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寂无山(三)

    一瞬间的死寂, 仿佛时间都冻结了,但很快,就像一粒火星终于掉进滚烫的油锅, 祭坛下一片哗然。

    有人喊道:“尊上在哪儿?让尊上出来见我们!”

    更多人喊道:“这怎么可能?你说回来就回来了吗?人死怎能复生?!”

    站在前排的水族族长冷冷道:“恐怕尊上归来的谣言都是你编造的吧?你到底是何居心?”

    花果盟的盟主质问:“尊上到底是用了什么方法起死回生的?如此离奇的事,你叫我们如何相信?!”

    在一片震惊、质疑之中, 也能看到零星的、盲目的激动和喜悦, 不过期待月行之回来的大多是普通底层妖族,在这种场合, 根本发不出声音。

    台上的青鸾倒是很淡定,甚至于过于淡定, 近乎麻木了,他扫了一眼台下群情激奋的众妖, 道:“诸位不必怀疑,刚刚《千回》便是尊上所奏, 难道还有谁能奏出这样的威能吗?这七年来, 我与玄狸一直没有放弃召唤尊上的神魂, 最近找到了方法, 玄狸下山办成此事,尊上的魂魄确实回来了, 并且借尸还魂, 于近日回到了寂无山……”

    “至于这些废物, ”他扫一眼跪在脚下的魔族, “他们奉了尊上的命令, 去簪缨会上夺回浮光剑, 却失败了,尊上说要杀了他们,给妖神献祭。”

    青鸾此话一出, 一部分人变得将信将疑,许多普通妖族脸上露出惊喜神色,但也有很多人,尤其前排诸位,更急切了——

    “既然是玄狸招回了尊上神魂,那玄狸人呢?我可听说他都两、三个月不见踪影了……”

    “既然尊上回来了,为何还不出来见我们?”

    “借尸还魂?那你随便找个人来,说他就是尊上也未可知。”

    “就是,该不会是你青鸾想要自立为王,随便找个傀儡吧!”

    “快让尊上出来!”

    “我们要见尊上!”

    议论声、叫嚷声逐渐沸反盈天,青鸾在台上面对千夫所指,却只是冷冷一笑:“急什么?你们中许多人已有多年未回寂无圣山了吧,今年都回来参加大祭,不就是因为怀疑尊上回来了吗?既然来了,自然要见。”

    他话音刚落,身后祭坛的第二层,神像前,香炉旁,竟出现了一道模糊的黑色虚影,那虚影在一片烟雾中缓慢汇聚,发出一声凉幽幽瘆人的笑声。

    “哎呀,”那影子道,“你们当真想见我吗?”

    这声笑仿佛来自寒冰地狱,将整个祭坛都冻结了,没人说话,甚至没人敢大声呼吸。

    随着那影子一点点汇聚成形,本来晴朗少云的天色也暗了下来,乌云聚拢,隐隐有暗雷滚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青鸾不对劲!”其实玄狸在青鸾说“尊上回来了”那时候就已经想要往上冲了,是月行之把他按了下来,这会儿又出现了一个诡异的影子,玄狸更加按捺不住,但月行之再次把他按下了:“情况未明,再等等!再说你去能有什么用?”

    确实没用,他现在只是一只猫,文,没人认识他,武,他使不出大招,玄狸泄气地蹲了回来狂舔爪子。

    其实面对现在这个波谲云诡的情况,月行之和玄狸一样困惑担忧,但毕竟身在江湖这么多年了,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先稳住,静观其变总是没错。

    这一点,月行之觉得自己是有长进的,毕竟是温露白的弟子,板子也没全都白挨。

    祭坛上,青鸾已退到一旁,低头不语,看不见表情,那道黑影则渐渐有了人的形状,影子继续冷笑,语调缓慢幽凉,仿佛一条蛇在角落里阴暗爬行:“这些年,我自觉对得起妖族,可你们呢,对得起我吗?我放弃了璀璨仙途,在这破山上受苦,带着你们把魔族打得落花流水,让你们再也不怕魔族欺压,我废了妖奴制度,让你们不必再给仙族的伪君子为奴为婢,换取那点可怜的保护。……但你们呢?打完魔族之后,仙盟屡次围剿寂无山,我们在山上苦苦支撑,各位族长、盟主,有几个真心实意前来支援?”

    下面鸦雀无声,这其实是很奇怪的,所有人就好像被施法定住了一样。

    影子又笑了两声,充满嘲讽和恶意:“我为什么会死在藏雪谷,就凭仙盟那些废物能杀得了我吗?妖族有人背叛了我!”

    恶狠狠的声音仿佛淬了毒,继续道:“我死后七年,妖族分崩离析,除了寂无山这么一小撮傻子,谁还在乎我的死活?!”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到后面简直是带着巨大的力量狂风一般扫过,回声震响整个山谷,天空越来越暗,最后随着他的一串大笑,一个巨雷炸响在山巅。

    月行之一惊,捂了下耳朵,随着局势越来越乱,他的心逐渐下沉,这个神秘影子突然出现在祭坛之上冒充他,又对他如此了解,甚至还替他打抱不平,难道是……可是怎么会呢?

    “今天,该到了你们报恩的时候了!”台上那影子大笑一声,随着风越来越大,香炉里还未燃尽的香明明灭灭,而飘散出来的烟雾渐渐被扫空,影子的身形也越来越清晰,渐渐凝成实体,是个一身黑袍的男子,他戴着兜帽,没骨头似的靠在了香炉上。

    下面终于有位妖族前辈挣脱了压制,却已经虚弱地抬不起手,只是拼尽全力喊了一声:“他不是尊上!尊上为我们做那些事都是心甘情愿!他绝不会说这些话!”

    “对,尊上从未要我们报答!”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尊上是光明磊落的君子,并没有人要求他做那些事,他是为了自己心中的道,九死不悔,岂容你这种小人来揣度?!”

    那黑衣人倏地抬起脸,那兜帽下面竟是一张魔族的鬼哭神面具!他更加恶劣地大笑起来:“你们自己听听,你们说得是人话吗?”他指着那个妖族老人,笑得前仰后合,“他月行之是君子,君子就要为了你们这些不相干的人,牺牲所有,最后还要被你们视为理所当然,我一直就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管你们,最后还不是落个身死魂灭的下场,死后还要背负天下的骂名……”

    从黑衣人凝成实体,不过一瞬间的事,有几件事同时发生了——

    玄狸看着黑衣人露出面具,靠在香炉上,顿时大惊喊道:“天!他不是你那个影卫吗?!尊上你不是说他死了吗?!”

    月行之在看清那人之后,神情变得异常严肃,他二话不说,祭出浮光,如一道离弦之箭,从树上直接往祭坛冲去。

    与此同时,祭坛下空地上开始传来一声接一声的“扑通”声,月行之低头望去,见众妖族摇摇晃晃站立不稳,接连跌倒在地,有的很快昏迷,有的在徒劳挣扎,手脚、舌头不听使唤,歪歪斜斜张着嘴,想喊却喊不出,只能在地上胡乱爬行,阴云滚滚的苍穹之下,这一幕,仿佛一群被拔了舌头的厉鬼从冥界爬出来,无声无息,却诡异非常。

    这分明是中了极其厉害的迷药的迹象。

    祭坛上,黑衣人似乎是玩儿够了,突然站直了身体,从背后抽出一把带着森森黑气的魔刀,语气也突然从阴狠换成了懒洋洋轻松的语调,似乎对现在的场面比较满意:“看来这御魂散还挺好用的嘛,不亏是专门捉妖用的新鲜玩意儿。……差不多喽,不玩儿了,反正今天呢,月行之的仇,我一并给他报了,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妖,最好的下场就是被本尊吃掉。”

    他一边说,一边横向挥动魔刀,他前面跪着的一排魔族,瞬间就被松了绑,张牙舞爪地站了起来,纷纷抽出刀,个个脸上是残忍而欢欣的表情,大喊着“魔尊威武!”、“魔尊万岁!”之类的话,从祭坛上跳下来,往众妖中冲去。

    此时,月行之飞抵祭坛,他扫了一眼还在零星冒着青烟的四个大香炉,心中了然,想来御魂散便是被混在了这些祭祀用的香中,才得以悄无声息就让所有妖族着了道。

    玄狸已经不能算是妖,没受影响,他有温露白给他的护身镯子,也没受影响,所以竟一直没发现这个诡计。

    “你是哪位?”黑衣人原本也要跳下祭坛,却被月行之挡住了,他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又看看他手中的浮光,面具下,瞳孔骤缩,“浮光?!听说温露白新收了个弟子,难道就是你?温露白也来了?!”

    月行之冷冷一笑:“怕了?三百年前,你被温露白打得就剩一口气,关进伏魔狱,你最怕的就是我师尊了吧?!”

    “你究竟是谁?!”黑衣人厉声道,魔刀带着汹汹杀气,持巨力劈下,月行之举剑格挡,一声巨响随着刀剑相击响彻山巅,一道炫目白光照亮了晦暗的祭坛上下——

    此时,原本在祭坛上跳舞祭祀的蛇族,纷纷摘掉面具,他们竟也是魔族假扮的,抽刀跳下祭坛,祭坛下,也有部分修为深厚的妖族,还能摆脱迷药的作用,奋起抵抗,但是面对来势汹汹早有准备的魔族,这点抵抗杯水车薪,维持不了多久——

    蓝翳已经就近将一个完全昏迷的妖族一刀砍死,顺手掏了他的心,那妖的血飞溅一地,把旁边完全动弹不得的妖当场吓死。

    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已经开始。

    月行之往下一扫,有心下去救人,但黑衣人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接连几刀仿佛万钧雷霆横扫,打得他疲于应付。

    倒不是说他实力差,一来他不想暴露身份,上辈子的招式不太敢用,二来对面那个实在太强了,虽说被逼无奈给他当了八年影卫,但人家好歹算是他的大前辈——先代魔尊沉渊!

    师尊怎么还不来?

    月行之勉力挡开重重一刀,在对方的怪笑声中举目四顾,突然,正对着他们的方向,扑过来一道快如闪电的白影,温露白飞到祭坛半空,手中凝晖剑被他高高举起,直刺苍穹,整个世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天边隐隐现出一个半月形状,在魔族的惊叫声中,凝晖剑在空中划出一个巨大的半圆,仿佛世间所有光亮都被这个半圆吸引,紧接着,半圆中爆发出炽热到刺瞎人眼的亮光,化为上百道光箭直刺地下,准确地落在每个魔族身上。

    “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如同地狱鬼嚎响彻山巅,几乎所有魔族瞬间爆体而亡!

    温露白再一次一反常态,一出手就放了大杀招,这次是一对多用的绝命大招“玉轮斩”!——

    作者有话说:关于影卫的部分,除了上一章,第23章 也有提及,至于大魔头沉渊为什么会做了阿月的影卫,后面再解释。[让我康康]

    第42章 寂无山(四)

    整个祭坛下面血流成河, 惨烈到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月行之都倒抽了一口冷气,他望向半空中一身白衣滴血不沾的温露白,喃喃叫了一声:“师尊……”

    温露白飘然落下, 把月行之拉向身后,直面黑衣魔族的刀锋, 轻挑眉问道:“沉渊?”

    “温露白。”大魔头沉渊随手摘了面具扔到一边, 露出一张青白瘦削的年轻面孔,他脸小, 但眼睛很大,眼眶通红, 眼球微凸,很少眨眼, 盯着人看的时候,眼神直勾勾的, 说不出的诡异, 可以随机吓死一个小孩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磨刀“湮灭”, 随后抬头轻佻地一笑, “是我啊,好久不见。”

    温露白道:“你还没死?”

    “也许死了, 也许没死, ”沉渊转了转眼珠, 失笑道, “反正我又回来啦, ……这些年还真是一波三折呢, 对了,你那宝贝徒弟月行之没告诉你吗,是他把我从伏魔狱放出来, 还用下三滥的手段逼我在他身边做了八年影卫,哦对……”

    他停顿了一下,就像刚刚想起一件好笑的事,又不受控制地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哈哈哈哈哈,对,他已经死了,死了七年,什么都不能告诉你了。”

    温露白并没有被他这样的故意挑衅激怒,而是淡淡反击:“你恨他?但你刚在祭坛上,一直在为他说话。”

    沉渊不笑了,而是对着温露白吐了吐舌头,仿佛一个带着恶意的、顽皮的稚童:“毕竟做了我八年主人,我对他又爱又恨,那又怎样?”

    这话终于让温露白变了脸色,他眉眼之间如覆霜雪,寒声道:“你设局将妖族尽数诱到寂无山,用御魂散迷晕,就是为了杀了他们掠夺妖丹吧,我虽不知道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但看你法力大不如前,看来是需要很多妖丹进补?”

    沉渊显然是个不太会隐藏自己情绪的魔头,被温露白说得气急:“我不如以前,打你也不在话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这个身体,用个‘玉轮斩’已经很勉强了吧?”

    “总之今日我在,你休想得逞!”温露白不欲再和他废话,凝晖剑剑芒暴涨,白衣飞旋,已经抢步上前。

    “反正早晚要找你报仇,你自己送上门来!”磨刀湮灭先放出一团黑雾,几乎将剑芒吞噬,紧跟着沉渊如同鬼魅般缠了上来。

    月行之下意识拉了一下温露白,但温露白身形太快,他没拉住,他知道沉渊所言不虚,他也看出来温露白在强力使出“玉轮斩”之后,灵力波动极大,刚刚说话时,温露白指尖一直在发抖,他说那几句废话,根本不是在和这位大魔头忆往昔,而是他要给自己一个缓口气的空隙。

    蓝翳和几个侥幸没死的魔族,已经从惊吓之中缓过来,重新爬回祭坛,沉渊冲他们喝道:“废物,那边!”

    他们几个嗷嗷怪叫着,顺着沉渊指示的方向,扑向了月行之。

    “上次在太虚幻境,就是你这小狐狸坏我好事!”蓝翳满脸是血,也不知是他自己的,亦或是被他杀的妖的,还是被温露白杀的魔的,这血光使他的脸更加邪异狰狞,“你到底是什么人?今天我不会放过你!”

    “啧啧,”月行之摇头轻声道,“看来上辈子我是白调教你了。”

    “嗯?”蓝翳根本来不及听清,浮光剑的剑锋已经擦着他的脸颊划了过去,让他脸上又添一道血痕,只气得他目呲欲裂。

    一时间,温露白与沉渊,月行之与蓝翳打得不可开交,剑光刀光漫天齐飞,风起云涌,天地变色。

    就在最胶着的时刻,香炉后忽然转出一个人影,竟是从沉渊现身就不见了踪影的青鸾。

    青鸾直勾勾地望着月行之,叫了一声:“尊上,快走……”

    月行之蓦然回头,见青鸾猛然紧闭唇舌,就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掌控,牙尖将下唇咬得鲜血淋漓,他竭力挣扎着想说什么,嘴角的肌肉止不住抽动:“我,我……”

    月行之立刻晃过蓝翳,飞扑到青鸾面前:“青鸾,你怎么了?!”

    “我……”青鸾的眼睛突然睁大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程度,眼球几乎爆出眼眶,里面一片血红,他好像终于跟控制他的那股力量决出了胜负,猛地闭上眼睛复又睁开,此时眼中已没有任何情绪,与此同时,右手中一把雪亮的匕首闪电般刺向月行之的心窝——

    瞬息之间,月行之勉力后退,几乎站不稳,还好温露白及时赶到,把他一把扶住,凝晖剑剑光雪亮,直刺青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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