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之紧紧抓着徐循之的手,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阿莲还有我两个母亲含恨而死不重要?无数无辜妖族惨死在伏魔狱地底也不重要?”

    徐循之看着月行之,他的脸颊隐在灯火暗处,看不清神情,只听他苦笑道:“那你想怎么样呢?伏魔狱地底的噬心花田已经存在了快三百年,杀的妖族和偷种的妖丹都不计其数,景阳宗罪孽深重,即便父亲死了就能抵消吗?如果真相大白于天下,景阳宗还如何在世间立足?近万弟子又如何自处?他们虽然或多或少都受益于那些妖丹,但他们并不知情啊……就这样永远背负骂名,成为仙族嘲笑和妖族仇杀的对象,这对他们公平吗?”

    月行之冷冷看着徐循之,却一时无话可说。

    “哥哥,你一直以为我是个书呆子,但世事时局,我恐怕看得比你清楚,景阳宗称霸仙盟多年,父亲为人骄横强硬,暗中多少势力嫉恨,他们巴不得我们跌下云端不得好死,而且这仙门百家,难道只有父亲一个人想要妖丹吗?更何况还有魔族虎视眈眈……真相如果揭开,这种妖丹的法子,怕是会引来无数觊觎,招致血雨腥风,到时候,不只你,我,我母亲,众多师兄弟难以保全,还会有更多无辜之人卷进来送死,这对他们公平吗?”

    月行之冷笑一声,死死盯住徐循之,他原本已经心如死灰,此刻却在废墟上又燃起了一点星火,徐循之的话倒是点醒了他,让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了。

    “依你所说,那些妖族,我生母,我母亲,还有阿莲,就白死了吗?这对他们就公平了?既然这世上公平这么难,那我就偏偏要去寻一个公平,”月行之挣扎起身,“既然一切起源都在妖丹,那我就让这世上,再也没有一颗不该出现的妖丹!”

    月行之捂着上腹的伤口,缓慢而坚定地向门口走去,但身后徐循之抱住了他的腿,急道:“哥,你不能走!那些我都不在乎!什么妖丹、什么公平!我只在乎你,我只在乎我的家,景阳宗就是我的家,你是我的亲人,你不能一走了之,丢下我一个人!”

    月行之低头望他,挣脱了他的手,语气里带了几分刻薄:“你一个人有什么不好?我走了,你做景阳宗的宗主,有什么不好?”

    徐循之脸上闪过一丝痛惜,他也知道他们兄弟之间的裂痕不是这一朝一夕几句话便能弥合的,他望着月行之蹒跚的背影,带着哭腔道:“可是你呢?哥哥。你留下,便是一宗之主,以后说不定也会是仙盟盟主,权势滔天,仙途坦荡,但若出了这个门,你便是罪孽加身,万劫不复。”

    “罪孽加身便加身,万劫不复便不复,我受够了这个虚伪的地方,我走了,不必送。”

    这时,月行之已经走到门口,他推开了门,却意外看见伏魔狱的方向,映出大片紫色火光,照透了半边天空——

    那不是寻常的火,是神佛难挡的紫焰离火。

    身后传来徐循之痛极之后反而平静的声音,他近乎麻木无情地说:“晚了。哥哥,今夜我一直跟着你的,你离开之后,伏魔狱已经被我烧了,所有证据都灰飞烟灭,没有真相了。你放出去的那些妖族,我已经命人去搜捕,他们不能活着离开景阳山。”

    “你……”月行之难以置信地转头,盯着跪坐在地的徐循之,他看起来那么弱小无助,却其实是深藏不露啊。

    月行之仰天笑,觉得自己可笑,笑着笑着却又想哭,觉得自己可怜。

    “好好好,”月行之收拾起大起大落的心绪,冷漠而悲悯地看着自己的弟弟,“这里确实是你的家,你跟这个地方倒是相配,我就不奉陪了。”

    月行之大步走去,徐循之起身追过去:“哥!——”

    却被月行之一挥手就扫了回来,“咣当”一声直直撞碎了身后的屏风。

    ……

    月行之找到那些被自己放走的妖族时,他们正在一处山坳里,已经被崇善带领的景阳宗弟子团团围住。

    玄狸并几个红日会的余党,正准备带领大家拼死突围出去。

    伏魔狱的火越烧越大,紫色的火光已经映亮了这片偏僻的山坳,在每个人脸上留下诡谲的明暗,天边残月如钩,在冲天的光焰里黯淡得仿佛一个影子。

    “下面的妖族快出来受死!你们纵然烧了伏魔狱,也休想活着离开景阳山!我景阳宗镇守伏魔狱千年之久,岂容尔等恶妖在此放肆?!”

    带队的大师兄崇善,正对着山坳里喊话,一边示意众弟子做好准备,若是这些妖还不识相乖乖投降,便冲下去杀个片甲不留。

    正在这时,半空中一柄神剑稳稳停住,一个浑身浴血的挺拔身影傲然立于剑上,火光映着他年轻俊美的脸,长发随风飞扬。

    “这些妖,是我放的,伏魔狱,是我烧的。”剑上的少年冷然开口,无尽的威压随声音传遍四面八方,一时之间,周围鸦雀无声。

    众弟子只觉得神魂摇动、呼吸困难,崇善最先从威压中缓过神,愕然望向月行之,脸皮不受控制地抖了抖:“阿月?!”

    他这师弟不是该躺在房里养那久难痊愈的刑杖之伤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还说了这些疯话?!

    月行之懒得再多说一句,一剑横扫,将一边的弟子齐齐打飞,硬生生撕开一道豁口,冲下面惊魂不定的众妖喊道:“快走!”

    崇善虽然搞不清状况,但也知道绝不能放他们离开,厉声喝道:“快拦住他们!”

    一时间,众弟子拔剑跃下,追上仓惶逃命的妖族,眼看一场屠戮就要爆发。

    月行之御剑而下,一道剑光挡住弟子们的去路,自己落在玄狸身旁,断然道:“你快带着他们下山,往西走小路,护山结界已被我撕开了,快走!我来断后!”

    玄狸大睁着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其实从月行之把他们放出伏魔狱一直到现在,他脑子里都是一团乱,他身边甚至有人说,这是个圈套,先放再追,这样景阳宗就有足够的借口,将他们一齐杀了……

    他差点就信了。

    但是,伏魔狱已经燃起紫焰离火,他们不跑也不行,才一路被推赶着逃到这里,然后便被景阳宗弟子围住了……

    月行之似乎是看出了他的迷惑,狠狠推了他一把:“没空给你解释!现在不走就等着死吧!”——

    作者有话说:再有一章,这部分就结束了,师尊就上线了哈[红心]

    第54章 逆世行(四)

    “你……”玄狸在他明亮果决的眼神里神智一清, 他本能觉得这人不会骗自己,他指了下月行之身上,“你受伤了……不能丢下你……你跟我们一起走!”

    月行之:“……”真谢谢你啊, 可现在不是关心我的时候!

    “我还有别的事!”他一挥剑,一道飓风将众妖族连带玄狸, 齐齐推出几丈远, 彻底离开景阳宗弟子的追击范围。

    “那我们先去妖族圣山寂无山,”玄狸回头冲他喊道, “我们在那里会和!”

    月行之没有回应玄狸,他听到身后有动静, 一转身便迎上飞扑而来的崇善,景阳宗首徒一脸见了鬼了的表情, 冲月行之喝道:“阿月,你疯了?!”

    月行之冷笑, 他脸上还沾着徐旷的血, 漫天火光下, 看起来确实很疯:“快带着你的人回去给徐旷收尸, 他为他做过的恶偿了命……你呢?伏魔狱下的罪孽,你也有份吧!”

    “你!”崇善震惊得无以复加, 他难以相信恶行败露, 更不信他师尊已经死了, 脑子里一片兵荒马乱, 攻势竟是一滞, 月行之随手一挥, 就将他扫出数十丈,轰然撞在山壁上,鲜血狂喷, 奄奄一息。

    场面一片混乱,伏魔狱的火越烧越大,冲天火光下,一部分弟子追逐妖族而去,一部分已经反应过来,围拢起来挡住月行之去路。

    月行之冷眼看着他们,他不欲杀这些普通弟子,只是随手挥剑,剑气纵横间,弟子们如同破麻袋般,大片大片被甩飞出去。

    这种恐怖的力量无人见过,一时间众人摔得人仰马翻,惊慌惨叫声不绝于耳。

    月行之御剑而起,下面的人挣扎起身,弟子中有人喊道,“不能让他走!他烧了伏魔狱,放走了妖魔!”

    “对!一定要抓住他!他说宗主死了……宗主死了啊!”

    一时间,无数法咒、剑光朝着月行之呼啸而来,带着无限恨意将他淹没。

    月行之在身周放了个防护结界,但下面人越来越多,结界未必能支撑太久,他的眼神渐渐变了,浮起一层冷酷血红,这些弟子纠缠不休,是逼他大开杀戒。

    杀便杀了,他想,反正他早已无路可走……

    就在他蓄势出杀招之时,半空传来一声厉喝,竟是徐循之赶来了,他嘴角还有血迹,看样子也伤得不轻,“停下!放他走!放他们离开!”

    “二公子!”众弟子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群情激奋,声声怒喊响彻云霄——

    “大公子他疯了!”

    “不能放他走啊!今夜惊变,都与他有关!”

    “他,他……他可能杀了宗主!抓住他,二公子抓住他啊!”……

    徐循之在一片喊杀声中立于剑上,越来越大的风把他的衣摆吹得一片凌乱,但他的身体丝毫不动,低头对众弟子道:“徐行之被妖魔蛊惑,弑父叛门,火烧伏魔狱,罪无可赦。但不知他练了什么邪术妖法,灵力大增,现如今硬要拦他,恐或陡增伤亡……”

    下面依旧不服,但也无人能反驳他,一招将景阳宗首徒打得生死不明,随手一挥就将无数弟子掀飞,这种力量已不是他们能够企及。

    “今日之仇,我们记下!”徐循之继续道,语气斩钉截铁,“来日必让他血债血偿!”

    “好啊,”那边月行之轻笑一声,望向徐循之,他脸上流露出深埋在骨血之中的妖异华美,已与之前判若两人,“自今日起,我便改姓月,与景阳宗、与徐家再见便是生死仇敌,你们尽管来杀我,我随时恭候。”

    徐循之也望着他,四目相对,一个冷漠坦然,一个复杂莫测。

    月行之率先收回目光,毫不犹豫转身离去。

    下面仍有血勇弟子不甘心,还想拼命往上冲,但被徐循之吼了回去:“住手!我景阳宗镇守伏魔狱千年,如今伏魔狱有失,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还不快随我去灭火,捉拿其他逃跑的妖魔!”

    ……

    其实伏魔狱那边早有人在救火了,二师兄崇仁带着一队弟子,在发现伏魔狱有变时,就已赶来,但紫焰离火不是凡火,寻常手段根本灭不了,纵然一众弟子围着救火,也几乎没有效果,倒是那些离得近的,不小心的,跌进火里折了不少。

    一片兵荒马乱之中,月行之没有惊动任何人,找了个缝隙,钻进火海,直奔沉渊的囚笼。

    此时伏魔狱已经一片狼藉,火是从最下面开始烧的,所有噬心花和妖族遗骨早已付之一炬,而最上一层的无辜妖族,在着火之前已经被月行之放了,火烧起来之后,封印法阵被烧得七零八落,一些早被定罪的妖魔被当场烧死,也有实力强的趁乱越狱了。

    此时伏魔狱中已没有活人,除了那不死的魔头沉渊。

    沉渊所在的第二层毕竟是重中之重,血祭坛加上无数封印法阵,暂时还没被紫焰离火烧透,月行之裹着结界,再次站在了沉渊面前。

    这次沉渊不淡定了,紫焰离火虽然未必能烧死他,但也够他脱几层皮了。

    拴着他的那根龙骨链,就连紫焰离火也无法烧毁,到时候他不是要被绑在这里,活活被那火烧个千八百遍?就算死不了,他也怕疼啊,那还不如死了痛快。

    就算他最后侥幸逃了,这些年处心积虑靠着妖丹维持下来的修为,怕是都要付诸东流……

    “你快放了我!”沉渊瞪着一双血红凸出的眼睛,阴恻恻道,“我只以为你是个胆大包天的,没想到你家老二和你一样癫,他烧了伏魔狱,想把我也困死在这里!”

    “你不是死不了吗?”月行之晃了晃手中的龙骨链钥匙——这是徐旷的乾坤囊里找到的——轻蔑讽刺,“怎么?怕了?”

    “少废话!”沉渊恶声恶气,“要不是我,你能找到伏魔狱地底的真相吗?现在是时候回报我了吧!”

    “好啊,”月行之微眯眼睛,望着他笑了起来,又是那种很能蛊惑人心的慵懒笑意,“你自愿献出一半魔丹,与我结下主奴血契,做我的影卫,我便放了你。”

    “……你做梦!”沉渊简直被他这个想法气得火冒三丈,一时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骂,“你疯了不成?我好歹堂堂魔尊,给你个小兔崽子做奴隶?你也不怕撑破肚皮!”

    月行之一晒:“那我就走了,你在这里好好享受吧。”

    这时,紫焰离火已经烧裂了地底,无数小火苗雨后春笋似的从裂缝里冒了出来。

    月行之随手捞起一个,丢到沉渊身上去了。

    “啊——”沉渊疼得嚎叫一声,急忙把火苗扑灭,扯得龙骨链哗哗作响。

    “你……”沉渊转了转眼珠,还想和月行之讨价还价,“那主奴血契本是仙族和妖族之间的,仙族能融合妖丹,但是融不了魔丹,我就算给了你,你也用不了,说不定还白白生出许多痛苦……”

    “那就不用你操心了,”月行之举重若轻,“你吞了那么多妖丹,你的魔丹能有多纯粹?能不能用是我的事,但你这个奴隶,我是收定了。”

    “你快点决定。”月行之转身欲走,“一会儿火烧进来,我的结界也挡不了多久。”

    “你别走!”沉渊忙叫住了他,囚笼里的热度越来越高,烫得他简直失去理智,但最后一丝清明逼着他思考:不如现在先答应他,好歹先出了伏魔狱再说,即便失去一半魔丹,也比所有修为被焚烧殆尽的好,再说,那主奴血契,毕竟是仙妖之间的玩意儿,用在魔族身上,效果会如何?即便有效,也总有办法可解的……

    好汉不吃眼前亏,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我……我答应你……”囚笼里已经处处冒起火苗,沉渊被迫左躲右闪,扯着龙骨链缩在了角落里,他恶狠狠看着月行之,咬牙切齿,“你最好日夜祈祷我不能破解这主奴血契,否则破解之日,就是我杀你之时。”

    月行之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想杀我的人,也不多你一个。”

    火光之中,沉渊极不情愿地跪了下来,硬生生从身体里分出一半魔丹,黑色魔丹悄然没入月行之胸口,月行之咬破手指,在沉渊掌心画下一个代表禁锢的血色的圆圈,他沉声道:“说出你的誓词吧,沉渊。”

    沉渊抬头看他,眼中除了赤-裸-裸的恨意,还有一丝难以名状的东西,他扯着嘴角笑了下,笑得比哭还难看:“不得不说,小孩儿,你是真有趣啊。”

    “说出你的誓词,奴隶。”月行之加重了语气,魔丹收了,印记也画了,这个血誓已经开始生效了,他心念一动,便能迫使他的奴隶听命。

    沉渊眉头一皱,一种不容抗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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