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杀他!”月行之叫道。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温露白虽然收住了剑芒,但沉渊已经趁着这个机会飞速赶来,快得仿若没有实体,他闪到青鸾背后,一刀直接将人斜劈成了两半,然后从即将倒下去的尸身中,将还在跳动的心脏挑了出来!
血,如同瀑布般飞涌而出,溅了月行之一脸。
“青鸾——!”好像那一刀劈在他身上一样,月行之一瞬间痛得无法呼吸,他不只是替青鸾痛、替自己痛,他还忍不住想到玄狸要是看到这场面非得发疯不可。
“啊哈哈哈哈哈……”沉渊托着那颗鲜血淋漓的心脏,一边狂笑一边叫道,“月行之,我的好主人,我把青鸾送下去陪你了!”
月行之被他激得热血上头,不管不顾一剑刺去,沉渊转身避开,温露白想要护住月行之,却被斜刺里杀出的蓝翳不要命似的挡住。
沉渊转过身,一刀横斩,月行之飞退避开,但紧跟着那一横刀化作一团雾气,真正的魔刀湮灭破雾而出,并不是多高明的伎俩,但月行之一时热血上头竟未识破,眼看着这一刀避无可避——
温露白终于摆脱蓝翳的纠缠,但那角度已经非常刁钻,他很难挡下这一刀,同时剑气还不伤月行之分毫,仓促之间,便挽剑护住后心,用后背将沉渊挡在了月行之面前。
“师尊!”月行之失声喊道。
上古神兵湮灭,重重撞上凝晖还未完全护住的、温露白的背,在他身后划出长长一道血痕,刀势稍止,温露白急转回头,携凝晖正面迎向刀锋——
“当!”一声金石击响,沉渊飞退数步,脸上显出既狰狞又兴奋的复杂表情,一口血“噗”的喷了出来。
“这小狐狸到底是你什么人?!”沉渊气急败坏地笑了,“值得你不顾安危这样护着他!我好歹还是魔王沉渊,我的刀,好歹还是不败的神兵湮灭!你可不是三百年前的温露白了!不要命了你!”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打着打着还替温露白担心起来了,但他嘴上虽然扯着有的没的,但手上也没闲着,嘴角的血都不抹一下,又是惊天动地一个杀招丢了出来。
杀招威力越大,需要调动的力量越多,损耗极大,而且需要的准备时间也越长,但是沉渊就这么直接用了,简直是不要命的打法。
魔刀湮灭被他巨力插-进地里,随即地动山摇,祭坛之上四个香炉被齐齐震飞,连伏羲神像都被震得裂了一道缝,黑雾从刀身上迅速弥漫,幻化成万千刀锋,一部分朝着温露白和月行之刺来,还有一小半扑向了祭坛下早已毫无抵抗之力的妖族。
月行之持剑要和温露白同进退的,但温露白反手把他给推了出去,而他自己,眨眼间就被黑雾凝成的刀锋包围了。
月行之只得转身扑向了祭坛下,毕竟温露白三百年前还是少年时,就能把沉渊抓进伏魔狱,现在对上,也不至于吃亏,但下面那些妖族,他如果不管,眨眼就要死一大片了。
浮光剑变幻万千,实体几乎已不可见,一道道剑光织起一张巨网,将沉渊的杀招——千刃,挡在外面。
但那毕竟是上一代魔王的力量,以他现在的修为来抵挡,实在有点勉强。
“千刃”虽然受阻,但依然来势汹汹,月行之拼尽全力,但持剑的手还是不由自主开始颤抖,他咬牙望向祭坛,温露白和沉渊的身影陷在重重黑雾中,根本看不清楚,急得他手更抖了。
正在他险些失守之际,玄狸穿过一片尸山血海,朝他飞奔而来,胖乎乎的身体异常灵敏,眨眼就到了他身后——
“尊——”玄狸不是一只猫,他身后还跟着数个妖族,应当是散落在山上,没有被御魂散影响到的最后几个了。
于是那一声不谨慎的“尊上”,临时被玄狸换成了“尊敬的狐狸哥哥。”
“狐狸哥哥,”玄狸道,“我找到几个没有中招的妖族,我们一起来帮你!”数个妖族将所有灵力汇集于一处,叠加在浮光剑上。
剑芒忽地一亮,月行之的手终于没那么抖了,他又看一眼祭坛上,还好青鸾散落的尸身也被黑雾笼罩,最起码现在这一刻,玄狸还不必面对。
“你们快看!”形势刚刚稳住,一个妖族忽然喊道,“那边好像有人朝着寂无山来了!”
月行之转头望去,天边一行仙门弟子正御剑而来,隐约看见他们穿的都是白衣,应当是离寂无山最近的景阳宗弟子赶来增援了!
他并不意外,按照温露白行事的作风,在上山之前,就安排好了应急增援是很正常的。
但显然不是只有他们有所防备,月行之感觉浮光剑上的压力骤然一轻,他差点因为惯性站立不稳,稳住之后立刻朝祭坛上望去——
黑雾正在缓缓消散,魔刀湮灭上却忽然光芒大盛,沉渊知道有人赶来增援,不打算再恋战,将湮灭的力量发挥到极致,最后一搏硬生生用刀尖破开了凝晖的剑芒。
月行之飞身上了祭坛,玄狸瞪大眼睛,也扑了上来,扑向青鸾的尸身。
“青鸾——!”在玄狸惊怒悲恸的吼声中,月行之看见湮灭的刀尖刺进了温露白的胸膛,随后被师尊一剑挑开,随着一弧鲜血飞溅,魔刀的刀尖竟然断了!
“嗯?!”沉渊脸上的惊疑一闪而过,他意识到有哪里不对,似乎想上前查看,然而温露白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凝晖剑掷了出来——
凝晖如同白色流星,朝沉渊刺去,这一剑有开天辟地的威能,震得沉渊又喷了一大口血,他勉强躲闪,一边飞退一边冷笑:“温露白,今天本座就先不跟你玩儿了,你回去养养身体,咱们下次继续!”
沉渊带着所剩无几的魔族撤走了,几乎在他们消失的瞬间,温露白捂着胸口倒了下去,被月行之一把接在怀里——
“师尊!”
刚才那一刀,看着刺得并不深,但直到月行之把温露白抱在怀里,他才意识到,师尊的状况,似乎很不好。
月行之看见温露白的脸色苍白如纸,双眸微阖,他背后那道伤口流的血,已经染红了白衣,然而最可疑又可怕的是胸口的伤,那并不算深的伤口,流出的不是血,而是一种莹白色的液体。
“……这是怎么了?”月行之的声音颤抖,他开始慌了,他去搭温露白的脉搏,然而什么起伏也没有。
指尖也开始颤抖,月行之想拨开温露白的衣服,查看一下伤口,却被温露白一把抓住了手腕。
师尊睁开眼睛,用罕见的、清明而慎重的眼神望着他,嘶哑道:“阿月……阿月……”
“我在呢……”月行之茫然地握住了温露白的手,他被温露白的眼神吓住了。
“我死以后,”温露白认真地问,“……正如前夜所说,你回小花筑,帮我照顾……阿暖,可以吗?”
“你在说什么?”月行之觉得荒唐,只觉得自己在做梦,“你怎么会死呢?”
“人都是会死的……我早该死了,但你们还要好好活着……”温露白冲他笑笑,那笑容里似有遗憾,但好像也有解脱,他像看个不懂事的孩子似的看着月行之,抓着他的手渐渐有松开的迹象,眼睛也隐约要闭上了……
月行之更急了,温露白胸口那些白色的液体还在源源不断地流出来,他用手压也压不住,而温露白的话简直让他莫名其妙又心急如焚,他把师尊的手抓紧,开始口不择言:“温露白,你不要睡啊!你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早就准备好去死了吗?!……你要是死了,我可不会管你的孩子,你醒醒!”
然而温露白不会回答了,他闭上眼睛,头往一边倒去。
随着怀里的人彻底失去意识,月行之的心跳似乎也停止了,他仿佛一头跌进混乱的深渊,完全失去了对周围一切的感知和判断。
直到一个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才猛然回头,双眼渐渐对焦,看见景阳宗宗主徐循之——他那亲弟弟,正站在他身后,后面跟着沉默的景阳宗弟子。
“这里交给我,你快带月华仙尊去凌霄山找安宗主吧。”徐循之忧心忡忡地望着他,抓着他的胳膊,想要把他扶起来。
月行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意识,他吃力地抱起温露白,交代徐循之道:“徐宗主,除了料理寂无山后续之事,还要麻烦你通传仙盟——魔头沉渊现身了。”——
作者有话说:[红心][红心][红心]
第43章 凌霄山(一)
凌霄宗在几个大宗门里, 是最神秘无常、自由散漫的一个,可能因为有个性格古怪,不喜过问俗物、只醉心于医道和养生的老头儿做宗主吧。
凌霄宗没有那么多规矩, 在山上,只要不杀人放火, 下了山, 只要不打着宗门的名义招摇撞骗,其他的, 是愿意入世悬壶,还是出世修仙, 都随弟子们的便。
因为一直与世无争,所以与各种势力之间很少有矛盾, 连山上的守卫都松懈的很。
月行之几乎是毫不费力,就过了那一层聊胜于无的守山结界, 落在了凌霄山山巅上。
可他刚一落下, 就有一群采药的童子发现了他。
他们蹦蹦跳跳地围拢过来, 既不惊奇也不害怕, 可能是这样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并不太罕见吧。
小童子们看看月行之, 再看看他背着的浑身是血的温露白, 叽叽喳喳道:“你是谁?”、“你找谁?”、“受伤了?”、“要找哪个师兄看病?”……
月行之没空逗小孩儿, 急道:“快去找你们安宗主来。”
小童子们又是一片七嘴八舌:“谁呀这么大口气?”、“我们师祖岂是你想见就见的?”、“师祖最近在闭关呢, 不见外客。”、“要不我先给他包扎一下?”……
一声声吵得月行之头都要炸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变出一张狐狸脸,冲小童子们呲牙,露出血红大口, 吼道:“快去叫管事的人来!就说月华仙尊受伤了,前来求救!”
这下终于把一群小崽子镇住,一边嗷嗷叫着一边飞奔回去给他叫人了。
很快,一个仙风道骨、风度翩翩的凌霄宗高阶弟子信步而来,他穿着淡青色、上绣“凌霄攀援”纹样的衣服,手端拂尘。
待走到面前,月行之认出了他,是常跟在安释怀身边的大弟子——云端。
云端走到月行之面前,看一眼温露白,眉眼间浮着一层淡淡忧色:“这位道友,想必你已经知道,家师闭关,不见外客。”
月行之再次深呼吸,自打上凌霄山以来,他的心火是越烧越旺,这山上的人怎么好像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一样,他勉强压住情绪,道:“想必你也知道了,这不是外客,是月华仙尊,是安宗主的好友。”
“……我已经禀报过了,”云端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实说道,“但师尊说,他从不救必死之人。”
“什么?!”
月行之的火气已经蹿到了天灵盖,他就不明白了,不过是被沉渊伤到了,为何师尊一个劲地说自己要死了,到了凌霄山,安老头儿和他的宝贝弟子,看都不看一眼,就一口一个“必死之人”,他师尊是仙道第一,受万人敬仰,怎么可能随便死在曾经的手下败将手里?
“我耐心有限,你别逼我在这山上发疯。”月行之双目充血,语气如冰,他一手扶着温露白,一手拔-出浮光剑,剑尖直指云端。
“你现在应该带着月华仙尊回小花筑,或许还能见孩子一面。”云端毫无惧色,只是有些怜悯地看着他。
月行之闭了下眼睛,再睁开时已经满眼的冷酷狠厉,他一扬手,一道剑光射向附近一块巨石,“砰”的一声巨响,巨石应声爆裂,碎成千万块,轰隆隆滚下山涧,飞扬的尘土几乎遮盖整个山巅药田。
这一下动静太大了,整个凌霄山似乎都跟着抖了一抖。
“安宗主若是不见我,我就把凌霄山炸成平地。”月行之管不了那么多了,温露白要是就这么不清不楚地死了,那他也不用回小花筑了,不如一起死在凌霄山。
云端就算再体面,面对别人打到家门口也没法克制了,他一挥拂尘,怒道:“你有没有礼貌?”
两人剑拔弩张之际,一道如洪钟般沉厚响亮的声音道:“竖子无礼,敢在凌霄山撒野!”
随着声音一起落下的,是一位须发皆白、浑身气派的老人,宽大的袍袖随着他稳稳落地,也一丝不苟地落了回去,老人脸上虽然有些皱纹,但面容朗润,气色绝佳。
凌霄宗宗主安释怀,刚一落地就伸出双手,一手回拉,一手推掌,把月行之背后的温露白接了过来,同时把月行之一掌打出两丈远。
月行之硬挨了这一下,跪在地上,捂住了胸口,勉强把翻涌的血气压了下去。
反正已经跪着了,他也没打算起来,整理了一下跪姿,冲安释怀喊道:“求安宗主救我师尊!”
安释怀把依旧毫无生气的温露白交给旁边的云端和他带来的两名弟子,又一伸手,将月行之隔空拉了过来,那速度太快,月行之来不及站起来,一眨眼又跪在了安释怀脚下。
他刚一抬头,安释怀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啪”一声脆响在山巅回荡,月行之懵了一瞬,旋即抹掉嘴角溢出的血,抬头望着安释怀,这一下把他紧绷的心情打崩了,眼泪忽然就充满了眼眶:“你为什么不肯救他?到底是为什么?”
事到如今,月行之早意识到了,安释怀又不会无故发疯,这里面必有隐情,这些年,温露白为什么日渐衰弱,为什么要留下遗书,为什么受了伤就跟他交代后事……安释怀一定知道些什么。
“你到底是谁?”安老头儿低头看他,眉头紧锁,“在太阴山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奇怪,以我对温露白的了解,他不可能无缘无故收一个不相干的狐妖做弟子。而且……”
安释怀瞟了一眼被月行之炸平的那块小山头,眉头拧得更紧,“我不信一个寻常小妖,敢炸我的凌霄山。”
“我……”月行之大睁着眼睛,把眼泪生生给憋了回去,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再编个瞎话,或者直接说,温露白要他不是做弟子的,而是为了给温暖找个投缘的师兄作伴?
但安释怀很快阻断了月行之的想法,老头儿用一根手指戳了戳月行之额头,用洞察一切的目光看着他,道:“说实话,否则现在立刻滚蛋。”
月行之抓住了安释怀的袖角,他身份的秘密在温露白的性命面前根本不值一提,他仰望着安释怀,哑声道;“我……我是阿月啊,我母亲是临安贺氏贺涵灵,她出嫁前,曾到凌霄山跟随您修过医道,按道理,我该叫您一声师祖。”
安释怀闻言眼神亮了一亮,但很快他就抑制住了看到这个“死而复生”神迹的兴奋之情,他弯了弯嘴角,伸手在月行之的头顶拍了一下,说:“现在倒想起来认师祖了。”
随后他转头,向站在远处的弟子道:“带他和月华仙尊,回我院子。”
……
温露白被安置在怡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