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就买了吧。”温露白站在他身后说。
月行之一回头,刚想说“我哪儿有钱”,他这些天吃温露白的喝温露白的,身上仅有的那点散碎银两,还是从狐狸原主那里搜刮来的。
可话还没到嘴边,温露白已经递过来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都给你。”
“这不太好吧……”月行之想着好歹推辞一下,但一看温露白那温柔且坚定的目光,根本不给他不收的余地,他把钱袋子拿了过来,“那等我出师赚钱了,再还给师尊吧。”
温露白笑道:“随便吧,反正我有钱。”
那确实,太阴宗虽然不像浮梅岛,主打的就是有钱,但这些年沉淀下来,光是弟子的学费,都不知道要填满多少金窟窿了,温露白,作为鼎鼎大名的“众师之师”,除了在太阴宗收徒上课,出门讲学、降妖除魔自然都是有钱拿的,就算只是帮忙平个事、引荐一下做个中间人,不用他开口,也多的是人巴巴地来上供,他自己有多少钱,估计自己都数不清楚。
月行之拿了钱,顿时有了底气,将那一排竹编虫子一扫,全卷进衣服里,豪迈道:“这些我都要了!”
买完虫子继续往前逛,走到一个热闹的十字路口,一座美轮美奂的三层小楼矗立在眼前。
楼壁和檐角都有精美梅花纹作为装饰,这是浮梅阁——浮梅宗开遍神州的仙宝铺子。
月行之记忆当中,这个地方原来也有一家浮梅阁,不过远不如这个崭新气派,想来是近年刚翻修过了。
店铺门口立着块牌子,上写:新款仙丹,限量发售,先到先得,售完为止。
牌子前,等着进去花钱的人已排起了好大一支队伍,月行之挑了挑眉,生意好成这样,看来莫知难这天下首富的位子,和仙盟盟主相比,是坐得一点不虚。
正在看热闹,突然从浮梅阁大门摔出一个人影,乱七八糟跌落在月行之脚边。
后面还跟着浮梅阁膀大腰圆的伙计,气势汹汹道:“敢在浮梅阁偷东西,我看你是不要命了!快滚快滚!下次还敢来,看我不打死你!”
月行之低头一看,那是个瘦弱的凡人小孩儿,十二三岁的样子,已经被打得半死了,他哆哆嗦嗦地抬起头,满脸都是血和泪。
月行之把他扶了起来,问:“偷什么了?”
小孩儿原本想跑的,但月行之抓住了他的手,他只得抹了抹脏污的小脸,边流泪边道:“我……我也不想的,可是我娘病得快要死了,听说这浮梅阁的仙丹,包治百病……可我没钱,这才想着,趁人多眼杂……”
月行之愿意相信他的话,一个凡人小孩儿,如果不是被逼疯了,怎么敢在仙族的铺子里撒野?
他扭头望向温露白,师尊仿佛知道他要干什么,不等他开口,便取出一颗仙丹递了过来。
月行之笑着接了,塞到那孩子手里:“谁让你摔在我面前了,也算是缘分,这颗丹药你拿回去救命吧,或许有用。”
孩子见这两个人丰神俊逸,宛如谪仙,猜到是趁着鬼节下山游玩的仙门中人,连忙将那枚流光溢彩的仙丹攥紧了,跪下磕头道谢,这才起身跌跌撞撞跑了。
见他跑远了,月行之又假惺惺对温露白道:“师尊,今天借你的仙丹做好人了,等我有了钱还给你啊。”
温露白淡淡“哼”了一声,说:“那倒不必。只是你随便遇到个人,就一口一个‘缘分’,这是什么毛病?应该改一改。”
月行之讪笑道:“谨遵师尊教诲。”但那只是个孩子啊,不明白这有什么好计较的。
这一段小插曲,没有影响到门口的队伍,倒是让队伍里的人谈兴更浓了。
一人道:“这次浮梅岛新出的‘焕生丹’确实不错,不仅能洗经伐髓、提升修为,还能祛病、疗伤、驻颜、有益长生……就是太贵了……要不是我儿子想拜入仙门却三年未能入选,我可真舍不得。”
另一个道:“除了焕生丹,我还要买点符纸,最近流言纷纷,又说月行之回来了,又说魔族已经攻进了太阴宗,世道不太平啊,人心惶惶的,备点仙丹法器在身总没错。”
刚那一个又叹道:“浮梅宗出产的仙宝法器享誉神州,现如今,连仙丹炼得都比凌霄宗要好了,也难怪人家会迅速崛起,统御仙盟。”
排在他们后面的一人却冷哼了一声:“千年前,三族大战之后,才有了仙盟,但其实很长一段时间,仙盟组织松散,也没有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的盟主,三百年前,魔头沉渊出世,逼得仙盟团结一致共同对抗,那时仙盟的老大还是太阴宗,后来景阳宗势头越来越猛,十几年间,就从一个看守伏魔狱的中流门派发展成了天下第一宗门,称霸仙盟三百年,不过到头来呢,唉,家门不幸啊,出了个月行之……现在,又轮到浮梅岛喽……你方唱罢我登场,总归我们是些闲杂人等,就看看热闹罢了。”
“是啊,谁当这盟主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还是这焕生丹实在,但照现在大家纷纷抢购的行情,怕是很快就要千金难求喽。”……
导致“家门不幸”的月行之听了这些议论并不生气,倒是戏谑地想,都死了这么多年了,他的影响力还是如此之大,随便一个关于他的谣言,都能让浮梅阁销量暴涨,他应该去管莫知难讨些分红才对。
温露白听了那些话,脸色倒比他难看,拉了拉他的袖子,带着他走了,边走边道:“看了这半天,是有什么想买的吗?我可以让阿难直接差人送来。”
月行之忙笑着摇摇头,随温露白一同离去,他现在不需要仙丹法器,而且他到底何德何能啊,让清贵脱俗的月华仙尊,去替他走徒弟的后门——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明天晚上的更新会晚一点,大概22点左右,后天中午开奖,后天晚上开始,恢复晚9点更新。感谢大家的支持![猫头]
第26章 往生河(二)
吃吃逛逛, 从早到晚,小男孩儿果然精力充沛,月行之觉得自己的腿都要走废了, 温暖还能蹦蹦跳跳从一个摊子瞬移到另一个,女人也不得了, 季慕平时看着清冷骄傲, 行事做派自带一股高贵仙气,但一到这烟火人间, 那是脚步不停嘴也不停,长街有多长, 她就能逛多长。
月行之渐渐地跟不上他们,还好温露白也不急, 慢慢陪着他走在后面,还有一只肥墩墩的大黑猫, 跟在他们身后。
夜幕降临, 华灯初上, 街上的人开始往河边聚拢, 到了放莲花灯的时候了。
平江城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就是因为有一条平江穿城而过, 不过这条河还有个名字, 因为忌讳, 普通百姓一般不提, 那就是“往生河”。
传说往生河源头连着冥界, 每到鬼节, 还没来得及转世的那些新魂,便会飘到河上,他们的亲人就在河里放一盏莲花灯, 写上他们想说的话,故去的人便能看到。
千万年过去,这个习俗流传下来,已经和最初大不相同,不管有没有新故去的亲人,人们已经习惯在往生河上放莲花灯,寄托思念,祝祷祈愿。
月行之走上一座石桥,看桥下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放灯,身旁传来温露白的声音,在夏夜温柔的微风里,倒有种绵长的味道:“你也想放盏灯吗?”
月行之想了想,自嘲地笑说:“还是不了,我没有愿望。”
温露白拍了拍他的胳膊,说:“我倒是想放一盏,你在这里等我。”说完,他便转身走进最灿烂的灯火中去了。
月行之望着他的背影出了一会儿神,又听见桥下的小孩子在争论一个莲花灯到底能写几个愿望。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和莫知难初上太阴山,没过多久,就到了七月半,袁思齐带着他们两个,第一次下山到平江城中玩儿,那次也是放了莲花灯的。
一人买了一盏灯,三个少年挤在一块紧挨着水面的石头上,单薄的衣衫紧紧贴着,能够感受到彼此热烘烘的身体,三个人颤颤巍巍的眼看快要掉下河去了,可是谁都不愿意挪动,只想挨在一起,只觉得这样好玩儿。
袁思齐已经不是第一次放灯,他很快写好字点了烛火就放到水里去了,莫知难犹犹豫豫地不知道要写什么,月行之写了半天还没写完,袁思齐和莫知难一起凑过来看,见他几乎在每一个花瓣上都写了一个名字。
“你这是在干什么?”袁思齐皱眉,有些担心地说,“每一盏莲花灯只能写一个名字,一个愿望。你写这么多,就不灵了。”
月行之毫不在乎,嬉笑道:“玩玩而已嘛,我的愿望能不能实现,本来就是由我自己,由不得天,由不得地,更由不得这莲花灯。再说,这还算多吗?我还没写完呢。”
莫知难凑近细看,找到了他自己和袁思齐还有温露白的名字,顿时喜笑颜开:“二师兄,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除了我和大师兄,还有师尊,这些都是谁啊?”他伸手指向那几个陌生的名字,正在为能更加了解这个相识不久,却很投缘的二师兄,而兴奋不已。
“这几个是我在景阳山,比较喜欢的长辈、先生,还有师兄弟,平时对我都不错,”月行之随手一划那几个写在角落里的人名,又撇了撇嘴,“不过嘛,长辈们,对我自然是关爱的,就是都很古板严肃,师兄弟们,对我都很友爱,就是都规规矩矩的,也不爱带我玩儿。”
“这也可以理解,”袁思齐一副小大人模样,“景阳宗是第一大宗门,徐宗主还是仙盟盟主,你是徐家的嫡长公子,景阳宗未来的继承人,必然是要一丝不苟地培养,他们不带你玩儿也是怕你分心吧。”
莫知难接话道:“我听闻,徐宗主又是个好强且严厉的性子,说一不二不怒自威的,景阳宗人人都怕他吧。”
袁思齐道:“阿难还是不要议论长辈了吧。”
莫知难吐了下舌头闭上了嘴,目光在那莲花灯上逡巡一圈,又道:“阿月师兄,你这灯上没有徐宗主的名字吗?”
月行之拿起笔,脸上笑容淡了下去:“我还没写呢,不过我爹,多的是人给他祈福,也不在乎我这一个。”他说完,还是在莲花灯上写上了“徐旷”的名字。
“这个是你娘?”莫知难又指着莲花灯正中“贺涵灵”的名字,满眼欣羡地说,“我听闻贺夫人,也是出身于仙族名门——临安贺家的。”
“是啊,”月行之面露愁绪,“不过她身体不太好,已经很久很有回过临安了。”
“哦,”莫知难脸色讪讪,不过他很快就乖觉地说,“那我一会儿在我这盏灯上也写上贺夫人的名字,祝愿她身体康健。……这个又是谁呢?”他指着贺涵灵旁边的一个名字,念道,“‘阿莲’,是个女孩子吗?”
月行之摇了摇头:“他不是女孩儿,他是只莲花妖。”
“就是你说过的那个妖奴吗?”莫知难心里有点嫉妒,不明白一个妖奴为何会被月行之放在贺夫人的旁边,“你和他关系很好吗?”
“是啊,”月行之说,“自我出生,他就在了,一直照顾我,陪着我长大的。”
“我家也有妖奴,”莫知难还是有点不理解,“有看家护院的,有照料起居的,我爹有好多房妾室,每房里都有几个妖奴吧,倒是没见过哪个兄弟姐妹,跟妖奴这么要好的。……还是二师兄你,心地善良。”
月行之笑着摇了摇头:“是他心地善良。”
妖族和仙族都可以有漫长的寿命,但是妖族的一生是匀速的,而仙族要到成年之后,随着修为精进,结出金丹,才能永葆青春,延长寿命,仙族的孩童与少年时期,与凡人差别不大。
所以月行之出生的时候,他的妖奴阿莲就是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如今十几年过去了,阿莲还是那副模样,永远谦卑安静,永远笑意盈盈,对月行之照顾得无微不至,人前,他叫他小主人,私下里,他也叫他“阿月”。
月行之小时候便跟着阿莲一起睡,他一两岁的时候,夜里朦胧醒来,抓着阿莲的手叫他“阿娘”,把人吓得差点掉下床,后来他长大了点,就想叫阿莲“哥哥”,阿莲耐着性子和他说了很多遍:“阿月,我只是你的奴仆。”
阿莲其实身量挺高,肩膀也宽,但永远低眉垂首,像个小鹌鹑似的想把自己缩成一团,他那样胆小谨慎,好像永远不会做错事似的,但却会为了月行之,一次一次破了规矩,触怒宗主,受罚挨打,却从来没有怨言。
“……说实话,我觉得如果没有阿莲,我可能早就离家出走了,谁稀罕做什么继承人啊,”月行之转着手里那盏莲花灯,看着一个个名字在自己眼前闪过,有些烦躁地说,“景阳山有什么意思,待得人憋屈死了。”
“……我也不是没走过,我九岁那年,”月行之继续说,“因为心情不好,下山出去散散心,过了两天我自己就回去了,结果回去就看见我爹让人把阿莲绑在我门前的廊柱上抽他鞭子,逼问他我去了哪里,还好我回去得早,要不阿莲怕不是要被他打死了。”
莫知难听得瞪大了眼睛,嗫嚅道:“徐宗主这也有点太……”
“太不讲道理了是吧,”月行之点头道,“按说丢了孩子,焦急担忧都是正常的,但他不说到处找找我,却在家亲自刑讯一个妖奴,不像爹找儿子,倒像是将领要抓叛兵。”
要说起对自己爹的怨念,莫知难和月行之是有共同语言的,他幽幽一叹,苦笑道:“好歹你走了,徐宗主还亲自过问,我小时候,被个江湖术士拐跑了,等我娘千辛万苦找到我,都过了两个月了,我爹压根不知道这回事。”
“……”月行之和袁思齐都沉默了。
莫知难接着说:“我爹的孩子太多了,除了妻妾生的,还有外面的女人生了抱回来养的,除了最出类拔萃的几个,他根本懒得管我们剩下这些孩子,总之按月给钱,衣食不愁,也请了师父教,他觉得对得起我们了。这次我娘颇费了心思,才把我送进小花筑,我爹知道我要来太阴宗,还拜进了月华仙尊的门下,这才终于想起还有我这么个儿子,临行时,我去拜别,听见他问管家‘阿难?就是幻娘生的那个老大吗?咦?他不是小时候就病死了吗?’”
月行之默了默,终于拍了拍莫知难单薄的肩膀,说:“好吧,那还是你比较惨。”
然后,他俩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了大师兄袁思齐。
袁思齐被他俩看得脸都红了,尴尬道:“你们看我做什么?”对于骂爹这件事,袁思齐和他们没有共鸣,他爹虽然死得早,但他有温露白啊,不是亲爹,胜似亲爹,而且是那种让所有人羡慕的亲爹。
袁思齐知道这两个师弟是羡慕他,也觉得这俩孩子虽然都出身名门,却实在各有各的可怜,他也心疼他们,但他不太会表达,最后也只能顾左右而言他,挠了挠头说:“快点放了灯,咱们也该回去了,回去得太晚,师尊要担心的。”
月行之就把那盏莲花灯轻轻放入水中,看着它在粼粼波光里渐行渐远,在心里默默地念着灯上的名字,祝愿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