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袖抬头想看清他的神色,然而他却扭头和守门的卫兵交涉去了,徒留她站在他身后思考方才他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只是简单地靠个肩膀,怎么好像要发生什么大事一般?

    她不明白路眠是怎么想的,干脆也就将此事暂且放在一边,当务之急还是先看看顾清明寻她究竟是什么事情,指不定能从这位口中套出些什么话来,也能解一解长公主目前的窘况。

    路眠手上有那张令牌,再加上他本人的保证,没多久守卫便将足有丈高的厚实牢门打开,恭恭敬敬地将两人迎了进去。

    能在天牢之中关押的人非富即贵,是以天牢内部的环境也比寻常牢狱要强上许多。

    除却行动受限外,床榻桌椅一应俱全。

    她路过一处还瞧见了有人在牢中以手为笔在墙上描画,灰尘随着笔画被擦去,连贯成极为潇洒狂放的字体。

    牢中囚犯似乎都被磨平了性子,见有人进来也不过移了视线看几眼,不曾发出什么响动来。

    在穿过练武、唱曲儿、以水揽镜自照的牢房后,带路的卫兵在一处牢房外停了下来。

    内里那人一动不动地背靠墙壁站着,一双漆黑的瞳眸直勾勾地望过来。

    他容貌偏绮丽,平时便爱着些艳丽衣裳,如今换上一身素白的衣衫,再加上那因失血而惨白的面容,任谁一眼看过来都得被吓一跳。

    那卫兵便是如此,被他冷然的视线吓到,顿了一下才开口道:“这便是关押五公子的地方了。”

    路眠点了点头,对着那卫兵道:“将门打开吧。”

    “这不大合适吧……”

    路眠沉声道:“你若是担心,也可留下来。”

    卫兵看了看路眠,又扭头看了看断去一臂如孤魂野鬼一般靠在墙边的顾清明,在评估了一番两人的战力之后还是选择了开门,只是他也没有照着路眠的话留在原处,而是稍微走出去了一段距离守在了那里。

    牢门打开,楚袖率先迈步进去,路眠紧随其后,反手便将那拳头大的铁锁挂了回去。

    咔哒一声在空旷的牢狱之中极为明显。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顾清明竟一人被锁在天牢深处,

    外头各种杂乱的声音,到此处却是针落可闻。

    谁都没有先开口,一时之间倒是显得有些尴尬。

    到最后打破宁静的却是路眠。

    他似乎全然没有感受到尴尬的氛围,上前几步站在楚袖身前,遮去顾清明有些放肆的眼神,语调平淡:“五公子托我传的话也传到了,人也带来了,不知五公子想说什么?”

    若是唤作旁人,可能会被路眠这般模样震慑,然而顾清明见他的动作,竟是蓦然笑出了声。

    许是许久未曾开口,他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沙哑:“没想到路小将军竟如此大度,还真的会为我传话。”

    路眠还没什么反应,楚袖却忍不住了,她自路眠身后探出身来,回怼道:“五公子难道不就是因为知道他会传话给我,才托他传话的吗?

    “怎么这时候反倒是忘记了?”

    “真是贵人多忘事!”

    顾清明走动几步,看起来还不太习惯没有右臂,走起来还有些摇摆。

    “楚老板还是一如既往地能说会道。”

    “多谢五公子夸赞,像我这种做生意的人,若是长袖善舞一些,早就被您这种黄雀给吃得渣都不剩了。”

    她这话几乎都是在明示顾清明两头吃的行为着实不地道,可顾清明听得这话不怒反笑,倒比之先前那般鬼魅模样更像个活人了。

    “做生意嘛,有来有回,楚老板应当懂的。”

    他说了这么一句开脱,但实际上却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抬手指向桌上一个用白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道:“那是我送给楚老板的礼物,也是这次喊楚老板来的原因之一。”

    两人都没动,顾清明似笑非笑道:“放心,不是什么陷阱。”

    “我被押进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可都被扒了个干净,留不下什么东西来……这一点,我想路小将军比我要清楚得多。”

    话虽这么说,但路眠还是不大放心,伸手在楚袖身前一拦,他自己则是走上前去,将那东西抱了过来。

    顾清明只有一只手,那缠裹的白布自然也歪歪扭扭的。

    路眠一层层地拆开,白布便一点点地变色,到最后已经成了一种被血浸染后干涸的棕褐色。

    他拆到一半便停了手,倒不是不敢拆,而是他已经猜到这东西是什么了。

    牢房内光线昏暗,顾清明侧对着火把站着,火光照亮了他一半脸庞,另一半则笼罩在黑暗中。

    路眠看不清楚顾清明的神色,但这并不妨碍他将手中的东西攥紧,径直推到顾清明胸前,质问道:“五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顾清明本就比路眠身量矮些,身板也比他薄弱,被他如此大力地一掼,站立不稳险些直接摔倒在地。

    然而他却没什么被冒犯的神情,只是侧了脸望向楚袖的方向,笑道:“楚老板可喜欢这份礼物?”

    尽管楚袖并没有亲手去拿,但看两人的反应以及那染血的白布,心中也有几分猜测。

    因此她回答起顾清明的问题也十分不客气:“五公子若是喜欢,还是自己带在身边吧,我可没有这般扭曲的爱好。”

    “还以为楚老板会很高兴呢。”

    他往后退了几步,那被缠裹起来的物什就往下落,白布不知怎的散落开来,等到掉在地上的时候,已然显了原貌。

    路眠第一时间挡在了楚袖身前,然而却晚了一些,她已经瞧见了那东西。

    僵直发灰,断裂处平整光滑,赫然便是顾清明那只被斩下来的右臂。

    虽说有这种猜测,但真的看到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顾清明到底得疯成什么样子,才能将断臂以这种轻描淡写的语气送给她,而且还认为她收到这种东西会很高兴。

    她自认是见过许多血腥场面的,一只断臂对她来说确实算不得什么冲击性的画面,但这并不代表她就能若无其事地接受这种礼物。

    顾清明见路眠挪了位置,他便弯下腰身将那只断臂抓在了手中,向那边走了两步,想要绕开路眠给楚袖送过去。

    奈何路眠将楚袖护得密不透风,顾清明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挑眉问道:“路小将军似乎对我很有意见,说是带楚老板来,可眼下却阻拦我与楚老板叙旧。”

    楚袖听得这话,心道他二人有什么旧可以叙,满打满算其实也没见过几次。

    而路眠给出的理由也十分充分:“你当日只说见面,并未说要送这种东西给她。”

    换言之,话可以说,但是别想拿着奇怪的东西靠近她。

    顾清明被他这抠字眼的话术气笑,当即便道:“我并非是要逗弄楚老板,只是有事要求她帮忙。”

    路眠闻言也并未让开,而是与顾清明对上视线,缓慢开口道:“五公子若是有事,其实我也可以帮忙。”

    “我们非亲非故的,路小将军帮我这个罪人不大好吧,还是楚老板……”

    “五公子和阿袖好像也没见过几面,比不得我。”

    路眠一席话把两人都惊得不轻,然而他本人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还目光灼灼地盯着顾清明。

    第149章 终遇02

    路眠话说到这份上, 顾清明也不执着于非得给楚袖了,将那只已然僵直的断臂塞进他怀里,直白道:“这东西也不是拿来吓你们, 是想让楚老板拿出去烧了, 给我做个坟。”

    楚袖万万没想到顾清明是这么打算的,她自那日离了宫便再没管这些事情, 也不知道今上是不是真的下过懿旨不许众人收殓尸骨。

    路眠抱着一只断臂,也没什么惧怕神色,只是皱眉道:“若要坟茔,冬云殿的两位嬷嬷都曾打过招呼,要为你收尸, 用不着这东西。”

    顾清明也不意外,慨叹道:“本还想着为两位嬷嬷养老送终, 没想到倒是我先让她们费心思了。”

    “之所以特意留给楚老板,是因为我想在朔月坊下埋着。”

    这话说得有些瘆人, 哪怕楚袖其实不大相信这些鬼神之说, 也觉得此时似有凉意自脊骨窜了上来。

    她不动声色地靠近了路眠,对方察觉到后也向这边靠了过来,隔着数层衣衫, 两人一前一后地贴着。

    他两人本就站得近, 是以顾清明也没发现什么不对,解释道:“上次还答应坊中小阿明要听他奏曲呢,如今看来是没机会了。”

    看来顾清明是当真喜欢阿明那孩子, 在牢狱之中竟还挂念于他,只是事到如今, 楚袖也不会让阿明到这种地方来见他,倒不如真让阿明以为他喜欢的那个公子外出云游去了呢。

    一句话的功夫, 楚袖已经在心中为阿明编造好了一个谎言。

    顾清明似乎看出来她在想什么,接着说道:“看来我与楚老板又想到一处去了。”

    “我在阿明面前可一直是个潇洒的侠客,若是让他知晓侠客死在不远处,想必也会伤心,干脆就将他蒙在鼓里好了。”

    “我的想法也简单,把我的一部分埋在朔月坊里,日后那孩子长成,也算全了我之前所言的看他登台。”

    说实话,顾清明的出发点是好的,但不是谁都能接受如此奇葩的完成方式。

    朔月坊是个乐坊,不是乱葬岗,怎能随意掩埋这种东西。

    而且依顾清明的性子,八成对所选之地还有种种要求。

    楚袖才在心里如此想,那边顾清明便开口了:“我觉着坊中那座高台底下就不错,平日里还能听阿明练习。”

    那高台可是郑爷废了好一番功夫才整修成如此模样的,怎可能因顾清明的一个请求就拆解一番。

    她干脆地止住顾清明发散的思维,提出了一种可行的方案:“要我说,不如直接一把火烧了,再捏成泥像送给阿明。”

    “那孩子纯稚,知道是你送的,指不定还能给你些香火。”

    顾清明想了想也觉得在理,便同意了下来。

    “还是楚老板懂我,我二人不愧是知音,果真默契无人能敌。”

    楚袖沉默片刻,在昏暗之中瞧着顾清明开怀的模样,最终还是将心中的疑问咽了下去。

    到了如今这个地步,有些事情倒也没必要攀扯得那么清楚了,总归她现如今和路眠两情相悦,再提起赏月宴上顾清明那番暧昧言语,多少有些不大合适了。

    她不提,顾清明也不说,两人当真如他口中一般默契地将当时那出格的言语忽略了过去。

    “既然要塑像,那不如直接以我为蓝本塑像,也好让阿明有个念想。”

    楚袖对他这兴致勃勃讨论身后事的模样见怪不怪,反正顾清明从来都不是个能以常理揣测的人,有这般想法也算不得离奇。

    只是他如此说,楚袖第一时间便想起了曾在婉贵妃手上见到过的戏郎君塑像,可谓是美轮美奂,非普通工匠能造就。

    她虽有心帮忙,却也无心为顾清明花那么大功夫寻能工巧匠,当下便道:“以五公子作底未免也太为难工匠,不如绘制些简单模样……”

    她蓦然想起先前与路眠一起在青白湖旁捏的圆滚滚泥偶,登时提议:“如泥人瓷偶一般便是极佳选择。”

    顾清明愣了一会儿,而后道:“我倒还未曾画过此等大小的物件,想来应当不算太难画?”

    楚袖则是没想到他打算自己画,左右打量了一番这要什么没什么的牢房,颇有几分扫兴道:“五公子若是信得过我们,不如……”

    “不如就让我来吧。”

    “幼时随母亲也学过些丹青技艺,捏泥人也仔细学过一段时间。”

    这是路眠第二次不由分说地打断楚袖的话,上一次是在金殿之上将欺君之罪先揽在自己身上。

    “路小将军也会画画?”顾清明很是诧异,而后不等路眠回答,便径直回绝了。

    “还是算了。”他望向楚袖,眸光殷切,唇角带笑:“还是让楚老板来吧,我比较信任她的画技。”

    “楚老板觉得呢?”

    路眠既然提议,自有他的道理在。

    楚袖也不觉得自己的画技出众能让顾清明非她不用,因此她摇了摇头,道:“我二人也无甚差别。”

    顾清明啧了一声,显然很不满意,偏头瞪了路眠一眼,口中嘟囔道:“要不是少了一只手,哪里用得到他帮忙!”

    发泄完他也不管路眠听没听见,又或者说,听见了更好。

    顾清明衣衫单薄,失了一臂使得他一只衣袖空荡荡的,走动时便会摇摆起来。

    此时他一转身,右臂的袖子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末端便往路眠脸上砸去。

    路眠一手抓住那衣袖,也止住了顾清明的动作,他面色不显,看不出什么来。

    顾清明则是笑眯眯地道:“路小将军气量不行啊,怎么这就要动手了?”

    “我现在可是伤者,又在牢狱之中。先前对我动手也就算了,今日楚老板在此,你还要如此吗?”

    他这话里有话,不知道的还以为路眠之前一直虐待他呢!

    路眠只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具体是什么地方他又说不上来,只能和座山似的沉默立在两人中间,隔绝顾清明望过来的眸光。

    直觉告诉他,顾清明唤楚袖前来,该是有所图谋,并非只是要她帮忙建坟。

    楚袖对顾清明意有所指的话语充耳不闻,直接问起了旁的事情:“五公子先前说这是其中一件事情,不知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

    她说这话自然不是因为热心肠,而是为了打断顾清明与路眠两人之间无声的较量。

    顾清明闻言吐了口浊气,对着路眠飞去一眼,接着用力一扯便将衣袖从对方手中拉了回来。

    他也没再执着要出现在楚袖面前,站在原地,敛去一切表情,仿佛又变回了两人进来之前那副诡谲的模样。

    他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看楚老板似乎很会开导人,想寻你聊聊天。”

    “谁知楚老板出门还带了护花使者,这下怕是不成了。”

    语气哀怨婉转,活像是楚袖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般。

    若是换作旁人,指不定要因为他这话语生出几分尴尬来,然而楚袖和路眠成天和苏瑾泽混在一处,比这更跌破下限的话也听过不少,如今面对他,倒是没什么神色变化。

    甚至路眠还颇为认真地提了建议:“不如与我聊,苏瑾泽说过,我很会开导人。”

    “不管是谁,三句话我就能开导好。”

    “上次苏瑾泽失了五百两银子来寻我,两句话他便离开了。”

    路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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