主那根银丝铜骨鞭做的。”

    “离远些的时候瞧不出来。”

    她解释的时候,宋公子正猫着腰想跑,只是还没走出去几步就有一道鞭影甩了过来。

    小厮也是人,破空声传来之时下意识便要往旁边跑,那鞭子便像是长了眼睛一般从两人中间穿过,径直缠上了宋公子的腰身,令他再难向外踏出一步。

    宋公子只觉腰间一紧,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再睁眼看见的便是那张已经称得上是熟悉的脸庞。

    明明这姑娘生得也算是花容月貌,在他看来却比鬼怪还要吓人,恨不得当即就能晕过去。

    “玉郎,你可算是醒了,方才将我吓得魂飞魄散的呢。”

    “你可有事?要不还是去医馆看看吧,我知道城东有一家极负盛名的医馆,听说是年老的御医出宫开的呢……”

    那姑娘架着宋公子就要往外走,他连忙挣扎起来,叫喊道:“不用不用,我好着呢!”

    “姑娘快放我下来吧,这大庭广众的,让人瞧见了也不好。”

    谁知那姑娘却揽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在他施了脂粉的面容上一抹,便蹭下一小块儿来。

    宋公子是个容易晒黑的体质,夏日里在外蹲守祁潇然时晒得狠了些,至今还未恢复过来,又不想让祁潇然看见他肤色,只能使了这么个法子遮掩。

    结果一下子撞上这么个冤家,硬生生将他的脸面扯下来踩。

    他已经不想去看那两个低贱仆从是个什么神情了,现在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把这个三番五次纠缠于他的女人给弄死。

    宋公子心中杀意汹涌,那女子却恍若不知情一般,甚至将指尖上的脂粉痕迹怼到他面前,有些迷茫地说道:“玉郎原来不是身子骨弱才面色苍白啊。”

    “听我的,涂脂抹粉对身体不好,日后可千万不要这么做了。”

    攀在墙边的柳臻颜听得这话,登时便摆出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来,与楚袖小声道:“都道风水轮流转,我还当宋公子成天和潇然说这个不准那个不许的,自己一定是做到这些事了。”

    “却原来他自己也不爱听,还在那里教训别人!”

    看着那女子不知从何处变出一张帕子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径直糊在了宋公子脸上,几番揉弄之后,原本完美无暇的妆容也七零八落,瞧着就可怕的很。

    柳臻颜更是险些笑出声来,不得已缩了身子回去,闷笑几声方才又探出头来。

    宋公子被她这一套动作气得要死,当即便伸手要去夺那帕子,谁知那姑娘神色一变,摆出一副娇羞模样来:“玉郎若是想亲昵,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日我们便交换信物,拜堂成亲如何?”

    “谁要和你成婚!”

    “我连你姓甚名谁,是哪方人士都不知情!”

    那女子闻言更是惊喜,热泪盈眶地拉扯住他挣扎的手:“我就知道,玉郎也迫不及待,我这便带上户籍凭证,和玉郎一道去官府。”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啊!我没说成婚!”宋公子竭力推开那凑上来的女子,扭头冲着那两个快把头钻到地下去的仆从吼道:“你们是眼瞎了嘛,没看到我在被奇怪的人纠缠嘛,还不快来帮忙!”

    那两个仆从慌忙地转过身来,冲到近前来却不知如何帮忙,只能一人拉着宋公子的手臂,另一人去解他腰间缠绕的铜骨鞭。

    他们满头大汗地折腾了好一会儿,却没能将两人分开,反倒是让那姑娘不大满意,略微一拉鞭柄,便将宋公子扯得离他更近了些。

    宋公子气得破口大骂,没一会儿就口干舌燥地直喘粗气。

    “玉郎口渴了吧,我备下了上好的清茶,正正好给玉郎解渴呢。”

    “且随我来吧。”

    对方也不给宋公子拒绝的机会,就维持着现如今这诡异的姿势将宋公子带走了。

    那两个仆从一人搬着案几,另一人端着托盘,在两人身后穷追不舍。

    如此令人发笑的一幕,柳臻颜硬是忍到了几人跑出了视线才笑出声来。

    在下头帮她扶着梯子的陆檐颇为无奈,一边手上用力,一边劝道:“颜颜,若是看完了就下来吧,在上头也不好与楚老板讲话。”

    柳臻颜一想也是这么个理,便听从兄长的话,从竹梯上爬了下来。

    另一边楚袖也在路眠的搀扶下从竹梯上下来,才将将站稳,柳臻颜便冲着这边竖起了大拇指:“还得是楚妹妹本事高,这种家伙都让你治得服服帖帖的。”

    看见那位宋公子倒霉,柳臻颜显然很是高兴,她眉飞色舞地拉过楚袖的手,将路眠都挤到了另一边去。

    眼看着路眠神色不虞,陆檐登时出手,也扯住他的衣袖道:“先前与路兄说过的事情,不知结果如何了?”

    路眠沉默片刻,见两个姑娘你侬我侬地走在前头,这才回复道:“柳大人没看那封信,直接撕了。”

    虽然早就猜想会是这么一个结果,但真知道了心里还是有些膈应。

    陆檐被父亲的操作整得哑口无言,最后也只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与路眠一道跟在了两个姑娘身后。

    至于苏瑾泽?

    那家伙早在外头人走光的时候便施施然地从屋檐上翻了出去,美其名曰不绕远路,其实就是想再多看些热闹。

    以苏瑾泽的隐匿功夫,再如何也不至于被一个文弱公子发现,众人也就随他去了。

    第146章 排舞

    但谁也没有想到, 他这一去,竟就去了整整一天一夜。

    要不是奉命与宋公子上演“你追我逃”戏码的姑娘还时不时传消息回来,楚袖都要以为苏瑾泽是被什么人绑走了。

    她有条不紊地整理着那姑娘传来的讯息, 可怎么看也没看出兵部侍郎家里有什么东西能值得苏瑾泽如此驻足。

    今日又来朔月坊点卯的路眠见她这幅沉思模样, 便开口为她解惑:“八成是又在人家府中瞧见了什么八卦,应当就快回来了。”

    苏瑾泽行事向来有分寸, 是以她只是思考了一会儿便将此事抛之脑后,转头同路眠说起了先前的那场邀约。

    “说起来,他有没有说要什么时候见我?”

    路眠摇头:“没有,只是提了这么一次。”

    这也正常,毕竟人都被关到大牢里头去了, 不像以往有各种各样的事情占据时间,可不就什么时候都可以了么!

    “那, 我想今天去见他,可以么?”

    路眠没问原因, 也没阻拦, 只道:“吃过午饭后我带你去。”

    得了路眠的应承,她将桌上铺陈开来的各样书卷收揽起来,而后起身道:“那在此之前, 就先看看坊里的大家练得如何了吧?”

    路眠点头同意, 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往楼下走。

    他对于器乐都不大感兴趣,平日里在宴会里听着管弦丝竹都犯困,压根儿也没什么品鉴的天赋。

    是以这些时日来朔月坊, 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如背后灵一般跟着楚袖,也不开口说话点评。

    起初还有人讶异地问几句, 后来坊中人都习惯后,他便更没有存在感了。

    但即便如此, 他也不觉得枯燥,依旧喜欢陪着楚袖在坊中行走。

    马上就是下元节,朔月坊为此筹备了一支新舞,不仅乐曲是新编的,就连规模也是前所未有的大。

    人多就容易出错,为了这支舞,楚袖也整整十天没好好休息过了。

    她脾性好,教学时却异常严格,一处错漏便要重排,朔月坊众人嘴上虽没说什么,但却难掩面上疲态。

    路眠与楚袖一道停靠在二楼栏杆处,从高处往下看众人翩翩起舞,青白蓝三色的衣衫挥舞开来,像是万花筒里觑见的景象一般。

    素淡的颜色渐渐收拢起来,仿佛花儿开败,赭红艳紫自它们身边吐蕊,猛地夺去观者视线。

    一开始如流水般清脆低吟的曲子也蓦然闯入了几声鼓响,惊雷乍破,曲调一下子就变得雄浑起来,配合台上那些着青白蓝三色舞者的动作有如直面海上波涛汹涌。

    台上台下俱有条不紊地进行,台上以数名着彩衣的女子为中心缓缓开始转动,台下则以箜篌为主导,开启了玄而又玄的音色。

    楚袖认真起来的时候,面上是谬什么表情的,这也使得那张本就清冷的面庞看起来更显疏离。

    她垂了头,偏长的眼睫便遮盖了她的眼神,让路眠也猜不准她是如何想的。

    但至今都未打断,想来是要比之前要好的。

    或许今日就能排好了呢?

    心中才掠过这么一个念头,就见下方原本聚拢的花瓣自某一点塌了下去,以点成线,花卉便失了原有的形状。

    许是慌张也会传染,台上出错的同时,台下曲调也乱了几处。

    路眠听不出来是哪个乐器出了错,只是听到了极为明显的尖利声响。

    下头乱作一团,尤以舞台上的人为甚。

    眼看着这次排练又失败了,抱着箜篌的叶怡兰面色不佳地呼出一口气,在众多乐师的视线中霍然起身,疾步到了擂鼓的乐师身旁,夺了鼓槌便狠狠敲击了数次。

    沉闷的响声吸引了嘈杂的人群注意,自然也就能静下心来听人讲话。

    叶怡兰在坊中地位仅次于楚袖,如今冷脸望来,不少人都被她震慑,有些难堪地低下了头。

    “方才为何出错?”

    众人唯唯诺诺,无人应答。

    毕竟大家心里都记挂着舞姿动作,也没空去看旁人。

    “舒柳扭伤了脚,暂时动不了。”

    楚袖的声音自上方传来,叶怡兰不由得抬头与她对视了一眼,而后便抿了抿唇道:“先将舒柳扶到台下去,喊坊中的刘大夫帮他看看吧。”

    楚袖对于叶怡兰的安排十分满意,只是补充了一句:“接着排练,切记莫要慌乱,莫要心急。”

    “群舞最忌讳如此,我不希望再看到有人受伤。”

    她话语虽冷淡,但说到底也是为他们好,他们自然不会有什么委屈心思,连忙称是。

    不多时,月怜和另一名青衣女子便搀扶着右脚不能落地的一名男子下了高台。

    路眠被楚袖打发去喊刘大夫,她自己则是下楼候在了舒柳身旁。

    舒柳显然很是羞愧,在看到她的那一刻便低垂了头颅,闷声道:“ 楚老板,对不起。”

    “你不必同我道歉。”楚袖指了指台上又重新流动起来的人群,道:“今日之事乃是个意外,谁也预料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楚袖在上方看得清楚,舒柳并未行差踏错一步,舞姿也一直合拍,只是蓦然矮了一截下去。

    “你先前脚腕便受过伤是不是?”

    楚袖说这话的时候转过身来,正对上舒柳望着台上有些出神的侧脸。

    对方显然没想到她的话题变换得如此之快,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下意识地便要去捂右脚踝。

    刺痛传来,他才如梦初醒地放开了手,呐呐出声:“楚老板,对不起。”

    “我是真的很想登台表演……”

    舒柳原本是作为乐师入坊的,一直以来也极为勤勉,奈何他在乐器上实在是不甚通达,只能退而求其次地做了舞者。

    他肯下苦功,不管是形态还是外貌都算出众,单楚袖有印象的表演里都有他的身影。

    换言之,他几乎次次表演都在,为何一定要执着于这次呢?

    心中有疑问,她干脆也问了出来。

    舒柳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说了出来。

    “楚老板是知道的,我入坊前是个流民。”

    “家乡连年大旱,我与妹妹不得已背井离乡,好不容易挨着到了京城,谁知我二人却彻底失散了。”

    “妹妹最是喜欢热闹,下元节此等大事,她一定会来看的!”

    提起妹妹,舒柳就激动起来,甚至伸出手扯住楚袖的衣角便要往地下跪:“拜托了楚老板,我真的很需要这一次机会,哪怕让我做个最边缘的人物也可以!”

    楚袖拦不住他的动作,但闻言却皱眉道:“莫说让你做个边缘舞者了,便是再让你做如今的位置……”

    她深吸了一口气,在舒柳哀怨的视线中继续说了下去:“群舞是不能凸显个人的,哪怕你强行上台,也根本达不到你想要的目的,何不好好修养,等着下一次机会呢。”

    “可是下元节……”舒柳还想再争取一番,就被楚袖无情地打断了。

    “舒柳。”

    仅仅是叫了他的名字,舒柳便再说不出一句话了,他坐在地上,整个人都垮了下去。

    两人僵持之时,路眠带着刘大夫过来为舒柳处理伤处。

    楚袖退开了些,与路眠站在一处,思绪正乱之时,手便被一抹温热包裹。

    她抬头看了身侧的路眠一眼,他面色沉静,目视前方,一点也看不出是会牵手安慰的人。

    舒柳的伤不算重,但也得修养个十天半个月,下元节的群舞是不用想了。

    “这些天少走动些,吃饭就麻烦同舍的人帮你带一下,这样也能好得快一些。”刘大夫说着,便从药箱里取出一贴膏药,啪地一声贴在了那红肿似猪蹄的脚踝处。

    他动作称不上温柔,舒柳被刺激得眼泪都出来了,却还是老实地道谢:“多谢刘大夫,我晓得了。”

    错失了一个好机会,舒柳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像是被抽走了一般,恹恹地坐在原地。

    见他如此颓唐,楚袖喊了他的名字,将他的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才有些无奈地说道:“以你这般法子,要寻到妹妹无异于天方夜谭。”

    “如果我没记错,你入坊也有两年了。”

    一提起这个,舒柳就更心酸了,他道:“是我无用。”

    “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不如将你妹妹的模样告知于我,由我去寻,如何?”

    舒柳没想到楚袖会帮他,当下眼眸便亮了起来,迭声道:“自然是信的,多谢楚老板。”

    说话间便又要往下跪,而这次才有动作就被路眠搀住了胳膊。

    “可先别急着谢。”楚袖望着情绪激动的舒柳,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若是帮你寻到了妹妹,便要你一年的月钱,如何?”

    舒柳在坊中地位普通,但每个月到手的银钱也有不少,一年积攒下来那数目也极为可观。

    但和寻妹妹比起来,银钱简直不值一提,他登时便同意了。

    “那你今日便先休息,好好想想你妹妹有什么特征,待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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