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行之听着大师兄一番恳切言辞,手指在桌面上慢悠悠画着圈,心想,难得这个“大正经”会把这些话当他面说出来,想必是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了,虽说话不好听,但出发点总是好的,就看在大师兄对师尊一片真情的份上,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是……以月行之的为人,他是不会轻易放过“调戏”大师兄的机会的,他抬起头,眼含笑意回道:“宗主说得都对,我自是应当安分守己。但宗主怎知一定是我对师尊有非分之想,而不是他对我有觊觎之心?若不是他把我留在太阴山,我怎会有机会亲近他?”
一句话把袁思齐噎得倒吸一口冷气,之前他说的那些都是有准备而来,这会儿一时被问住了,竟半晌哑口无言,就在月行之见好就收,再次准备告退的时候,袁思齐才终于硬邦邦开口:“……你说的也有道理。”
“……”这次轮到月行之震惊了。
“我不能对师尊的心思妄加揣测,”袁思齐脸色不太好,但还是坚持说道,“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么多年过去了,若他真对你……”
月行之盯住了袁思齐,袁思齐也罕见地回以正面相接的目光:“不管他对你是什么心思,你总有选择的权力,你若无意,就趁早离开,若有意,就不要辜负,总归不要纠缠不清,伤人伤己。”
月行之委实没有想到袁思齐会就感情问题发表出这等高见,看来这些年不见,大师兄的成长是很全面的啊。
话里话外也挑不出毛病,月行之倒没趣了,心说这次真该走了,“宗主说的是,弟子受教了。”他冲袁思齐行了一礼,起身要走。
袁思齐这次没有留他,只说:“此去多加小心,等你们早日归来。”这句话语气倒没那么生硬了,甚至听出了几分真情实感。
月行之回头一笑,一脚快要出门的时候,却看到不远处博古架上摆着一样东西甚为眼熟,于是他不自觉就拐了个弯,待反应过来,人已经在架子前仔细端详了——
那是一支笔,太阴宗弟子都会配发的普通毛笔,一看就有些年头了,笔头狼毫凋零,笔身颜色模糊,唯一与众不同的是笔身竹杆上乱七八糟刻着几个不同字体的“月”字——
那是月行之在太阴宗时用过的无数笔中的一支,当时他正对刻字感兴趣,拿块小石头便能笔上雕花。
而现在,这支旧笔,端端正正摆在笔架上,置于太阴宗宗主满是宝贝的博古架中,而且笔身上纤尘不染。
“……宗主,”月行之回头,忍不住问道,“这支笔难道是什么宝贝吗?”
袁思齐望了过来,脸色变得柔和:“是一位故人的。”
“哦?”月行之追问道,“是对宗主很重要的人吗?”
袁思齐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弯了弯嘴角:“他能让这支笔自己写字。”
月行之心中一动,原来是他在藏书阁抄书作弊用的那支笔,他早就忘记了,却被人收起来安放在这里。
“那……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是,”袁思齐淡淡笑了,“他是我见过最鲜活有趣的人。”
月行之倒被这句赞美说得不好意思起来,毕竟这可是从一本正经的大师兄嘴里说出来的,原以为袁思齐一直觉得他是个“麻烦鬼”、“惹祸精”的。
“……只可惜,”袁思齐脸上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失落,“作为一个天赋极佳,早早就结出金丹,拥有漫长寿命的仙族,他死时,却只有二十五岁。”
月行之心中忽悠一下,空了一块,望着满脸落寞的大师兄,心想今晚接收的信息有点多,这还能睡个好觉吗?
……
回到温暖房中,小孩儿已经困得抬不起头,却还在强撑等他,一见他便往他怀里一扑,一句“你怎么才回来……”还未说完,就已经倚着他睡着了。
月行之待孩子睡熟,把他摆弄成更舒服的姿势,自己也翻身躺平,盯着床顶,却毫无睡意。
袁思齐对他的怀念和惋惜,出乎他的意料,也让他心中五味杂陈,他死就死了,还让故人伤怀,真不知该欣慰还是愧疚。
然而更令人忧虑的还是他和温露白的关系,连一向对人情世故不太敏感的袁思齐都能看出问题,那说明他和温露白之间确实有问题。
纵然他留在太阴山,有这样那样的理由,他亲近温露白,有图谋利用之心,但在他心底……就没有一点出于本能的好感和留恋吗?
而温露白对他呢?他反正是不信师尊那样一往情深的人,能对他这个狐妖有什么真情实感,至于其他可能……想来想去,更是徒增烦恼。
月行之辗转难眠,却也有一点越想越清楚,无论今晚能不能睡着,他都不会再变成狐狸去爬温露白的床了。
……
第二天一早,温露白带着月行之,准备前往寂无山脚下的结香城。
临行时,袁思齐、季慕还有几位长老又在小花筑相送,温露白嘱咐了袁思齐几句,让他坐镇太阴山,遇事可自行决断,不必事事相问,又叮嘱季慕练功固然应当勤勉,但也不必太紧张,该玩儿的时候还是要玩儿的,随后他话锋一转,指着温暖道:“不过若是这小子玩个不停,你可一定要尽到大师姐的责任,好好管教他。”
季慕笑着应了,温暖听得直翻白眼。
“爹爹就是不信我罢了,”温暖故作深沉,摇头一叹,“但无论如何,我对爹爹的孝心是不会变的,”他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个精心编织的蓝色平安符,给温露白系在腰间,“我昨天在山下的庙里特意求的,愿爹爹一路平安。”
虽说没有哪个神佛罩得住温露白,但儿子这份孝心,温露白还是笑纳了,他摸了摸温暖的头,笑道:“我很快就回来,会给你带礼物的。”
温暖应了,抱了抱他爹的腰,接着转向月行之,歪着头笑。
月行之和孩子相处得很默契了,立刻朝他伸出了手:“我的呢?”
温暖觉得月行之简直跟他心有灵犀,眼睛一亮,笑得更开心了:“当然少不了你的!”说着便掏出另一只同款式红色的平安符,也仔细给他系在腰间,随后抱住他的腰,“你也要平平安安,早点回来……”清亮的童音拖长了语调,小孩儿的笑脸也转瞬成了个半哭不哭的表情,“……我舍不得你,我已经开始想你了。”
月行之对上温暖仰头望着自己的热切目光,孩子的眼睛纯净如水,毫无杂质,看得人竟没来由生出一种奇怪的愧疚之情,就好像无论如何心疼他,都对不起这样的目光似的——
眼前这短暂的分离,好像也成了月行之的罪过。
“我也舍不得你。”月行之只好说,“我也会想你的。”
温暖这才重新喜笑颜开,放开了月行之。
众人目送温露白和月行之沿石子路离开小花筑,直到看不见了。
两个人在山路上走了一会儿,温露白祭出了凝晖剑:“走着太慢,我们御剑吧。”
月行之奇道:“太阴山范围内不是不能御剑吗?”
温露白淡淡道:“那规矩不是我定的吗?”
月行之挑眉:“啊,了然。”他也要取浮光,却突然想到他现在是只狐妖,普通妖族用剑的少,能御剑的就更少,便又悄悄将要取剑的手收回去了。
温露白好像完全没发现他的小心思,很自然地伸出手:“上来。”
月行之微微一笑:“那就多谢师尊载我一程了。”
他握住温露白的手,一跃而上,与他并肩而立,师尊的手有些凉,手指修长、清瘦,摸上去硬硬的,手心里交错着练剑留下的深浅不一的茧,月行之发自本能想多握一会儿这只手,想多带给师尊一些温度,但忽然想到昨夜袁思齐说的那些话,他又悄悄地放开了。
“我们走吧。”温露白好似没有察觉,御剑而上,带着月行之迎风而去——
作者有话说:[红心][红心][红心]
第28章 红日会(一)
月行之已经很久没有御剑在天上飞过了, 空中云气缭绕,风又很大,吹得他有些发晕, 脑子不大清醒的时候,就容易被一些陈年旧事趁机钻了空子。
月行之曾听人说, 一旦总是陷入回忆, 就说明人开始变老了,他觉得自己还不至于变老, 但可能人没老,心已经开始沧桑了?
望着渐行渐远的太阴山, 月行之再次感慨命运莫测,生生死死, 兜兜转转,这才短短几天, 他这一代“妖魔共主”又做回了温露白的弟子, 又跟着师尊下山历练了。
以前, 温露白每年都会带他们下山几次, 有时是去伏魔平乱,有时是去探险寻宝, 也有时就是单纯游山玩水, 熟悉各地风物, 让他们长长见识。
有一次, 他们下山住在一个凡人城镇的客栈里, 温露白一个房间, 三个师兄弟一个房间,中间还隔了一个房间住着别人,客栈是个普通客栈, 隔音不算好,到了晚上,中间那个房间传来一阵阵难以名状的声响——
咯吱咯吱——啵唧啪啪——啊啊呀呀——
他们三个睡在一张很大的床上,袁思齐刚收拾停当,端端正正在中间躺下,闻声撑起了半边身子,疑惑道:“隔壁这是怎么了?打架呢?”
睡在床里头的莫知难“噗”一声笑了出来:“大概是光着身子打一种很有趣的架吧。”他虽然年纪最小,但他家那个复杂的情况,让他在很多方面反而早熟,此刻他听着隔壁那些声响,稚气未脱的脸上有两团红云,但是笑容却是轻蔑而调侃的。
袁思齐的脸一下子就红了,都到了初通人事的年纪,他又不傻,就算莫知难不说,他也反应过来了,他指间掐了个诀,要把这声音屏蔽掉:“有伤风化!你们还不快睡!”
“别啊,”月行之把他的手指捏住了,他一边竖着耳朵听,一边不怀好意地笑,“这听着好像是两个男的,我倒要去看看他们有什么花样……”
说着,不顾袁思齐的反对,已经飞快从乾坤囊摸了个纸人出来,随手一丢,那纸片人便“嗖”一声从门缝钻出去了——
片刻之后,月行之又取了一面客栈的普通铜镜,念念有词地在上面潇洒地画了几下,那镜子上便映出了纸片人在隔壁房间替他们看到的景象——
“哇哦,”莫知难一边捂眼睛一边忍不住偷偷看,“竟还能这样?”
袁思齐又羞又气,过来夺月行之手里的铜镜:“别看了别看了!这么伤风败俗、祸乱心境的东西,你还看个没完了?!”
月行之把镜子举得高高的,满屋子乱跑,时不时把那镜子往紧追不舍的袁思齐眼前递一下,止不住哈哈大笑:“大师兄你别这样,你以后难道不娶亲?现在看看学习一下啊……你看,这是两个男妖精,身材还怪好的嘞……”
“呀!”忽然莫知难指着高举过头的镜子道,“没了!”
月行之一惊,把镜子拿下来看,里面已经没有妖精打架,只剩他一张笑意未散的少年面孔。
坏了?月行之正要细看,一声门响,温露白手里捏着纸片人,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莫知难扑通从床上跌了下来,三个人十分熟练,顷刻间已经排排跪在温露白面前。
温露白不紧不慢坐在桌边,从茶壶里倒了一杯冷茶,喝了一口,两指捏着纸片人递到月行之面前:“又是你?”
月行之低头默认。
温露白两指轻捻一下,纸片人烧了起来,很快化成一团灰烬,落在月行之面前,他轻哼了一声:“小把戏倒是多得很。看见什么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月行之总觉得温露白的声音里,除了些许恼火,还有点讥诮,他抬起头,诚实道:“……也没看见什么。”他光顾着躲袁思齐了,确实没来得及好好欣赏,不过比起这点损失,他更心疼他的纸片人,这玩意儿看着简单,却是花了他好大力气才弄过出来这一个。
袁思齐羞愤难当,带着哭腔道:“师尊,是我们错了……”
莫知难在旁附和:“我们错了,但我们就是听着隔壁有奇怪的声音,有点好奇……并没想到他们……”
温露白挥手打断了他,冲着月行之说:“你错在哪儿了?”
月行之望着温露白那薄薄的唇,心里并没觉得自己哪儿错了,但他不想故意气师尊,便说:“我……看了不该看的东西,眼睛脏了。”
“啪——”的一声,温露白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月行之的脸颊,沉声道:“看到什么重要吗?你错在用这些偷偷摸摸的手段窥探别人。小花筑规矩第一条‘不得偷盗’,你这就是偷盗别人的私密之事。”
月行之揉了揉脸,不太疼,但有点麻麻痒痒的感觉,他觉得委屈,小声嘀咕道:“出来住个店,谁让他们搞出那么大动静……”
温露白并不想听他这些胡搅蛮缠,他站起身,肃然道:“总之以后不许再如此行事。你便跪在这里反省,什么时候知错了,什么时候写一份千字悔过书,我明早要看到。”
说完,一指袁思齐和莫知难:“你们两个,也要引以为戒。”
三个人苦着脸磕了头,目送温露白拂袖而去。
隔壁“嗯嗯啊啊”的动静断断续续的,还没停呢。
气得月行之翻了个白眼:“他们两个倒是好一个良宵美景。”
莫知难已经爬了起来,去桌子上铺纸研墨:“还是快起来写悔过书吧,写好了好睡觉。”
月行之长叹一声,写悔过书这个事,他也熟练,毫无难度。
袁思齐虽然生气,但也没有一个人去睡觉,而是凑过来一边教育月行之,一边指导他悔过书要如何写得真挚深刻。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悔过书很快写了大半,话题却也跑偏了。
隔壁的动静终于随着深夜到来渐渐消停了,莫知难呼了一口气:“这俩人,终于歇了,也不知是什么野兽化的妖,这个体力……”
月行之边写字边打哈欠:“师尊为什么不找个道侣?找个道侣他就没那么多时间精力来管咱们了。”
此言一出,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月行之自己也有点后悔,他要不是困得狠了,也问不出这么失智的问题。
片刻之后,莫知难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师尊?道侣?我想象不出来……”
确实。没人能想象,月华仙尊这种一尘不染、皎皎如月的人,但凡给他想象出一个道侣——能有肌肤之亲的那种道侣,好像都是对他的玷污。
“师尊就从来没有过?”反正都已经聊到这里了,不如索性说个痛快,月行之望向袁思齐,“师兄,你可是从小跟着师尊长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