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的后院,外伤都无大碍,很快就处理了,安释怀还用一层薄冰样的东西把他的身体封住了,现在他只有极其微弱的呼吸,安安静静躺着。

    这一天实在太累了,月行之跪坐在温露白床前,抓着他寒冰般的手,几乎要昏睡过去。

    待忙完一切,弟子们都退了出去,天色已经黑透,桌上放了清粥小菜,安释怀叫月行之:“先来吃点东西吧。”

    月行之转身,靠坐在床边,疲惫地摇了摇头:“没胃口。师祖还是告诉我,师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吧。”

    安释怀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幽幽道:“你先告诉我,你是如何复生的?”

    月行之苦笑道:“恐怕要让您失望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起死回生的,我醒来便是借尸还魂,到了这小狐狸身体里。”

    安释怀紧紧盯着他,月行之坦然地回望过去,表情没有一丝缝隙,终于,安释怀像是确认了月行之没有说谎,叹了口气:“我虽然一生致力于医道,致力于如何让人活得长久,但也知道天道有不可违,生死之间的距离,是不能也不应该跨越的,肉身既死,魂魄重入轮回,这是自然之法,所有违背这个法则的,都是邪魔外道,有损身心,会遭天谴……更何况,”他轻轻摇头,望着月行之的眼神似有痛惜,“……你当时被噬魂楔打得魂飞魄散,这样都能回来,这是真正的逆天而行。”

    安释怀说的这些,月行之都知道,但他现在关心的不是自己如何能回来,而是温露白,只有温露白。

    “这和我师尊有什么关系?”月行之问,“他到底怎么了?”

    安释怀放下茶杯,走过来,坐在温露白身旁,紧接着,他抓住月行之的手,放在了温露白胸口上。

    手指的温度,让裹在师尊外面的那层冰晶保护层融化了,月行之触到了温露白胸口那道刀伤,伤口外围有一点被烧焦的痕迹,那种奇怪的莹白色液体已经不流了,但是还有少许凝固在伤口外,竟呈现出一种玉石般光滑温润的质地。

    “这到底是什么?”月行之指尖颤抖,他像是怕把温露白碰疼了似的,很快拿开了手。

    “我说救不了你师尊,并不是骗你。”安释怀看着他,昏暗烛光下,他脸上的沟壑更加明显了,显得有点阴森,“因为他早在七年前,就该死了。”

    “什么意思?”月行之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整个人就好像站在了一根丝线上。

    “七年前的一天夜里,温露白突然来到我的怡安堂……”安释怀像是陷入了并不愉快的回忆,笑容涩然,“他浑身是血,还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那孩子先天不足,只有巴掌大小,他说那是他亲生骨肉,求我救救孩子。”

    “说完他就无力支撑,晕了过去,我把他接进来检查,”安释怀顿了顿,似乎现在想到那一刻还会心有余悸,“我发现他的心腔是空的,他的心脏没了,他封了心脉,融了一部分金丹在血液里,靠着这最后的一点力气,拼了命来到这里,大概以为只有我能救他们父子吧。”

    月行之:“……”脑子接收到过于震惊的消息就会反应迟钝,月行之咬住嘴唇,让疼痛强迫他保持清醒,他喃喃道,“怎么……可能?”

    安释怀扶住他的肩膀,继续说:“我没办法,只能用‘不了玉’给他捏了个心,勉勉强强保住他一条命,人人都说‘不了玉’是神玉,有‘断续生肢’的功效,但人们不了解,不了玉很难代替内脏,更何况是心脏,这不过就是一时保命之计,他能用这颗石头心,活了七年,已经是神迹了。本来就是勉强维持,他又对上沉渊,根本难以为继,魔刀湮灭自带暗火,伤了他胸口,那颗玉石之心,恐怕是融化了一部分,流出的白液,便是‘不了玉’。”

    月行之总算是明白了,为何向来慈悲为怀的师尊一出手就用杀招,对玄狸是如此,对寂无山上那些魔族也是如此,因为他只有在第一时间才有力气使出杀招,后续根本无力为继,只能全力一搏,以求速胜。

    “那……”月行之颤声问,“我,我师尊的心呢?”

    “我不知道,”安释怀带点埋怨,冷冷道,“好不容易把他救活,我问他怎么回事,这厮却跟我说,不该管的别管。”

    月行之瘫坐在床边,他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但感受到了切实的心痛,甚至比噬魂楔扎穿胸口还要疼。

    “那是几月?师尊来找您是几月?”月行之的灵魂仿佛分裂了,他听见稍微冷静些的那一个自己问。

    “五月。”安释怀毫不犹豫地答道,“正是栀子开花的时节。我留他和孩子在山上过了大半年,终于把他的身体调理得可以自由行动,也将那个孩子救活,养到足月婴儿般大小。年前,他就带着孩子回了太阴山。”

    月行之很费力地想,五月?他一直以为温暖是过年时出生的,就像人们说的那样,但安释怀说温暖是五月生的,而他不正是五月死的吗?死前还做了一个成亲生子的怪梦……——

    作者有话说:[狗头]

    第44章 凌霄山(二)

    难道他死前那个“梦”是真的?他确实生了个孩子, 那孩子就是温暖?温露白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的心又去了哪里?

    太多疑问堵在月行之心头,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毫无所觉陷入沉睡,没有太多时间沉溺于震惊、悲痛或是颓丧, 月行之自认还是经过一些风浪的,他每次不都挺过来了吗?连他都能重生, 师尊为什么就一定要死?

    他重新爬了起来, 重新握住温露白的手,直视安释怀, 执拗地说:“师祖,您能救他一次, 就能救第二次,既然‘不了玉’有用, 那为什么不能再用一次?”

    安释怀沉吟不语。

    月行之急道:“我知道不了玉稀世罕有,难道凌霄山没有了吗?浮梅岛莫家有不了玉矿, 阿难肯定愿意救师尊的, 我去跟他要。”

    说着, 他就要起身出门, 但被安释怀按了回去。

    老头儿终于说:“即便再用最好的不了玉换了心,也是勉强拖时间罢了, 上次七年, 这次恐怕三五年就到极限了。”

    月行之毫不妥协:“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一定可以找到更好的办法。”

    安释怀像看个任性的孩子一样平静而怜爱地看着他:“你确定吗?如果我说, 其实你师尊死了, 未尝不是一种解脱呢?那颗玉石做的心脏, 长在他血肉之间,每跳动一下,他都要承受很大的痛苦。”

    月行之沉默了, 他的心又开始一阵阵绞痛,好像安释怀说的那种痛转移到了他的身上,痛得他眼角溢出泪水,连嘴唇都在颤抖。

    他一手掐住心口,一手抹了下眼睛,望着安释怀那张在他看来近乎残酷无情的老脸,挣扎道:“但是无论如何,师尊现在都不能死,于公,想必您也知道了,‘不死的魔头’沉渊重临人间,除了师尊,谁还能克制得了他?于私,阿暖只有七岁,师尊不过下山一趟,就死在外面,您让我如何跟他交代?”

    “还有呢?”安释怀紧盯着他,追问。

    “还有……”月行之心脏猛跳,一股无法言说的情绪呼之欲出,“还有……我不甘心。”

    “你有什么不甘心?”安释怀似乎觉得有趣,定定望着他,“据我所知,你与温露白早已反目,你从太阴山不告而别,回到景阳山不久就背叛仙门,后来做了妖魔共主,与整个仙族为敌,温露白多次想要规劝于你,但你不是不见,就是冷嘲热讽,甚至和他动手,将他囚禁在寂无山。都已经这样了,你又何必执着于救他?”

    月行之冷笑了一声:“您虽然足不出户,但天下之事尽在掌握啊。”

    安释怀也冷笑了一声:“我这人,生死见得多了,早就看淡,我不救,自有我的道理,除非你说出什么理由,能让我觉得这人值得救上一救。”

    被逼到极限,月行之在拔-出浮光剑和跪下求安释怀之间艰难地选择了后者,他跪下抱住了老头子的膝盖,不管不顾倒豆子一般飞快地说:“不为天下,不为温暖,您就为了我,救救他吧,我上辈子不懂事,辜负了师尊,这辈子与他之间,……更是诸事未了,夙愿未偿,师尊不能死,我求您了。”

    安释怀多少有点为老不尊了,脸上竟浮现出一丝“多管闲事”的坏笑,咀嚼着月行之那句话:“哦,诸事未了,夙愿未偿……总算是有点意思了。”

    月行之:“……”我看你是有点没意思。

    安释怀捋了捋自己整洁优雅的长白胡须,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玩味地道:“七年前,你死于噬魂楔下,温露白没了心,多了个孩子,七年后,你奇迹一般回来了,他却又命悬一线……确实有点意思。”

    月行之:“……”很想问问,这么悲惨的一个故事到底哪里有意思。

    “凌霄山的不了玉矿藏早已接近枯竭,我这就给莫知难传信,问问他有没有合适的不了神玉。”安释怀终于大发慈悲,松了口,“但我要跟你说清楚,上一次能用不了玉换了心,是及其侥幸的一件事,这一次难度更大,不保证成功,你师尊多半还是会死的,即便又侥幸成了,我也不保证他能活多久,可能还会有后遗症,也许修为尽毁,也许身体更差,也许神智受损,疯了傻了废了……一切都有可能。”

    虽然听着吓人,但事已至此,安释怀如此难缠,月行之哪里还敢要更多,立刻给老头儿磕了个头,乖乖地说:“多谢师祖。”

    ……

    翌日清早,莫知难竟亲自来了,他匆匆忙忙在前堂见过安释怀,便来到后院看温露白。

    当时,月行之正趴在床边迷迷糊糊睡着,听见动静回头,莫知难带着一缕朝霞,开门走进来,身上玄色的袍子闪着粼粼的金光。

    “师尊如何了?”三步并两步到了床前,莫知难一掀衣摆,同月行之一道,跪坐在床边。

    “莫盟主,”月行之开门见山,“可带来了救命的不了玉?”

    莫知难仔细看过温露白,这才扭头看他,道:“那是自然。安宗主说师尊与沉渊对战,受了重伤,需用不了玉疗伤,我立刻就选了最好的不了玉,亲自送来,已经交给安宗主了。”

    “多谢盟主。”月行之抱拳行礼,这个感谢是发自真心,对莫知难的反应,他也并不意外,纵然莫知难与他早已没有兄弟情谊,但他相信,莫知难对师尊,还是很有感情的。

    “师尊与沉渊交手时,你在场?”莫知难盯着他,那姿态还是有些盛气凌人,不过已经比第一次见面盘问他时,少了些许敌意。

    “我在。”月行之不欲多言。

    “据你所见,沉渊与师尊对战,孰强孰弱?”

    “我法力低微,看不准,”月行之谨慎道,“但那魔头似乎也伤得很重,现在的他,与现在的师尊,战力或许在伯仲之间。”

    莫知难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你说话倒是很小心,你见过以前的沉渊,还是见过以前的师尊?”

    月行之不慌不忙:“即便没有见过,这般叱咤风云的人物,听也听得多了。”

    莫知难轻哼了一声,没有深究,转而问:“那魔头可有提起,他这些年去了哪里?”

    月行之继续淡定:“他说他是被月行之放出伏魔狱,又被迫在月行之身边做了八年影卫,之后就不知道了。”

    莫知难看着他,眼神变得阴沉,更加阴阳怪气地冷哼一声:“果然是月行之干的好事。十五年前伏魔狱破,沉渊踪迹全无,仙盟用了各种手段探查他的气息,可是一无所获,几乎所有人都认为那个不死的魔头终于还是死了,没想到竟被月行之收服了……呵呵……”,莫知难冷笑起来,眼睛眯成锐利的形状,“我那师兄还真是总能给人惊喜呢……那月行之死后的这些年,沉渊又去了哪里呢?他说了吗?”

    月行之摇了摇头,没说话,这也是他想知道的。

    他看着莫知难,想着他刚刚的话……莫知难好像挺恨他的,而且不仅仅是因为他们一仙一魔立场不同,倒好像是有什么私怨,但除了少年时婉拒过他朦胧的好感,月行之实在想不出哪里得罪他了,他叛出景阳宗之后,就与莫知难断了联系,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若是他还私下跟莫知难论什么师兄弟之情,那不是更害了他吗?

    莫知难见他不说话,也没为难他,自顾自道:“罢了,我已与各大宗门商议过,仙盟会集中力量,搜寻那魔头的踪迹。他就算回来又怎样,仙盟能料理了月行之,自然也能料理了他。”

    月行之继续沉默,对于这个话题,他作为当事人之一,不好发表意见。

    莫知难呼了口气,又静静地看了温露白片刻,这才起身,双手叠在身前,仪态端方,低头对月行之吩咐:“师尊既然已经收下你,想必自有他的道理,你便照顾好师尊,莫要叫我们失望。”

    月行之按照仙盟礼节行了一礼,恭敬道:“是,定当不负盟主嘱托。”

    硬要论,他现在是仙门弟子,莫知难是仙盟盟主,他该听盟主号令,他又是温露白新收的弟子,也能算莫知难的师弟,对师兄略表尊重,他也不算吃亏。

    不管莫知难对他什么态度,面子上总还要过得去,更何况莫知难及时送来了不了玉,也算大恩一件了,罢了,月行之大度地想,我就再当回师兄,哄哄你吧。

    ……

    不了玉送到之后,安释怀忙去准备换心事宜,那块最上乘的不了玉,已经是炼化过的,所以准备起来快了许多。

    月行之跟在安释怀身旁看他小心翼翼地把不了玉雕刻成心脏的形状,雕完又将玉石心脏浸到一种不知名的红色药水中,之后安老头儿便不慌不忙地坐下来喝茶了。

    月行之虽然心急如焚,但也知道催不得,这个制备心脏的过程还不知要等多久,他便索性也坐了下来,将早上跟莫知难见面后的疑问端出来问安释怀:“师祖,我死之后这些年,您对莫盟主了解多吗?”

    安释怀斜觑他一眼:“怎么?”

    月行之在他面前没什么好避讳的,直接说:“感觉他很讨厌我。”

    安释怀失笑:“仙盟盟主讨厌妖魔共主不是天经地义?”

    月行之被呛的顿了顿,无奈地说:“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讨厌。”

    安释怀放下茶杯,想了想,说:“自从你杀徐旷、叛离景阳宗,仙盟盟主之位一直空悬,几个实力稍强的宗门、世家表面上共同执掌仙盟,但实则为了盟主之位明争暗斗,七年前……就在你死后不久,莫家由于在剿灭你的行动中贡献最大,莫知难的爹莫乾元终于得到了这盟主之位,结果没过三年,那老家伙忽然暴毙身亡,莫知难这才当上了盟主。”

    “还有吗?”这些,月行之重生之后都听说了,他希望安释怀能再说点他不知道的。

    安释怀有点不耐烦,但还是继续道:“他们莫家住在岛上,自成一体,家族内部纷争不断,乌烟瘴气的,旁人如何能清楚?但我想这莫知难应该是颇受了些苦,才在家族内斗中胜出的吧。……原本他有个圆融伶俐的娘亲能帮他,可惜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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