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他,一次次在他跌进泥里爬不起来的时候伸出援手,又一次次被他故意拉下去摔得满嘴啃泥,这时候,月行之便会开心地手舞足蹈,他会一边叉着腰一边大笑:“哈哈哈哈,我骗你的!我没摔着啊,你为什么每次都被骗?”,阿莲便也笑了起来,说:“那我也要下来看呀,万一要是真的呢。”

    每次滚得满身是泥,他和阿莲都要偷偷跑回去,然后阿莲再仔仔细细给他洗漱干净,换上干净的衣服,可即便再小心,也有露出马脚的时候,若是被贺夫人发现了,阿莲少不了挨一顿训斥,若是不幸被徐宗主发现,那阿莲可能就得挨顿打,但无论如何,他从没抱怨过,下次还是会陪着月行之一起玩儿。

    再大些,月行之的母亲贺涵灵突然得了怪病,身体日渐虚弱,性格也变得阴沉古怪、喜怒莫测,后来更是发展到足不出户,甚至不再开口说话。月行之跟父亲的关系也日渐疏离冷淡,跟师兄弟们倒还是一样……反正还是没人跟他玩儿,小不点的时候还不太在乎,大了些便敏感了,有一天月行之因为功课的事,又被徐旷训斥了,他满心愤懑,躲在树洞里不肯出来,阿莲来找他,蹲在树洞边,轻声细语地问他:“阿月,怎么了?”

    月行之揪着手里的野花,闷声道:“无聊,没人和我玩儿。”

    阿莲顿了顿,忽然说:“我刚来的时候,看见二公子一个人,在山里扑蝴蝶呢,不如把他叫过来一起玩吧。”

    月行之皱了眉:“他?”

    虽说徐循之跟他同在山上长大,比他也就小了两岁,但这兄弟俩实在算不上熟悉,徐循之的母亲,是徐旷在外巡视时路边一眼看上便带回山的普通仙族女子,贺涵灵因为这件事很是不满,月行之替母亲抱不平,自然跟这个弟弟十分疏远。

    “对啊,”阿莲耐心劝他,“他是你亲弟弟,本来就该一起玩儿。”

    “我听说他天赋不错,”月行之把手里那最后一点花瓣碾碎,闷声说,“而且安静乖巧,极爱读书,才小小年纪,就能啃藏书阁那些大部头的典籍了。父亲很喜欢他吧?”

    阿莲笑道:“他性子静爱读书倒是真的,但要论根骨论天赋,谁能比得了你呢。”

    这话月行之爱听,他扯了扯嘴角,大发慈悲道:“那你把他带过来,我跟他玩一会儿。”

    不一会儿,一个瘦瘦小小雪团似的小孩儿就被带过来了,这时的徐循之五六岁大,刚是能自己单独出来玩儿的年纪。

    月行之斜倚在树洞里,仔细打量徐循之,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弟弟似的。

    徐循之怯生生的,偷眼瞄他,眼神既害怕又欢喜,糯糯地叫了一声:“哥……”

    月行之牵了牵一边嘴角,勉强笑了笑,指向小水塘:“那边水里有小鱼,你要不要去看看?”

    徐循之开心地跑过去了,阿莲怕他踩进水里湿了衣裳,忙跟过去陪着。

    月行之看着他们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在暖阳微风中玩得十分愉快,不时有笑闹声传来,心里忽然冒出一点阴暗的念头,随手从树洞旁边捡了块小石子,他拿着小石子抛上抛下玩了几次,便把它瞄准了徐循之裸-露出来的后脖颈。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突然就想捉弄一下那个小孩儿,或许是单纯看这个异母弟弟不顺眼,又或许只是当时心有怨气想要找个地方发泄罢了。

    小石子“嗖”的一声飞了过去,小孩子玩得正开心,毫无察觉,但是作为谨小慎微的妖奴,阿莲马上警觉,飞快回头,下意识地挡了一下,尖锐的石子不偏不倚正打中阿莲额头,一瞬间就出了血。

    月行之倒吸一口凉气,赶紧从树洞里钻出来,而阿莲飞快抹掉那一点血迹,摇了摇头示意他没事。

    “我……”月行之快步过来,想要看看阿莲的伤,想要跟他说对不起,但阿莲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只有徐循之还什么都不知道,他兴高采烈地从浅塘里掬了一捧水,小心翼翼站起来,转过身,大眼睛亮晶晶的,对月行之道:“哥哥,你看,我捞到小鱼了,送给你!”

    月行之低头看着小孩儿手里那条比蚊子大不了多少的小鱼,那条弟弟专门捞来送给他的小鱼,心里有点堵得慌。

    “嗯。”他轻不可闻地应了一声,从乾坤囊掏出个小瓶,把小鱼装进去,没敢看徐循之天真无邪的眼睛。

    后来他们一起玩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月行之和阿莲把徐循之送回别院,临行时,徐循之还拉着月行之的袖角,恋恋不舍地说:“哥,你下次还带我一起玩儿啊。”

    月行之心不在焉地应了,他还没忘记自己误伤了阿莲,而且他隐约感觉到了,阿莲虽然一直和他们一起玩儿,但他并不开心。

    从别院离开没走几步,月行之就停下了,他转过身,抬头望着永远跟在他身后一步距离的阿莲:“给我看看你的额头。”

    “我没事。”阿莲没有弯腰让他看,也不再说话。

    沉默,便是他能对月行之表达不满的最严重的方式了。

    “你怎么了?”月行之冷笑了一声,“还对我摆起脸色来了?”他说着,便丢下阿莲,转身大步走去。

    阿莲终究还是跟了上来,终于说出憋了大半天的那句话:“你不该那样对弟弟。”

    月行之脚步不停,冷道:“什么弟弟?那个野女人生的。”

    阿莲亦步亦趋跟着他,急道:“怎么能这么说?二公子的母亲,不过是街边一个卖货娘子,你父亲是景阳宗宗主,仙盟盟主,权势滔天,他想带一个女子回景阳山,即便她不愿意,又如何能够违抗?”

    “你知道她不愿意?”月行之争辩道,“咸鱼翻身的机会可不多。”

    “即便如你所说,那和二公子有什么相干。”阿莲的声音比平时大了,很罕见地带着情绪,“你们是手足兄弟啊,他年纪还小,对你满心满眼都是喜欢,你现在对他好一点,他能长久陪伴你啊。”

    月行之愣了一下,回头看阿莲,看见他额角上那块青黑的伤痕,看见他一直戴着的莲花发簪。

    他突然有点理解了,都说爱屋及乌,阿莲和兄长失散多年,日思夜想的都是他那音信全无的哥哥,看见月行之有手足在侧,却不珍惜,大概是痛心疾首吧。

    月行之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出言辩驳,心里想着,算了,不就是以后多带那小豆丁玩一玩嘛,有什么难的。

    他虽然已经有意和弟弟好好相处,也确实度过了一段短暂快乐的童年时光,但可惜他们的父亲并没有给他们一直这样下去的机会,随着两个人越来越大,学的多了,会的多了,徐旷更是刻意让兄弟俩竞争,事事拿二人比较,还非得分出个胜负赏罚,长此以往,再好的兄弟也要散了,更何况是他们。

    阿莲的愿望终究没有实现,他看着他们兄弟俩日渐疏离,也只能暗自叹息。

    月行之离家去太阴宗前夕,跟阿莲道别,安慰他道:“你不要担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在太阴宗,我也一定会找到新的朋友。”

    阿莲点了点头,眼睛湿润了。

    月行之拥抱他,拍了拍他的背,笑道:“就算找不到也没关系啊,我还有你,你也有我啊。”

    ……

    但现在没有阿莲了,那个安静的、柔顺的,永远低头走在他身后,永远细致入微照顾他,为他受罚毫无怨言,为他能有兄弟为伴而用心良苦的阿莲,从他出生就一直在他身边,他儿时唯一的玩伴……已经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心已经疼到麻木了,他在越下越大的雨里放声大哭,边哭边把阿莲放在水边,用浅塘里积的雨水把他洗干净,又把自己的外袍脱了,给阿莲换上,他是穿着太阴宗的弟子服匆匆回来的,太阴宗给了他许多温暖的记忆,他希望这件衣服,也能在幽冥之境温暖阿莲吧。

    然后在榕树边挖坑,被雨水浇透的泥地并不难挖,但是月行之的手抖得根本控制不住,他左手上还有昨天在小花筑被戒尺打的伤,随着动作,那伤口崩裂开了,鲜血很快洇红了莫知难给他包裹的纱布,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了一样,还是一下不停地刨着那个已经够深的坑,终于,血流了满手,全身都被大雨浇透,他再也没有丝毫力气,扔了剑,瘫坐在泥地里。

    阿莲静静地躺在他身边,水洗过的面容一片安详,就好像睡着了一样。

    “你好好睡吧,你这辈子太累了,下辈子你一定要自由快活。”月行之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他想再摸摸阿莲的脸,又怕自己手上的血再把他弄脏,最后他小心翼翼地用胳膊把阿莲推进了那个他亲手挖的墓穴,在他的尸体上撒了一些被雨打湿的野花——那是常常被阿莲采摘回去插在瓶子里的月见草——最后再一点点把土填平。

    月行之没有立墓碑,这棵见证过他们无数喜怒哀乐的老榕树就是阿莲的墓碑,这个世上,没有别人在乎阿莲的死活,而对于月行之,阿莲永远活在他心里,不需要一块冷冰冰的碑。

    做完这一切,筋疲力尽的月行之缩回了他小时候常常钻进去的树洞,对于已经十七岁的他,那个树洞已经不够大了,他蜷缩身体窝在里面,倒很像是小时候被阿莲抱在怀里的感觉。

    黑夜早已降临,雨还在下,断断续续,雨滴打在树叶上沙沙响,偶尔沉闷的雷声从遥远的天边传来,惊得山精小兽发出呜咽的悲鸣,月行之在忽大忽小的雨声中似梦似醒,他看见阿莲朝他走来,穿的正是他那身太阴宗的墨蓝制服,阿莲带着惯常的那种温柔笑意,俯身摸了摸他的头,在他耳边说:“我走了,你要好好的,不必追查我的死因,我既没有冤仇要报,也没有心愿未了,死了便是死了,让我安静走吧。”

    “不——不行……”月行之急忙伸手去抓,可是阿莲已经转过身去,如一团雾气般飘散了。

    “阿月,”消散前最后一刻,他说,“忘掉我吧。”

    “阿莲——”月行之用尽全力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没抓到,他想去追,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就像长在了树洞里,根本不能动弹,树洞里忽然长出千万条带刺的枝条,把他团团裹住,枝条渐渐收紧,勒破皮肉,血流了满身,就在他要窒息的刹那,突然一个声音将他惊醒————

    作者有话说:杀爹进度20% [狗头]

    第47章 命中劫(三)

    “师弟?”那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夹杂着疲惫与惊喜,“终于找到你了!快跟我回去见宗主吧。”

    月行之睁开眼睛,见面前站着的, 正是他父亲座下最亲近的弟子,景阳宗首徒——崇善。

    清晨雨后初晴, 花草鲜妍, 空气也如水洗过一般干净,只有月行之衣衫凌乱, 满身都是泥水和血迹,湿淋淋的长发贴在身上, 他双目赤红,一脸麻木, 好似一个游魂,一路上弟子们见了他, 都是又惊又疑, 不敢上前不敢说话却也挪不开眼睛。

    而时任仙盟盟主、景阳宗宗主徐旷, 正悠然在书房里练字。

    大师兄崇善把月行之带进书房, 便很乖觉地退出去关好了门。

    书案后衣着精致、仪表堂堂的男人放下笔,抬起头, 一双精明严厉的眼睛望过来, 眉头随即紧紧拧在一处:“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

    月行之站在门口, 任水迹顺着下巴滑落, 既不行礼也不说话。

    要是放在平时, 月行之用这种形容这个态度来见父亲, 徐旷早就发火了,但今天徐宗主只是冷冷哼了一声:“回来了不说先来见我,反倒一夜找不到人, 还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月行之费力地开口,嘶哑的声音听着瘆人:“阿莲死了,我亲手把他葬了。”

    徐旷方正冷峻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死就死了,一个妖奴而已,不值得你如此。”

    月行之瞪着他父亲,咬牙道:“是你杀的,是你杀了阿莲。”

    徐旷强压怒气:“他擅闯禁地,触犯戒律,对他用刑,有何不妥?”

    月行之凄然笑了一声,眼眶胀痛,心中的愤怒和悲伤翻腾成海:“就算他进了伏魔狱,也罪不至死吧。”

    徐旷冷道:“我也没想打死他。”

    动用大刑,又关起来不给救治,这不就是让他死吗?!

    月行之闭了下眼睛,强压下心中翻滚的情绪:“他为什么要去伏魔狱?”

    徐旷挑了下眉毛:“我怎么知道,审了,他不说。”

    月行之:“日前,爹爹派人剿灭红日会,抓了许多俘虏关进伏魔狱,是不是?”

    徐旷:“红日会余孽,穷凶极恶,自然要关进伏魔狱。”

    “可我听说,”月行之盯着徐旷的眼睛,眼神凶狠,像只受伤的小兽,“红日会党羽自知无处可逃,大多都会选择自尽而不是被俘,哪里还有那么多俘虏可以关进伏魔狱?这里面可有无辜之人?”

    “你在质问我吗?!”徐旷终于用完了所有耐心,他从书桌后转了出来,走到月行之面前,声音中充满压迫感,“眼看簪缨会将近,你不在太阴宗练功备战,私自返回,还敢在我面前,没规没矩,态度蛮横,……就为了一个妖奴?你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我只想问爹爹,”月行之迎着徐旷的怒气,大声吼道,“阿莲罪不至死,却被活活打死,是不是因为他知道了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秘勾当?那伏魔狱中,到底有没有无辜妖族?”

    “还轮不到你来管!”徐旷怒意勃发,一掌将月行之推出门外,浓重威压逼得他跪在地上,“我本以为送你去太阴宗拜师修行,能磨炼你的心性,却不想三年过去,你依然行事狂悖,目无尊长,月华仙尊都教了你些什么?!”

    一提到温露白,月行之心中一动,怒意更盛,立刻呛声:“儿子就是这个性子,天生的,改不了,和师尊没有关系!”

    紧接着,他就被徐旷一巴掌甩在脸上:“好,月华仙尊教不了你,还是我亲自来教,你便跪在这里好好反省吧!”

    月行之抹掉嘴角的血,跪在地上止不住地发抖,徐旷发火这很正常,但是他有什么必要回避那个问题?除非正如月行之所想,伏魔狱中确实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这一跪,倒是没跪多久,这几天折腾下来,神仙也要折腾病了,他很快发起高烧,晕倒在书房门前。

    等再次恢复神智,已经在他自己房间的床上,他习惯性地叫了一声:“阿莲……”

    很快伸过来一只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随后徐循之的声音传了过来:“哥,你醒了,你要不要喝水?”

    月行之睁开眼睛,再次意识到阿莲已经不在了,他看了徐循之一眼,摇了摇头,虚弱地问:“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了,”徐循之白净文秀的脸上满满都是担忧,“你还在发烧,我去拿药……”

    “不必……今天是初几了?”月行之按住了徐循之的手,问道。

    “初七。怎么了?”

    “没什么……”月行之停顿片刻,掩饰道,“簪缨会明天就要开始了。”

    “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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