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行之吃了药,乖乖地躺下了,语气也柔软了些:“你快去休息吧,我也累了,再睡会儿。”
徐循之给他盖好被子,犹豫了下,又挤出一句:“是爹爹嘱咐我来照顾你的,他还挑了两个懂事的妖奴送来给你使唤,还拿来好些灵丹补药……”
月行之背对着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月行之不关心徐旷做了什么,他长这么大,别的不敢说,对于自己父亲的为人还是有几分了解的,徐旷修为高深,手腕也是一流,他久居高位,对于如何弄权、御下、管教儿子,都有自己一套办法,打一棒子给个甜枣,这都是最初级的。
最让徐旷拿捏不住的,可能也就是月行之了。
徐循之走后,月行之翻身坐起,在黑暗之中思索片刻,便起身穿衣。
他关心的不是簪缨会,而是伏魔狱。
伏魔狱戒备森严,有重重法阵封印,还有“望镜”能让外面的人随时看到里面的情况,有妖魔需要关押、转移、释放的时候,才会开启,平日不需要人时常进去,但是每月初七,会有例行巡查,徐旷本人或者他的两个亲传弟子——崇善、崇仁,会带着人一起检查封印,有时还会修补、更改法阵,以防时间久了,封印法阵被人找到破解之法。
每届簪缨会前夕都要举行宴会,徐旷今夜应该不在景阳山,而他每次下山,为了方便山上诸多事务,手令御牌都会留在书房里,但只有崇善、崇仁才能进去拿到。
若要进伏魔狱,今夜就是一个好时机。
所以月行之即便拖着大病未愈的身体,也得去走这一趟。
……
相传,千年前三族大战,战火绵延十几年,伏魔狱便是在那个时期临时建起的,主要用来关押战俘。
主持建立伏魔狱的便是当时的仙族大首领明阳仙尊,而徐家的先祖正是明阳仙尊最小的一个弟子。
决战前夕,明阳仙尊嘱托小弟子,说自己这一战可能回不来了,伏魔狱关押着众多恶魔,一定要誓死守卫,不容有失。小弟子立誓不负师尊托付,自己以及后世子孙,都会尽心竭力镇守伏魔狱,守护人间太平。
决战中,仙族十大仙首,妖族十大长老,与魔族的七个大魔头同归于尽,大战终于平息,秩序逐渐回归,残存的各大世家门派联合起来建立了仙盟,但明阳仙尊这一支几乎死伤殆尽,徐家先祖年纪尚小,势单力薄,也不懂权谋变通,并没有在新的仙盟秩序中分到一杯羹,只是坚守着自己的誓言,带领残余人等镇守伏魔狱,并建立了景阳宗。
其实景阳宗最初是一个刑堂,建立秩序应有法度,三族当中作奸犯科者,也不能随意惩处,说杀便杀,抓住了总要审判,依罪量刑,或杀或囚,最初景阳宗就是干这些的,有点像凡人的有司衙门。
但随着天下逐渐太平,需要抓捕审判的妖魔少了,伏魔狱和景阳宗的地位一天不如一天,一度沦为三流门派,甚是惨淡。
而且,因为伏魔狱的关系,景阳山浊气日盛,灵气稀薄,越来越不适合修炼,门下弟子也日渐稀少了。
眼看着景阳宗江河日下,连个犄角旮旯的小门小派都敢来欺负,直到三百年前,第三代宗主徐旷执掌山门,才改变了这种境况。
人人都说徐宗主是天降大才,只用了两三百年,便将一个没落的三流门派带领成为天下第一大宗门,自己也当之无愧登顶仙盟。
月行之从小就听众人颂扬父亲的功绩,但他对这些一律不以为然,徐旷再怎么功成名就,那也是作为一个宗主的,并不是作为一个父亲的。
而且月行之天生对功名权势就不太感兴趣,如果他可以选的话,他一定不做这个继承人。
几年前,徐旷曾带月行之进过伏魔狱,当时在阴森恐怖的囚室之间,徐旷曾经问过他:“阿月,其他世家门派都在钟灵毓秀、灵气丰沛的名山大川之间扎根生长,只有我们,只能困在景阳山上,守着这个戾气深重的伏魔狱,你觉得这公平吗?”
那一次,是很罕见的,徐旷叫了他的乳名,并且用一种堪称温和的语气和他说话,当时月行之还小,简直受宠若惊,根本没有仔细思考徐旷的话,他怔愣了片刻,懵懵懂懂地说:“但我们现在很好啊,我们已经是天下第一大宗门了,是爹爹做到的……”
徐旷叹了口气,意味不明地说:“你还太小了,等你长大就懂了。”
如今,月行之再次站在伏魔狱前,他想起那时徐旷和他说过的话,隐约觉得,自己是该懂些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支持![亲亲]
第48章 伏魔狱(一)
伏魔狱建在地下, 地下一层关押的是一般的妖魔,地下二层封印着杀不死的大魔头沉渊。
最外面有一层防御结界,像个罩子一样罩着伏魔狱, 这层结界,只要功力够深、兵器够利, 以力便能破之, 进去之后,方有守卫, 守狱弟子人数不多,轮流值守, 在这一层,有一座石房子, 供弟子换班休息,也是“望镜”所在。
月行之现在便在这石房子里面, 正对着那面巨大的水银镜, 镜子比人高, 四四方方, 里面景象不断变幻,映照的正是伏魔狱中的情形, 地下一层的各个方位一览无余, 全无死角。
但这面镜子看不到封印沉渊的第二层, 那一层事关重大, 是徐旷亲自封印的。
月行之用了自己独创的隐身符, 别说在旁打盹的值守弟子, 就是这面神奇的“望镜”,也没能照出他半分影子。
月行之朝镜中望去,现在夜深人静, 狱中妖魔大多也在睡觉,他右手一抓一放,对着镜子使了个遮盖的法术,一刹那间,镜中一片空白,什么都看不见了。
然后他俯身下去,对着昏昏欲睡的弟子耳边吹了口气——
当即吓得那弟子蹦了起来,旋即慌慌张张左看右看,一转头对上一片空白的“望镜”。
“啊?!”弟子大惊失色,举着剑挥了两下,不但没能破除月行之的独门小把戏,还把镜子给震了个粉碎——
当然是月行之帮他震碎的。
可怜这个普通的值守弟子,已经被吓破了胆,他慌里慌张地跑了出去,嘶声喊道:“望镜碎了!伏魔狱里面,……里面怕是出事了!”
紧接着,便是呼喊声、脚步声,似乎有更多人向着这边来了。
不多时,正如月行之料想,本来已经结束例行巡查的大师兄崇善,又带人回来了。
崇善并不是天赋最好、修为最强的弟子,但好在极其忠诚且听话,而且还是个孤儿,无依无傍,是以十分得徐旷信任。
这位大师兄来到石室,对着满地亮晶晶的镜子碎片,拧起了眉头。
他自然比普通弟子强多了,看出了蹊跷,但又不敢确定。
现如今宗主不在山中,今天又是他巡查的日子,法阵又刚刚更改过,他责任重大,风险也大,越是疑虑,越是不安,就越是要亲眼看过才放心。
“你,还有你,跟我进狱中看看!”崇善点了两名弟子跟他,又吩咐其他人道,“你们再去巡查一遍结界和封印法阵,一定要确保万无一失。”
月行之悄然跟上,亲眼看着大师兄连破数道法阵,最后用徐旷的手令御牌按在阵中,开启了伏魔狱。
原本平整的大地轰隆隆裂开一道缝隙,月行之随着他们纵身跃下。
约莫掉了三丈的距离,迎面扑来一股阴森腐败的气息,他们终于落了地。
狭长的地下通道两侧有微弱的灯火,还有一面面小小的望镜对着不同的角度,通道两侧排列着大小不一的牢房,牢房三面被没有一丝缝隙的巨石环绕,一面是铁栏,那些铁栅栏都不是凡铁所铸,而且有雪亮的电芒在牢房的墙壁和铁栏上不停闪烁,那是倒数第二道封禁囚犯的电火法阵——
最后一道禁制是针对囚犯本身的——被关进伏魔狱的妖魔,大多已经被废去修为,半死不活了。
而且在狱中关得越久,受封印禁制的影响越大,身体日渐衰弱,心智也会变得疯疯傻傻。
崇善带人巡查了一圈,没有发现一丝异常,但走了这一趟,他总算放下心,便撤回去打算修复望镜。
月行之目送崇善一行出了伏魔狱,他知道大师兄今晚有的忙了,那望镜也算是上品灵器,一时半刻修不好的。
深夜的伏魔狱静悄悄的,半死不活的妖魔们睡得东倒西歪,就算有一两个被惊醒的,也看不见隐了身的月行之。
只有最尽头一间牢房里传来警醒的质问:“谁?!”
月行之在狭长昏暗的地道里穿行,来到这间位于尽头的巨大牢笼。
这可能是整个伏魔狱最大的一间牢房,里面竟挨挨挤挤关了上百妖族,男女老少都有,而且有不少是清醒着的,这说明他们被关进来的时间还不长,可能就是围剿红日会抓获的俘虏。
月行之显出身形,面对众妖问道:“你们就是刚抓回来的红日会余党?”
凭空多出个人吓得牢中众妖目瞪口呆,但他这一句话又将所有人的神智唤了回来,他们也顾不得去问他到底是什么人,便急切地扑了上来诉说自己的冤屈:
“我冤枉啊!我是一直住在林中的小妖,根本就不知什么红日会啊!”
“我只是进林中贩卖些东西,也要被抓进伏魔狱吗?景阳宗就能平白抓人吗?!”
“小仙君!我们是冤枉的,我们不是红日会余党啊!我只是在幽冥森林采药,便被抓了,求仙君放我出去!”
“景阳宗说我们一家是红日会恶妖的亲眷,但我们根本就不认识红日会的人啊!”一个女妖哭诉道,她抱着一个孩子,搂着一个孩子,两个孩子同时放声大哭……
原本安静的伏魔狱沸腾起来,众妖族哭的哭叫的叫,还有的不顾一切往前冲,几乎被电火法阵伤到,月行之是偷着进来的,面对这一片悲愤之声,他义愤填膺,但同时也慌得要命:“你们小点声!别喊了!”
就在他试图平息局面时,一个年轻的青衣男子站了出来,那人衣衫破旧、形容憔悴,但气质不俗,像是读过书的,他举起双手往下压了压,平静道:“大家稍安忽躁,已经进来这些日子了,这些话对着不同的人也说过许多遍了,可有用吗?我们还是省着些力气吧。”
他声音不高,但清晰而沉稳,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众人渐渐安静下来,所有目光聚焦在月行之脸上。
青衣男子不卑不亢:“我叫青鸾,只不过途经幽冥森林,便也被抓进来了。请问阁下是?”
月行之昂首挺胸,义正言辞道:“我是景阳宗的少主,你们所说之事我都听见了,我自会为你们主持公道,我答应你们,景阳宗绝不会冤枉任何一个无辜妖族!”
众妖望着他,有的眼中燃起希望,有的一脸怀疑,有的满面不屑,嘀嘀咕咕的议论声、质问声、哭求声再次响了起来。
这次月行之不再慌乱,他举起右手向下一压,看不见的威压顿时将所有声音硬生生碾平,他望着众妖,目光犀利:“但在这之前,我要找个人,你们可有看见一个莲花妖,按妖族的年龄,大概两百岁,高高瘦瘦,看着像个十七八岁少年的模样?”
阿莲和他哥哥,诞生于一株并蒂莲花,应该是一模一样的长相,可他刚才已经看过这些妖,里面没有这样的人。
众妖在他的威压下无法开口说话,便纷纷摇起了头。
“真的没有吗?”月行之焦灼起来,“他头上应该带着一支莲花发簪,你们再好好想想!”
摇头,还是摇头,就在月行之快要放弃希望时,角落里传来幽幽一声:“我见过。”
月行之忙向那边望去,从黑暗中站起一个高大人影,他一身黑色劲装,能看出衣料下起伏勃发的肌肉线条,脸算得上英俊,但不是很精明的长相。
别人都不能说话,这人却不受月行之的影响,他可能是这群人里,灵力最高的一个。
“你是谁?”月行之蹙眉问道,“怎么一直坐在角落里?”
那人耸耸肩,冷笑:“他们冤枉,我又不冤,我起来做什么?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红日会,玄狸。”
“那莲花妖现在何处?”
玄狸挑起眉毛:“你真是景阳宗少主?”
月行之心急如焚,没好气道:“自然。不是谁都能进得了伏魔狱的。”
玄狸哼道:“你说话算数吗?你真能放这些无辜之人出去?”
月行之冷道:“少说废话,反正你不无辜,你管别人做什么。”
玄狸道:“我们红日会本就是为了保护无辜妖族。”
月行之并不想跟他讨论红日会的功过是非,他只想知道阿莲兄长的下落,他深吸一口气,祭出浮光剑,盛大剑芒照亮面前囚笼,认出这把剑的妖族都惊呼起来。
“你既是红日会余党,”浮光剑剑尖直指玄狸,“应当认得这是蝴蝶夫人的本命神剑浮光,它认我为主,是因为蝴蝶夫人临终前将这柄剑赠与我了,她信任我,你呢?”
玄狸紧皱眉头,似乎是在进行艰难的思考,他其实想不明白,但他知道蝴蝶夫人的厉害,也知道浮光剑是怎样的神剑,如果不是蝴蝶夫人选择了眼前这少年,那浮光剑不可能在他手上,更不可能认他为主。
“你说的那莲花妖,已经不在了,”玄狸终于开口,伸手往前一指,“他们把他带走了,从那边走的。”
月行之追问:“他们是谁?”
“应该是阴尸傀儡吧,”玄狸不屑地道,“想不到名门大派景阳宗也会弄这些阴私玩意儿。”
那叫做青鸾的青年也摆脱了威压的影响,插话道:“这几天,已经有好几个人被带走了,我们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月行之顺着玄狸手指的方向,转过身,这才发现对面墙壁上,竟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隐在黑暗中,像是一张无声的巨口。
月行之无暇他顾,从那条缝隙钻了过去。
眼前瞬间开阔,他已置身于一个圆坛,圆坛中央摆着供桌香烛,四周墙壁和地面上写满各式血色符文,空气中亦飘荡着血腥气息,这是个祭坛,也是个封印,下面镇着凶戾至极之物。
血祭坛没有对他发动袭击,月行之知道这应该是以他父亲的鲜血为引起的法阵,他身上有徐旷的血脉,所以不会有事。
果然,他安然无恙行至中央,在供桌前上香祭拜,然后划破手指,将自己的血滴在香炉中,足足滴了十数滴,香炉中终于燃起一缕血色烟雾,随着“卡啦”一声裂响,脚下地面裂开,显出一条深不见底的阶梯。
月行之深吸口气,拾阶而下,他还从未下过伏魔狱的地下二层,但他知道这里关着那个臭名昭著的大魔头沉渊。
“呵,哪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