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了这些妖族,温露白让玄狸留下来守着,等仙盟的人来把猎妖团伙带走,随后便面向月行之,说了一句:“回去吧。”

    月行之看着他,白衣无暇,发丝齐整,又是那位清贵出尘的月华仙尊了,仿佛半夜里那些失控的、暧昧的的瞬间都不存在,他们之间那番令人寒心的对话也没发生过一样。

    月行之没动,冷淡开口道:“你大半夜来找我干什么?”至于是如何找到的,那不必问,他手腕上戴的镯子毕竟姓“温”。

    没料到温露白拿出一份信递给了他:“温暖飞书过来,点名叫你看的。”

    “大半夜的赶来就为让我看信?”月行之一边拆信一边说。

    “你不也没睡吗?”温露白大言不惭。

    温姓父子之间有点对点的飞信通道,传书瞬息即至,也就是说这封信大概率是温暖这小孩儿大半夜不睡刚刚写的,月行之瞟一眼温露白,心说该不会是你临时把小孩儿薅起来写的这封信吧?

    温露白在他探究的目光下偏开了头,望天去了。

    月行之复又低下头,展信一看,纸上字迹歪歪扭扭,字大行稀,除了温暖,没人能写出来。

    虽然字丑了点,但满篇真诚热烈,而且直白通俗,基本就说了一件事——这孩子是如何在月行之离开太阴山的漫长一天当中,对他进行无以复加的思念的。

    光是“想你”这个字眼,一张纸上少说出现了七八遍吧。

    思念之情,真如同江海洪流,冲得月行之脑子都一片混沌了。

    从来没被人这么惦记过,月行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信上说什么了?”

    月行之觉得温露白是明知故问,他干巴巴回答:“说想我。”

    “哦。”温露白不动声色道,“你会给他回信的吧?”

    “那是自然。”月行之说着,心想孩子又没做错什么,他即便跟温露白生出不快,也没道理迁怒到温暖身上。

    温暖还是很可爱的,而且……似乎真的喜欢……甚至是爱他?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院门口的阴影中,沉默了好一会儿,中间有两个妖族捡了武器满意离开,都没有发现他们。

    “你若不想继续做我的弟子,不想留在小花筑……”忽然温露白开口了,话音中似有些不易察觉的黯然,“那也是你的自由,我无话可说。”

    月行之:“……”

    “但你是行过拜师礼正式入门的,若要离开,也要等此次回山,敬告天地宗门,正式除名。”温露白停顿片刻,深吸了一口气,“而且我希望,你能跟阿暖当面道别。”

    月行之原本是想好了要走的,但现在温露白替他说出来了,他心里倒空了一块似的,觉得很不踏实。

    “可以吗?”温露白声音不大,但是很沉。

    “嗯。”月行之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应,木木地点了点头。

    “那先走吧。”温露白率先朝前走去,月行之犹豫了一下,还是追上去了——

    作者有话说:belike:

    爹妈吵架,妈离家出走,爹让娃过来,说快给你妈打个电话,说你想她了。[坏笑]

    第39章 寂无山(一)

    折腾了一夜, 回客栈之后,月行之飞快给温暖回了一封信,草草表达了一下思念之情和殷殷嘱托, 就爬上床睡了,第二天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 玄狸卧在他脚边, 呼噜呼噜地睡得还香着呢。

    “起床了,”月行之用脚尖勾勾他, “你这懒猫。”

    玄狸幽幽醒来,展腰翘臀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委屈道:“冤枉啊!我哪里懒了?昨夜你睡了之后,我左思右想睡不着, 回了一趟寂无山。”

    “好吧……”算起来,玄狸为了给月行之招魂下山到后来被温露白击杀, 又在寄魂瓶中一躺四十九天, 离开寂无山少说也有两三个月了, 山上右护法青鸾还有祭司白练婆婆, 找不到他必然心急如焚,他回不了家肯定也是十分挂念的。

    本来月行之也有意让他在大祭之前回山探查一番, 他自己忍不住倒先去了。

    “辛苦你了。家里怎么样?”月行之坐起身, 摸了摸那颗早已探到他身前跃跃欲试的猫头。

    “大祭在即, 山上自然繁忙。我到时天刚亮, 白练婆婆已经带着族人在排练祭典上的舞蹈了。”

    “青鸾呢?”

    “他倒还在房中睡着, 大概是连日来筹备祭典, 太累了吧。”

    月行之微微蹙眉,青鸾和玄狸同为他的左膀右臂,但两个人性格差异巨大, 玄狸粗枝大叶、散漫莽撞,而青鸾细腻谨慎,沉稳勤勉,以往像筹备祭典此类大事,他都是日夜操劳、事必躬亲的……

    或许他死后这些年,青鸾维持着摇摇欲坠的寂无山,渐渐心力交瘁,精力不能跟以前相比了吧。

    “我各处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常,我也没敢现身,毕竟我现在这样子……”玄狸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身体,无奈道,“很难解释清楚。”

    月行之表示认同。

    但玄狸又不死心地说:“但尊上回来就不一样了,真的不趁着这次机会,回山中表明身份,带领我们,重振妖族吗?”

    月行之心中一阵烦躁,闭上眼睛,复又睁开,断然道:“时机未到。”

    玄狸便也不敢再问,呆呆蹲了好一会儿,月行之才又用手推了推他:“你去隔壁,看看温露白在干什么,但别让他发现了。”

    玄狸挠了挠头,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和月华仙尊到底怎么了?昨晚就感觉你们不太对劲。”

    “没什么,”月行之懒懒抬手指了一下隔壁,没好气地说,“你去看看吧,我怕他死了。”

    “……”玄狸一头雾水,但还是乖乖听命,悄无声息去偷窥了。

    不过片刻功夫,玄狸就回来了,嘴里还叼着什么,月行之坐起身,一手撑在床沿,一手揪出他嘴里的东西。

    玄狸忙不迭开口:“尊上,月华仙尊没死,在房中打坐调息呢。但他发现我了,还给了我这个……”

    那是温露白的钱袋,上面还系了张字条,月行之展开来看,见上面写着——

    我在客栈订了饭,你去吃过便自去玩吧。明日上山,你在明,我在暗,随机应变,权宜行事。

    玩归玩闹归闹,这饭确实还是要吃的,温露白可以不吃饭,他不行,肚子已经扁了。

    月行之捏了个诀把纸条烧了,拿着满满的钱袋子跳下床,拍了下玄狸的脑袋:“走,吃饭去。”

    下楼时路过温露白的房间,他本来打定主意不去看的,但最后还是没忍住偷瞄了一眼,只看到半个温露白端坐在榻上的影子。

    他没事了吧?月行之想,昨晚能出去找他,今天还能写字条,应当是恢复了。

    吃了客栈备好的午饭,月行之便带着玄狸出门逛街去了,故地重游,能逛的地方很多,没有温露白一起,心境又不一样,不用考虑这地方配不配得上月华仙尊,更随意自在了。

    还能顺便打探打探消息。

    旁敲侧击地问了问猎妖贩妖的生意,还有那位号称‘夔先生’的神秘人物,不过这毕竟是不能见光的生意,街市上能打听到的消息不多,这也在意料之中。最后贩妖的事没多少收获,别的闲言碎语倒是听了不少。

    那位“夔先生”不为人知,但大家顺着这话题聊起了另一位富商,原来今非昔比的结香城中,至少有一半产业背后都有一位唐姓富商的身影,此人名叫“唐思望”,结香城的生意人私下叫他“唐半城”。

    就是这个唐思望五年前发现了“不了玉矿”,但因为凡人无力开采炼化不了玉,他便买下那块地皮,赠与了浮梅岛莫家。

    莫家开始采矿炼玉,唐家便开始在结香城大肆置业营商,赚得盆满钵满。

    月行之对这“唐半城”的生意经不太感兴趣,甚至有些微微的嫉妒,毕竟发现不了玉矿的不是他,赚钱的也不是他。

    正听得意兴阑珊之际,茶馆角落里另一桌客人的说话声隐隐约约飘到了他耳朵里,似乎有什么“尊上”、“寂无山”、“青鸾”之类的,月行之扭头望去,一眼看穿那是几个遮掩了气息的妖族,他便凝神细听他们的窃窃私语——

    “这次来参加大祭的人,应该比上一次多多了!”

    “那是,不都在传尊上回来了吗,说不定这次寂无山大祭,就能见到尊上!我可太希望他回来了,回来带着我们把魔族都杀光!”

    “你们也太天真了,尊上是怎么死的谁不知道?那噬魂楔原本是仙盟为了杀大魔头沉渊造的,沉渊被关在伏魔狱三百年,怎么都杀不死,仙盟这才集天下至宝锻造了噬魂楔,结果没用到沉渊身上,却用到了妖魔共主身上,他身魂俱灭,又被丢进恶灵谷让恶灵撕碎成了渣渣,这还怎么复活?”

    “可是那传言有鼻子有眼的,不是说左护法玄狸一直在想办法复活尊上吗?说不定就成了呢!”

    “你们不知道吗?我可听说,玄狸下山去迎接尊上,可就再也没回去呢!”

    “我听过我听过!我还听说,其实自打尊上死后,青鸾与玄狸就一直内斗,说不定这玄狸失踪,就是被青鸾给害的,现在又搞这么大阵仗的祭典,说不定就是青鸾想要一统妖族,让我们都上山,他好重新立规矩呢!”

    “啊哈哈哈,照你这么说,那月行之之死,也是青鸾搞的呗,他就是内鬼,串通仙盟把尊上搞死了,他好继位……”

    “那不能吧,青鸾要想搞事早就搞了,为什么要等七年?还弄出个尊上复活的传说,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无论如何,尊上都死了这么多年,我看回来也未必是好事吧,山上青鸾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但山下那各路诸侯,各自有自己的小九九,有几个真心想让他回来的?”……

    听了这些话,月行之倒没怎么,但他脚边的玄狸坐不住了,气得张开了爪子,把月行之的脚趾抓得生疼,恶狠狠道:“都是些多嘴多舌的烂人!看我过去抓烂他们的脸!”

    月行之拍了玄狸一下,把自己的脚趾从他的魔爪下解救出来,无所谓地笑了笑:“让他们说去呗。我死都死了,还能在乎别人怎么说?至于你和青鸾,总之我信任你们,你又何必生这个闲气。”

    玄狸被他安抚了下来,但还是气哼哼的,只好绕着月行之转圈圈。

    月行之不去管他了,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悠悠喝了,他早就意识到了,这世上,不能控制的事太多了,何时生、何时死、生前死后别人怎么议论你……既然不能控制,也就不必在意。

    在这一点上,他成长了,通透了。

    ……

    再次回到喜来客栈已是深夜,月行之有意在外游荡许久,免得回来碰到温露白,大家尴尬。

    店老板照样在柜台后打着瞌睡,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一边打呵欠,一边笑眯眯地望着他:“回来了啊?今天一个人出去?怎么不和你那仙君一起?”

    月行之并不想满足老板的窥私欲望,但他还是停下脚步,反问一句:“对啊,我那仙君呢?老板今日可见过他了?”

    老板更来了兴致,忙道:“他午后就出门了,到现在都未回来……他走时还跟我打了招呼,说你回来需要吃什么喝什么,全部都可以挂账,离开时他一并结算。……要不要来点夜宵?”

    月行之摆手,抿嘴假笑:“那倒不必了。再请问下,我那仙君出来时,脸色可好?有无抱恙?”

    店老板想了想,笑得有点不怀好意:“脸色说不上好,但也看不出身体怎样。既然这么关心,等他回来主动去看看嘛。”

    知道温露白还活着就行,月行之懒得再跟这八卦老板废话,点了点头,上楼去了。

    玄狸跟着他跳上楼梯,本来他就不算是聪明人,现在脖子上架着个拳头大的猫脑袋,就更想不明白了,这月华仙尊跟尊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他不过一天没在,这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吵架了?因为什么?

    他虽看不懂月华仙尊为何突然要收个关门弟子,但他以为尊上会选择暂时留在温露白身边,不过是出于利用,利用寄魂瓶,利用月华仙尊身上的阳气,利用仙门弟子的身份隐藏自己,就算还有点师徒旧情,也可以忽略不计,既然是这种关系,又有什么好闹别扭的?

    “所以……我们要不要等月华仙尊回来,或者……出去找找他?”经过温露白房间时,玄狸终于忍不住问道。

    “不了,”月行之脚步稍缓,但最终还是径自回房了,“他出门肯定是有正事,或许是追查陈望的线索,也可能去就近的仙盟驻地安排事情,他那么大一个仙尊,就不用我们操心了,我们早点睡,明天还有正经事呢。”

    ……

    翌日,寂无山妖族大祭。

    寂无山有月行之留下来的护山结界,最强的时候,结界可抵御一切外敌,魔族硬闯必死无疑,仙盟来围剿的时候,也留下了不少人头。

    在月行之的巅峰时期,说寂无山固若金汤,毫不夸张。

    但随着他身死七年,护山结界已然衰败,这些年又常遭魔族侵袭,便更加残破不堪,虽然因为这个祭典,结界被临时加固一番,但离从前的状态还是差得远了。

    不过这样也有一个好处,对于要暗中上山的温露白来说,完全不必担心结界那一点影响了,所以月行之自顾自带着玄狸上山,没有去担心温露白。

    除了结界,几处山道入口并山门处,都有守卫盘查询问,但是月行之发现他们查得并不严,几乎只要是妖族,且没有带违禁的毒药法器之类,都会被放行,并没有严格核实身份。

    妖族现在分崩离析,山头林立,早已不是一条心,就这样随意放任入山聚在一处,其实并不妥当。

    他做妖魔共主时,也办过两次大祭,都是由青鸾主持的,右护法办事妥帖,都会事先邀请各部报名,核实身份,再分发名帖,待到祭典当日,也会核验名帖,再放行上山,而且不太和睦的部族,都会被青鸾分别安排,不同时间上山,分开位置祭祀,力求一个和平圆满。

    有月行之在,妖族空前团结,青鸾尚且如此,现如今,乱世之下,他怎么反而不小心了?

    过了外围守卫,便是护山结界,月行之感受了一下现存的结界,虽然不比从前,但也还是能用的,如果让现在的他来设一道防护结界,肯定还不如这个,他呼出一口气,问玄狸道:“山上的防御力量够不够啊?大祭之时,妖族齐聚,万一魔族来偷袭,顶得住吗?”

    “这个尊上不必太担心,”玄狸端坐在月行之肩头,一双猫眼仔细环顾四周,闻言不屑道,“且不说有众多守卫和你留的结界在,就说魔族,尊上不在这些年,魔族表面上无人打压,肆意生长,实则,还不是群龙无首,一盘散沙,若是妖族分散,他们还能占到便宜,现在寂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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