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知难也写好了名字,他让月行之拉住他的胳膊,这才放心将身子探出去,把灯放在河里,然后跪在石头上,很虔诚地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念叨:“祝我娘和我妹妹平安顺遂,祝我师尊仙途坦荡,祝我的两个师兄所愿皆成,和我永远要好,还要祝我二师兄的娘亲身体康健,所有他在乎的人都得圆满。”
月行之笑了起来,他转头捏了捏莫知难的脸,说:“还得是你,小嘴真甜。”
他一转头的工夫,正看见河水里倒映出温露白的脸:“就知道你们在放灯,很晚了,该回去了吧。”
原来是师尊不放心,来寻他们了。
三个人一起回头,动作大了些,又挤来挤去堪堪要掉下河,温露白摇头一笑,伸出手将他们一个个拉上岸:“真搞不懂你们这些孩子,那么大的地方,为什么偏偏要往一块石头上挤呢?”
“你们吃了晚饭没有?”温露白和煦的目光在他们三个脸上不偏不倚一一照拂过去,指着不远处一座灯火喧嚣的酒楼,“那是平江城最好的一家酒楼,我正好带你们去尝尝吧。”
三个少年欢呼起来,跟着他们的师尊一起走进平江城的满目繁华中去了。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月行之给阿莲写了一封信,说了他在平江城游玩的所见所闻,说他放了莲花灯,还告诉他,温露白对他很好,让他放心。
寄了信,临睡前,他又想起阿莲,想起那次他离家出走回来之后,父亲怒不可遏,让他去跪景阳宗的“宗师祠”,那时正是寒冬腊月,宗师祠里冷得像个冰窖,里面本身又有很多禁制,不能动用灵力,月行之在一大堆牌位前跪了一天一夜,又冷又饿,眼睛都花了,看那些长明灯全是重影,他想他还不如死在外面,也比回这个家来得痛快。
夜深人静,心灰意冷之时,门口传来轻响,阿莲像只猫一样无声无息地溜了进来,带来斗篷、点心还有热汤,陪月行之一起跪在又冷又硬的地上,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东西。
“你慢点吃……”阿莲身上到处都是鞭伤,他很费力地抬手,把月行之嘴角的碎屑抹去。
“你快回去吧,”月行之轻轻推他,嘴里塞了东西,含糊不清地说,“小心被我爹知道了。”
“我现在没什么事,”阿莲笑了笑,“倒是你不在的那几天,我着急疯了。”
“我下次绝对不会这样任性连累你了,”月行之懊恼道,“都是我不好。”
阿莲忙摇头:“阿月,你不要这样想,我本来就是你的妖奴,和你同死同伤,哪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月行之看着阿莲手背上深可见骨的伤痕,又气又伤心,哭了起来,眼泪很快糊了一脸:“等我长大了,我一定想办法解了和你的主奴血契,到时候,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阿莲看着他的小主人,嘴角含笑,但眼睛里全是泪水,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擦掉月行之脸上的泪,给他在地上铺了被褥,说:“现在没人,你吃完了,在这里睡一会儿吧,有人来,我叫你。”
月行之一开始撑着不睡,他一心要阿莲赶紧回去,可最后还是挡不住困意沉沉睡去了,等他再醒来,天已经蒙蒙亮,他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枕在阿莲腿上,而阿莲跪在地上,一夜都没有动过。
他仰头,看着阿莲微阖的双眼和瘦削的下巴,心想,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
可惜,阿莲没能等到月行之真正“长大”的那一天,五年后,月行之赴太阴山拜师,又三年,月行之回到景阳山,见到的却是阿莲惨死的尸身,如今又过去了这许多年,阿莲的魂魄也早该在轮回中寻到了归处,不会再出现在往生河上了吧。
昔年,一同放莲花灯的人,早已变了模样,而那些写在莲花灯上的名字,父亲徐旷,母亲贺涵灵,还有阿莲,也早已经湮灭无痕了——
作者有话说:【采访小剧场】
记者:请问你如何看待原生家庭的问题?
月行之:我没有问题啊,十七岁的时候我把我那个有问题的爹处理掉了
记者:……
第27章 往生河(三)
桥下的小孩子放完灯, 已经嘻嘻哈哈地散去,月行之却没有动,他出神地望着桥下墨绿的河水, 岸上的灯火与河里的灯盏遥相辉映,将这条看不见尽头的长河映得光华灿烂, 如同天上的银河一般。
月行之想起阿莲, 想起他的死,嘴里泛起一些陈年苦涩的滋味, 但没有想象中那样尖锐的心痛,他原本以为阿莲的死, 会是他心里那道最深的伤口,只要想起就该撕心裂肺, 可这么多年过去,他见证的死亡实在是太多了, 甚至包括他自己的, 少年时的伤, 终究是被时间和世事炼成一道疤了。
玄狸此刻正卧在桥栏上, 见他一副郁郁沉思的样子,便一边蹭着他的手试图安慰他, 一边问:“尊上, 你怎么了?”
月行之在他头上揉了几下, 刚想说没事, 却见他瞥了眼身后, 便炸毛站起来了, 然后迅速往后缩,一跃跳下了桥。
月行之回头,果然是玄狸的克星月华仙尊来了, 温露白手里提着一只精致的莲花灯,脸上还残留着盯玄狸时特有的犀利表情。
“师尊为何总跟一只猫过不去?”月行之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我说要养着玩儿,您也是答应了的啊。”
温露白已经恢复了一脸宁静如水,毫不脸红地反问:“我没有。我为何同他过不去?”
月行之:“……”这么明显,这也是可以否认的吗?
赶走了大黑猫,温露白称心如意,微笑着说:“我去放灯,很快回来,你且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
鬼节放灯流传到如今,已经更像是一种小孩子和年轻人喜欢的游戏,显然不符合温露白的调性,月行之不明白他为什么也要凑这个热闹,他更不明白放个灯而已,为什么要让他留在这里等,还有什么他不能看的吗?
本来以他现在的心境,对放花灯不感兴趣,但温露白不让他跟着,他倒偏要去看看了。
悄然走下石桥,隐在温露白侧后方的树后,见师尊已经写好了名字,小心翼翼把莲花灯放在河中,再轻轻拨动水面,让灯飘远。
随后温露白站起身,望着缓缓飘远的莲花灯,交握双手,做了个仙族祝祷祈愿的手势,虔诚地说:“愿你这一世,无灾厄,无忧怖,从心所愿,自在如风。”
微风拂过师尊的长发,河水缓缓流动,溶溶夜色,莹莹河灯,映着他清瘦的侧影,像是一幅婉转而朦胧的画。
月行之看得呆了,心里酸溜溜地生出羡慕,能被温露白这样的人,如此郑重地记挂着,祝福着,该是很幸福的一件事吧。
照他的推断,温露白曾经提起过的那位故人,应该就是温暖的娘亲,这位师娘应该是已经故去很久了,那这盏灯,应该是给温暖放的吧?毕竟现在这世上,除了亲儿子,还有谁值得让高贵出尘的月华仙尊沾染这些烟火气呢。
想想自己竟然嫉妒一个小孩儿,月行之又自嘲地笑了起来。
这时,温露白转了身,看到了隐在树后的人,他脸色微微一变,沉默地看着他。
“啊,那个……”月行之自觉做了亏心事,掩饰地笑起来,“不是说鬼节这天,过了亥时,就不宜在外面逗留了吗?时候不早,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温露白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嗯。去找阿暖他们吧。”
“师尊这灯,就是放给阿暖的吧?”月行之随口问道。
温露白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月行之心中已有答案,也不期待他的回答,他已经走出树影,自然而然地朝站在岸边低洼处的温露白伸出了手,其实这只是个缓坡,堂堂月华仙尊并不需要人扶,月行之见他似有犹豫,便歪着头,用一种“如果被拒绝大概会很受伤”的神情眼巴巴地望着他。
温露白:“……”他握住了月行之的手,被小狐狸扶上了岸。
正值盛夏,可温露白的手依然冷得像冰,月行之蹙眉,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手:“师尊的手怎么这么凉?”
温露白平淡道:“大概是刚刚碰到河水了吧。”
月行之道:“那我给你暖一下吧。”
温露白还没来得及婉拒,就见月行之瞬间化成了狐形,把自己团成一团,塞进了他手里。
跟在他们身后的玄狸直看得目瞪口呆,心想,还得是尊上,为了勾引月华仙尊以增进修为,早日恢复巅峰灵力,当真是十分努力,这么有上进心,实属吾辈楷模。
温露白微微牵了牵嘴角,也不知他是想笑,还是要撇嘴,总之这么大一只狐狸在手里,也不好扔了,就抱紧了向前走去,仿佛抱着一个大号手炉。
前方是万家灯火,身后往生河上,那盏莲花灯已经飘到了水中央,灯上的名字倒映在万千光华之中,字迹清隽含蓄,写的是——
阿月。
……
正式行过拜师礼之后,月行之有了自己的房间,他的一应衣饰用物都搬了过来,不过东西来了,人是很少来的,每晚,温暖依然要缠着他陪睡,他睡不好的时候,也依然会变成狐狸去爬爬温露白的床。
从平江城回来,月行之在自己房里收拾下山需要的东西,这时来了个小弟子,说是袁宗主邀请他过房一叙。
月行之便放下手头的东西,跟着小弟子走了,一路上想着,这大师兄明显并不喜欢他这个来历不明的小狐妖,除了那日行完拜师礼“叮嘱”了他几句,就再没交集了,今天这是要唱哪一出?
袁宗主的院子里松柏挺拔、修竹青青,袁宗主本人在桌旁正襟危坐,见月行之来了,伸手示意他坐。
月行之也不客气,大喇喇坐下便问:“这么晚了,宗主叫我来所为何事啊?”
袁思齐看他一眼,神色微微紧绷,将一个小包袱从桌面推了过来:“你和师尊明天一早就要下山去往西南,这一去说不好几日返回,你现在既已入门拜师,出门在外,一来要时刻记得自己是太阴宗弟子,谨言慎行,二来,师尊身体不好,他自己也不在意,你要照顾好他。”
“好嘞~”没毛病,宗主临行嘱托,合情合理,月行之应了,翻看那小包裹,见里面几个瓶瓶罐罐,上面都贴着标签,是一些应急药物、滋补仙丹,还有温露白惯常喝的茶叶,用的熏香之类的。
“宗主思虑周全,弟子十分敬佩,定会好好照顾师尊,不负宗主所托。”月行之朝他拱了拱手,一脸轻飘飘的笑意,“师尊有你这样有孝心的弟子,一定十分欣慰。”
别说温露白了,他自己都觉得欣慰,从小,他是个“小不正经”,袁思齐就是个“小正经”,现在“小正经”已经成长为坐守一方的“大正经”了,怎能不让人欣慰?
袁思齐的脸似乎崩得更紧了:“你不要油腔滑调。”
“呵呵。”月行之笑道,“好的。那我这就告退,不打扰宗主休息了。”
他起身欲走,却听袁思齐生硬地开口:“你……你等下。”
月行之便又坐回去了,目不转睛望着袁思齐,一副愿闻其详的姿态。
“上次你问我,对温暖的娘亲可有了解,我确实不知道那人是谁,但那时候的事,还是有些印象的。”袁思齐没有看月行之,而是望向了屋外,月和风送来婆娑的树影,正在庭院的方砖地上摇曳。
月行之收敛起了轻慢的笑意。
“那时候”必然是指温露白擅自离开太阴山,又突然带回个孩子抚养的那段时间。
“那一年,”袁思齐陷入回忆,眼中渐渐浮起一缕茫然和愁绪,“大约是春天,恶灵谷的禁制突然出了问题,有几只最凶狠的恶灵破封而出,一路逃到了北极冰渊,师尊带人追过去,一开始还有音讯传回,但过了两个月,就突然没了消息,那时候仙盟再次围剿寂无山失败,便想出在藏雪谷伏杀月行之的计划,我认为此事不妥,不想参与,但奈何当时年纪还小,在太阴宗做不了主,我想通知师尊,却联系不到人……”
“也就是说,”月行之忽然插嘴问道,“那年五月,藏雪谷之战时,连你也不知道师尊在哪儿?”
袁思齐摇摇头:“恐怕不只是我,也许任何人都不知道师尊那段时间究竟遇到了什么。”
听到这个答案,月行之心中滋味复杂,虽说师尊那段时间应该是谈情说爱去了,但最起码,温露白不知道仙盟计划设伏诛杀自己的事。月行之有一点庆幸,他实在无法想象师尊和那些仙盟伪君子在一起商量着如何杀他,要用几枚噬魂楔,又要钉在哪里……
袁思齐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眉头紧蹙,语气黯然继续说道:“……总之师尊再次回到太阴山,已经是年底了,我们所有人再次见到他的时候,无一不震惊错愕,不只因为他怀抱一个婴儿说是自己的孩子,还因为他整个人……形销骨立、神思不属,就像换了个人一样……我们问他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孩子又是怎么回事,他一概不答,有人劝他把孩子送走,有人劝他说孩子是捡回来的,他全都严词拒绝。那段时间纷纷流言众口铄金,但师尊一概不理,只在小花筑照顾阿暖,阿暖小时候并不好带,夜夜啼哭,我担心师尊的身体,找了个仆妇,可师尊也不要,只一应亲力亲为。如此熬了近一个月,他和阿暖的状况都稳定了一些,他终于出来了,却是要自请雷刑……”
袁思齐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月行之的心也跟着往下沉,这些事情跟他猜测的差不多,但真正从袁思齐嘴里得到证实,他还是觉得十分煎熬。
“……雷刑之后,师尊的身体就更差了,连起身都十分费力,更别说照顾孩子,我这才终于塞了乳母、仆役到小花筑,这样又是半年,师尊终于恢复了一些,又将闲杂人等清了出来,从此深居简出,只一心教养阿暖,如此便又是六年。”
“宗主……为何同我说这些?”月行之心中一声叹息,沉声问道。
袁思齐终于把目光从院中树影上拽回来,望向月行之:“师尊对阿暖如何,我相信你也看到了。”
月行之:“师尊爱子之心,天地可鉴。”
袁思齐:“我只是想说,无论当年发生了什么,对师尊来说,一定都是刻骨铭心。”
月行之知道袁思齐想说什么了,他涩然一笑:“师尊对那位‘师娘’用情至深。”
“所以你……”袁思齐想说什么,但似乎不好开口。
月行之还在笑,只不过笑得戏谑了,干脆替他说出口:“宗主是想提醒我,作为一只名声不太好的狐狸,此次下山与师尊独处,一定要克己复礼,不要有任何非分之想?”
袁思齐抿了抿唇,思忖片刻,像是下了决心:“……正是如此。这些话,涉及师尊清誉,我本不该说,但……于公,我即为宗主,有整肃门规之责,于私,我与师尊情同父子,有敬孝爱重之心,……再者,”他顿了顿,还是不自然地把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