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那句“别再离开我”,月行之就是一愣,这一下猝不及防,竟被拉倒了,整个人落在温露白身上。
月行之手忙脚乱地撑起身,见温露白正看着他,那样的眼神几乎不会出现在月华仙尊的眼睛里——就像是猛兽看着自己的猎物,专注、纯粹、极亮,带着隐隐的危险和疯狂。
“师尊,你……”月行之震惊之下,一时不知要说什么,而是下意识地想要起身,他用力一挣,这下不但手腕没挣出来,似乎还惹怒了温露白。
“别动。”温露白不容抗拒地说着,直接翻身一压,把月行之严严实实控在了自己身下。
“……”这下月行之反应过来了,小狐妖红萝说的轻巧,什么洗个冷水澡再喝两口水就没事了,那春-药在温露白身上出奇的见效好吗!
也难怪了。温露白平时清心禁欲,身体还不太好,和红萝惯常对付的那些男人能一样吗?!
月行之一边企图挣脱,一边干笑了两声,无可奈何轻声哄道:“师尊,你现在不太清醒,先让我起来好吗?你压得我喘不过气了。”
听了这话,温露白倒是很乖,他撑起了手臂,给月行之留出空间,但是这样一来,他们腰以下的部分,似乎贴得更紧了。
月行之整个人都不太好了,他像被放在热水里煮一样,暖流就顺着贴着的部分散入四肢百骸,再流向大脑,让他变得昏昏沉沉,好像在做梦。
这梦怎么还有点熟悉,和他死前那个梦……
然而来不及多想,温露白又动了,这次直接将他两个手腕都扣住,压在了床头,紧接着俯下身,强势地吻了下来,月行之所剩不多的理智让他有种又荒诞又无措的感觉,这不太行吧——
虽说是他一直借着修炼之名,主动和温露白亲近,现在真睡了他也绝不吃亏,但,但……但他想不清楚的事还有很多,这算什么?
就在温露白湿润微凉的唇刚贴到他唇上时,他硬生生偏开了头,于是,那个吻便落在了他脸颊上。
温露白微微一怔,停止了动作,似乎恢复了一丝清醒。
“师尊,你知道我是谁吗?”月行之趁这个机会,终于问出了这句话。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话音都在颤抖。
温露白居高临下看着他,脸颊和耳朵绯红,眼中风云变幻,时而清澈,时而迷惘,好像脑子里正在进行着什么激烈的斗争。
“我不是你那位……一往情深的故人。”月行之深吸一口气,轻轻叹道。
温露白用力闭了下眼睛,喉结上下一动,紧接着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好像是借由这种激痛让自己恢复清醒,待他再睁开眼睛时,脸上不正常的红潮逐渐褪去,眼神也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淡漠,他起身,放开了月行之。
月行之赶紧爬起来,整了整衣服,冲到桌边去倒那杯等了好久的水,这时他才察觉自己的心跳有多快,手抖的水都倒出来了。
端了水回来,温露白已经端坐在床边,脸色苍白,唇上还带着咬出来的血痕,显得有几分憔悴和狼狈。
月行之想着他该如何解释目前这种局面,他要是说了红萝来过,那温露白一定很没面子吧?
光风霁月如温露白,高山仰止的仙道宗师,差点被狐妖算计,又差点失控……睡了自己弟子?
好在温露白很快开口,免去了他的麻烦——
“我没事了,你去睡吧。”
冷冷淡淡一句话,倒把月行之弄得无所适从了。
他默默递了水和药过去,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对刚才的一切浑不在意:“师尊你还在发烧啊,吃点药吧。”
温露白接过来,吃了,然后便目视前方,不说话了。
月行之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温露白,跃动的烛光映在他脸上,呈现出一种带着暖意的白,更在他眼中强行揉进了一些细碎的光芒,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是墨黑的夜空铺满了星星。
这个人近在咫尺,却又远的像在星星的另一头。
“怎么?”沉默的时间终于是太长,温露白转头看着他,“我好像没让你在这里罚站。”
月行之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喉结上下一滚,破釜沉舟似的说:“我一直想问师尊,您堂堂一个仙门领袖,灵力高强的宗师,怎么身体差成这样?”
——这只是第一个问题,最好问的那一个。
温露白并不觉得受到冒犯,也没有避而不答,只是淡淡说:“七年前我受过重伤,后来还受了雷刑。”
“七年前……受伤?”月行之追问道,“和您那位‘故人’有关吗?”
温露白没回答,月行之当他是默认了。
“那人究竟是谁?”月行之紧接着问道,他怕自己没了这个机会就再也问不出口了,“温暖的娘亲到底是谁?”
温露白沉默地看着他,眼底的星光一点接一点的不见了,最终他垂下眼眸,用极轻的声音说:“自然是我此生挚爱。”
月行之简直就要气馁了,温露白是块坚冰,是块石头,他融不化,撬不开的。
这时窗外的雨忽然大了,一阵风猛地将窗户吹开,凄风冷雨一下子灌了进来,室内那点若有若无的异香,还有刚刚两个人床榻纠缠、言语交锋所产生的温度顿时荡然无存,月行之一个激灵,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
是个人都能看出他和温露白之间的关系有问题,不管是谁在暧昧拉扯,是有意为之也好,是情不自禁也好,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袁思齐说得对,纠缠不清,最后只会伤人伤己。
他飞了个法咒把窗关好,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他举起自己的左手,那只刻着“温”字的金玉镯子还在手腕上闪着微光。
“你到底为何把我留在身边?”月行之索性一股脑问个痛快,“你为何执意收我为徒?”
温露白只是看着他,依然不回答,月行之苦笑摇头,只好把心底那些隐约的猜测摊开来:
“……难道是看上了我这副狐妖的皮相,放在眼前赏心悦目?”
“不是。”温露白终于开口了,声音因为压抑着某种情绪而显得沙哑。
“……那难道是……我和那位‘故人’有相似之处?你爱屋及乌?”
温露白涩然一笑:“没有。”
“那究竟是为什么?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你如果一定要一个答案的话,”温露白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眸,伸手扶住了额角,似乎月行之这个问题让他头疼不已,“因为……因为阿暖喜欢你。”
月行之怔愣一下,紧接着就很想笑,他也确实笑了,笑得眼泪流出来:“哦,哈哈,原来是这样啊。”
温露白对他的一切优待、成全、纵容,都并非出于对他的喜欢——哪怕是作为一个花瓶的喜欢,哪怕是作为一个替身的喜欢——
而仅仅是因为他最爱的妻子生的儿子喜欢他——
作者有话说:师尊:……我装的。
第37章 结香城(四)
“若有一天我死了, ”温露白没抬头,对他不正常的笑声充耳不闻,自顾自说道, “你能回小花筑帮我照顾阿暖吗?……你是我的关门弟子,小花筑和里面的所有财物, 都算是我的私产, 你去继承也是理所应当的。书房里我早就留了遗书,这些在上面都有写明。等阿暖长大成人, 你们再自行协商安排……”
“你在说什么?”月行之只觉得不可思议,他还远未从温露白那句“因为阿暖喜欢你”里缓过劲来, 怎么温露白又开始给他留遗言了?还把他安排得明明白白,房子、钱、孩子都给他准备好了?!他这不是在做梦吧?!
他怒不可遏地说:“你带我回山, 收我做弟子,让我和温暖相处, 还教我照顾孩子, 原来就是为了这个?”
温露白静了片刻, 终于抬起头直视他, 眼神和语气都恢复了冷静:“就算是一个交易吧,做我的弟子, 总比你一个妖族, 流落在外, 朝不保夕要好吧。”
“不必了。”月行之展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假笑, “什么死啊活的, 您的宝贝儿子还是您自己照顾吧。”
“也是……”温露白苦笑了一声, 似乎对月行之的反应并不意外,“你们狐族生性自由,你若不愿意, 那就罢了……”
月行之胸口气血翻腾,温露白这句话他甚至都没有听清楚,他也不想再和温露白多说一个字了,他大步朝外走去,猛地推开门,任由风雨如同洪流般倾泻进来,转瞬熄灭了屋中飘摇的烛火。
他身后的黑暗中,温露白紧紧攥住了自己胸口,冷汗顺着颊边滴落,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
月行之回到自己房中,也没点灯,只坐在床边发呆,他越想越气,他生温露白的气,但更生他自己的气,气他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命运兜兜转转不是他能决定的,和温露白重逢也就罢了,温露白利用他哄哄孩子,他利用温露白在太阴山韬光养晦,尽快增进修为,这样算来,其实谁也不欠谁的,一开始他也是这么想的,怎么到后来就非得问出个所以然,知道了真相之后,心里又难受得好像吞了毒药似的。
他在乎什么啊?上辈子温露白是他的师尊,这辈子是别人的爱人、父亲,正如袁思齐所说,他本来就不应该对温露白有一星半点的非分之想。
不能再生气了,再气只能说明自己真有那个念想。
月行之自认还是豁达的,虽然他活得不算久,但他经历丰富啊,这点小事,不足挂齿。
大不了此行事毕,他就趁早开溜,这一世再不相见。
月行之一歪头,躺床上把自己摊平,反正明天睁眼又是新的一天。
但他刚说服自己闭上眼睛,门就发出了一声“吱呀”轻响,月行之心头一跳,身体比脑子快,立刻望向门口——
并不是温露白,而是玄狸。
玄狸要跟着月行之下山,温露白是默许了的,但鉴于温露白对玄狸莫名而明显的敌意,月行之没让玄狸跟他们一起走,免得去触这个霉头。
所以玄狸自己翻山越岭,连飞带爬,终于在慢了将近一天一夜之后,赶到了结香城。
大黑猫见到月行之就激动地一蹦老高,三两下甩掉浑身的水珠,便直接蹿上床,半个身子扑在了月行之胸口上:“尊上,我来了!”
月行之没心情逗猫,丢了个法诀将他带着一身水气的毛烘干,疲惫地说:“你也累了吧,先歇着吧。”
玄狸不是个很会察言观色的人,但他也能感觉到月行之身上的气场不对:“尊上,你怎么了?陈望没找到吗?”
“找到了,死了。”月行之用最简短的话跟他说了下陈望之死,便转过身去,一个字不想再说。
可玄狸没打算就此打住,他左看看右看看,惊奇地问道:“尊上,难得和月华仙尊独处,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独守空房?”
月行之:“……”
玄狸一双猫眼滴溜溜乱转,自以为是道:“在太阴宗不方便,现在出来了,还不趁机把他睡了?早日恢复修为,我们也好早日回寂无山呀。”
月行之望着床顶,一手扶额:“闭嘴吧。”
玄狸以为他是在实际操作中遇到困难,热心支招:“你不会是害羞了吧?要不……下点药?你那乾坤囊里不是有狐族秘药吗?”
月行之忍不了了,伸出手一把将玄狸掀翻下地:“别再跟我提温露白!”
不愧是猫,玄狸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地,终于意识到尊上在生气,且与温露白有关,他在床下犹犹豫豫转了两圈,终于说:“那……我,我还有个事要跟你说,我过来的时候路过一个偏僻的院子,里面分明有很重的妖气,可我爬房顶上去看,却一个妖的影子也没看见,只有些鬼鬼祟祟的凡人,我感觉很可疑,但还要抓紧赶路,我就留了记号走了。”
寂无山大祭在即,结香城到处都有妖,有妖气并不稀奇,但这“看不见”的妖和可疑的凡人混在一起,就不寻常了。
“走,带我去看。”
月行之立刻翻身而起,今夜估计睡也睡不好的,不如去搞点事情做。
干这种深夜潜行、偷鸡摸狗的事情,还是化成狐形比较方便,出了门,月行之便以狐形跟着玄狸,一猫一狐,在屋脊房檐上三翻两跃,很快便到了玄狸说的那个院子。
风雨已经停了,但天空阴沉,无星无月,天地间一片清冷寂寥。
这一片多是结香城的老旧民房,城中居民富裕之后多数都迁出了,留下些破败的空院空房,深更半夜灯火寥寥,雨后水雾弥漫在凄清的街巷中,湿漉漉的大街上连条狗都看不见。
唯有玄狸留了记号的这处院落,走近些便听到了人声,再攀上院墙制高点一看,院内灯火通明。
“哎,”玄狸睁大眼睛道,“刚才我屋里屋外看遍也没发现一只妖,现在倒看见了。”
月行之低头一看,一爪子拍在玄狸脑袋上:“这是重点吗?啊?!”
他们倒是看见妖了,而且不只一只,问题这些妖没有一个正常的,全都软绵绵毫无知觉,四肢被绑,嘴巴堵住,正被几个凡人大汉像抬猪仔一样从一个暗门中抬出,穿过院子,塞进停在后门处的一个巨大囚车里。
“一只,两只,三只……”玄狸一边数囚车里的妖,一边气愤地说,“这是妖贩子啊!我听说过这两年凡人里面也有人猎妖贩妖,但我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
月行之蹙起眉头,心说呵呵,我也是第一次见。
猎妖贩妖的事一直都是存在的,只不多做这腌臜生意的都是魔族、仙族败类或者妖族内鬼,后来他统御妖魔两族时,妖族不用担心被魔族掏心挖丹,也不用再给仙族老爷们做妖奴,总算过了几天舒心日子,现在可倒好了,他死了不过七年,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了,连凡人都能在妖族头上踩一脚。
“他们必定是有什么邪门歪道,”玄狸气哼哼道,“妖族再弱,也不至于连凡人都打不过。”
月行之认同他的说法:“不急,看看。”
院子里,一个身高体壮、满脸黝黑的大汉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面前抬妖的小弟们,催促道:“动作都快点,趁着天黑,雨也停了,正好赶路,赶紧把这一批运走,明天晚上还能再干一票。”
一个精瘦男子一边忙着手上的活儿,一边笑嘻嘻看着他:“老大,咱们这回趁着妖族齐聚,大干几票赚足了钱,下半年什么都不用干,直接躺家里歇着了,真好啊,真好!”
其他人连声附和:
“咱们这些天一共抓了十几只了吧!赶在寂无山大祭前,我看还能再搞到几只吧,运到摩罗谷黑市卖掉,数钱数到手软啊!”
“还是老大厉害,咱们这回多亏了老大弄回来的新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