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量强迫他开口:“我,沉渊,今日自愿成为月行之的奴仆,与主人同死同伤,同命相连,必当忠心不二,尽心侍奉,无怨无悔,至死方休。”

    那魔丹强行融入心脉的滋味并不好受,月行之的妖骨刚刚觉醒,妖丹也不过刚刚成形,正和他自身金丹相融,现在又进来这一股强横邪异的力量,只激得他气血翻涌,无处不痛,几乎支撑不住了,但种种不适都被他咬牙忍了,这个时候,绝不能流露出一丝一毫软弱可欺。

    “我现在就带你出去,”月行之轻抚沉渊头顶,那是安抚奴隶的手势,他语带讥诮,给了沉渊一个会心一击的嘲讽,“你跟我一起,去还给这世间一个公道。”

    沉渊气得笑了起来,指了指自己鼻尖:“呵呵……我?我一代魔尊,去给这世间一个公道?”——

    作者有话说:沉渊:心里有句XXX,不知当讲不当讲。[白眼]

    第55章 怡安堂(一)

    那天, 月行之带着他新收的影卫离开景阳山时,朝日初升,万丈霞光照彻山巅。

    沉渊对着久违的阳光, 张开双臂,深深呼吸了两口自由的空气, 虽说被小崽子摆了一道, 但三百年了,他好歹从那个暗无天日的地底炼狱重新回到了阳光下, 至于其他,徐徐图之便是。

    月行之就没他这么好的心情了, 每天太阳都会升起,只不过他的那一轮, 永远落下了。

    那之后,他来到寂无山, 得到了大祭司白练和广大妖族的信任, 征召妖族战士, 东征西讨, 灭掉魔族九大部落,一统妖魔两族, 铲除摩罗黑市, 扫清妖奴贸易, 彻底废了仙妖之间名为“自愿结契”, 实则充满肮脏交易的妖奴制度……

    八年时间, 他做到了, 让这世间再没有一颗不该出现的妖丹。

    再然后就是漫天飞雪的藏雪谷,他被徐循之刺下最后一支噬魂楔,身死魂灭。

    等到还魂归来, 重新入了温露白的门,一切都出乎他的意料,却就是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现如今,他带着重伤的师尊来到凌霄山求救,安释怀给师尊施了逆天改命般的换心术,他原以为师尊有救了,只等着他醒来,便将心里无数的疑问一次问个清楚,却不想师尊好不容易醒了过来,却似乎并不认得他了。

    温露白只是执拗地让他去给被自己打伤了手的“阿月”送药,见他怔愣着不动,便挣扎着要自己下床,月行之连忙按住了他:“师尊,你不认识我了吗?”

    温露白茫然地看着他,眼神像个懵懂的孩童:“你……”

    他紧蹙着眉,又用手指关节抵住了额角,好像思考得很艰难:“你是谁?”

    月行之心里像坠进了一块巨石,他还来不及仔细思考现在的状况,温露白却像是被这短暂的清醒耗光了所有的力气,头一歪再次昏迷过去。

    月行之连忙奔出屋外,叫人去喊安释怀。

    听说温露白疑似神智不清,记忆有损,凌霄宗那唯恐天下不乱的安宗主很快就来了,他让月行之留在外面等着,一个人进去了,这一去直到天明才出来。

    月行之已经急得丝毫顾不上风度,紧追上去拽着安老头儿宽大的袍袖飞快道:“师祖,我师尊他到底怎么样了?现在醒着吗?”

    安释怀看着他,眼神里有怜惜,但似乎还有点好笑:“啊,好消息是他醒了,稳定下来了,暂无性命之忧。”

    月行之好歹松了半口气,但仍不敢怠慢:“那……坏消息呢?”

    安释怀撇撇嘴:“换心的后遗症,他心智有损……”

    月行之松了的那半口气又提回来了,喃喃道:“心……心智有损?”

    安释怀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给他换了个更简单明了也更残酷的说法:“毕竟心脏坏了,脑子长时间缺血,失忆了。”

    那一瞬间,月行之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沉默半晌,才试探着问:“那他还记得我吗?是不是还记得以前的我,不记得现在的我了?”

    师尊醒来就说要给“阿月”送药,他的记忆是不是回到了这一切离乱都还未开始的时候,回到了“阿月”在小花筑的最后一天?

    安释怀苍老却明亮的眼眸中怜悯的意味更浓了,他说:“坏消息,他不记得你了,以前的、现在的,都记不清了。”

    “……”月行之就好像被人扼住了喉咙,只觉得呼吸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安释怀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你先别急,还有好消息,……他还记得我啊。”

    月行之的心情被这老头儿吊得七上八下,实在是无语至极。

    安释怀搭在他肩上的手又用力捏了捏,似乎是要安慰他,笑眯眯道:“你也不必太过沮丧,你师尊对于他少年时的事记得很清楚。三百年前沉渊兴风作浪,与仙族大战一场,他仗剑大败魔头,开启了一代宗师的传奇。……至于后面的,他也不是完全不记得,只是记忆零散模糊,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恢复。”

    安老头儿的安慰略胜于无,月行之默默叹口气,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忧虑问道:“需要多久?”

    “以我的经验,两三个月还是要的,当然如果遇到什么刺激,也可能更快。”安释怀胸有成竹地丢出这一句,说完冲月行之眨眨眼,用一种很微妙的语气说:“其实你应该好好珍惜这段时间,现在你们也算是‘同龄人’,可以从朋友做起培养感情啊。你不想知道他少年时是什么样子吗?”

    这个角度太刁钻了,月行之一阵无语、哭笑不得,但那“两三个月”的期限倒是让他得到了安慰。

    两三个月,还有可能更快,那这个“后遗症”还是可以接受的,月行之一下子有盼头了。

    他淡定了一些,继续问:“那您都跟他说了什么?他接受自己失忆这事了吗?”

    安释怀:“我把这些年发生的大事都告诉他了,他是信任我的,但接受起来总要有个过程,你就先不要打扰他。”

    月行之点点头:“那关于我……现在这个我,还有阿暖,您怎么跟他说的?”

    别的都还说得通,对于温露白来说,最诡异最不可接受的,应该就是自己忽然有了一个七岁的儿子,还莫名其妙收了个狐妖做关门弟子,这两件事,别说外人无法理解,记忆缺失的温露白自己怕是更会觉得匪夷所思。

    “关于阿暖的事,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他了……”安释怀停顿了下,似乎有些一言难尽,“你是没看见,当我说到他七年前的五月,浑身是血抱着个巴掌大早产儿来找我,跟我说这是他亲生骨肉……”

    “他的那个不可置信的表情,唉,可能冲击太大了吧,我如果是他,我可能会疯。”

    月行之想,不,你不会的,正常人才会疯,但你绝对不会。

    安释怀迈开脚步准备走了,回头看他一眼,似笑非笑:“至于现在的这个你嘛,……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只有温露白自己才清楚,现在他失忆了,你我都是云里雾里,怎么说给他听?我只说你是他下山救阿暖顺手捡回来的狐狸,还在小花筑金屋藏娇,还力排众议一定要收你为徒,惹得天下风言风语。”

    “那他……什么反应?”月行之忽略了安释怀那些添油加醋,无奈地问。

    安释怀摊手:“比知道自己有个七岁儿子还要震惊。”

    还真是毫不意外。

    安释怀大步往前走,边走边豪迈地说:“总之你别多想,一切尽在我掌握,现在还不够好吗?要不是我,你师尊都要过头七了。”

    月行之望着老头儿昂首挺胸的背影,无奈地想,前几天说救不了的是你,现在一切尽在掌握的还是你,我看你是故意的吧。

    他现在有理由怀疑,安释怀之前不肯救温露白,或许有些正当理由,但至少有一半就是为了刁难他,逼他承认自己的身份,逼他承认和温露白“不明不白”。

    坏人。月行之一边腹诽,一边给老头儿深深施了一礼,再坏,也是救命恩人。

    安释怀笑着走远,月行之回转身,温露白的房门紧闭,里面悄无声息,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温暖的霞光照透窗棱,照见一个模糊的影子。

    ……

    月行之在房门前踌躇片刻,想起安释怀让他先不要打扰温露白,便打算先走了,自从来到凌霄山,安释怀命人给他安排的客房,他一个晚上都没有睡过。

    师尊虽说失忆了,好歹没了性命之忧,他也该回去休息一下,洗个澡收拾一番,他抬起手来闻了闻袖子——都快有味道了。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忽然开了。

    温露白开门与他对视,月行之呼吸瞬间停滞,呆了片刻,才尴尬地放下了手。

    “师……”只吐出一个字,便觉得不对,温露白的记忆停在少年时,那他现在该叫他什么?

    “你便是……咳咳,”温露白也很尴尬,紧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安宗主所说的,我捡回来的那只小狐狸吗?”

    月行之木然地点点头,他自认聪明,却在这一刻体会到了脑子和身体都僵成一块石头的感觉。

    “进来吧。”温露白给他让了个位置,“我有话跟你说。”

    毕竟刚刚把一颗“石头心”换成另一颗“石头心”,温露白身体还十分虚弱,从门口走回卧室床边的这几步路走得步履蹒跚,月行之顾不得其他,上去扶住了他,肢体碰触的瞬间,温露白浑身一僵,月行之心想糟了,现在他对于温露白只是个陌生人啊。

    还好温露白没说什么,任他扶着在床边坐下,可能是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他居然还硬生生笑了下:“我现在这副皮囊还真是够弱不禁风的……你也坐吧……”

    月行之坐在了床尾的圆凳上,他仔细看着温露白,师尊的样子没变,但说话的语气,整个人的气场还有眼神都不一样了,如隔云端的月华仙尊是不会说出这样一句带着自嘲的“软语”的,也不会用混合着疑惑、好奇、防备、忧郁的眼神,想要看他又不敢看他。

    那种眼神里有很多情绪,但每一种情绪都能读懂,是一种独属于少年人的清澈的复杂,让月行之心头震动。

    或许暂时的失忆也没那么糟,月行之竟然想,正如安释怀所说,若非如此,这样的师尊,是他能有幸得见的?

    虽然心思缥缈,但月行之坐得拘谨,挺立上半身,没有靠近温露白,毕竟他和现在的温露白还“不熟”。

    月行之悻悻然,温露白却忽然开口了:“安宗主与我父母和师尊都相识多年,可以说是看着我长大的,我信任他,他对我说的那些事,虽然多有不可思议之处,但我依然相信,……也只能相信。”

    月行之不语,他依然注视着温露白,而温露白也将游移的目光转回,盯在了他身上。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既然不顾非议,收你入门,把你带在身边,那你对我来说,应该是个很重要的人吧。”

    他就这么看着月行之,直接说了出来。倒把月行之搞得措手不及,以前他总嫌温露白心思深沉如海,没想到师尊也能如此直截了当,年轻就是不一样啊。

    “也许吧……”月行之勉强接上,“但你曾跟我说,是因为温暖——你的孩子喜欢我,才把我留在身边的。”

    “这算什么理由……”温露白皱起眉,喃喃自语似的说,“想要找个陪孩子的,太阴宗多少弟子不要,偏要在外面找个……”

    月行之觉得他截断没说出口的可能是“野狐狸”,但他毫不生气,甚至深表认同,现在冷静下来一想,温露白所谓“留你是因为孩子喜欢你”的说法,根本就是搪塞他的。

    “我还对你做了什么?”话一出口,温露白似乎觉得哪里不对,他眨了下眼睛,旋即将目光移开了,改口道,“我是说,我和你是如何相处的?”

    “真的要说吗?”月行之依然看着温露白,他发现师尊的耳朵微微泛红,下颌线紧绷,他担心他要是说了,会让师尊更加难为情,但又很想看看师尊听到之后的反应。

    “你但说无妨。”

    “……你待我一直都很好,一开始我受了伤,变不回人形,你给了许多灵丹妙药助我疗伤,每夜还抱着我睡,哦对了,你还给我洗澡……”

    温露白扶额,轻咳了一声。

    月行之从旁边小几上拿了杯茶,递给温露白:“……后来我变回人形,你让我陪阿暖睡,陪阿暖上课,每天给我们做饭吃,还教我怎么照顾小孩……”

    温露白接茶杯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相碰,一点温度稍纵即逝,但温露白却像被火烫了一下,马上收回了手,这下不只耳朵,连脸颊都晕染上一层薄红了。

    月行之暗自吸了口气,稳定一下越跳越快的心脏,师尊脸红了,他怎么也跟着心猿意马。

    “……簪缨会之后,你收我为徒,带我去结香城,在客栈被一个狐妖缠上,中了她的媚药……然后……”

    “别说了!”温露白忽然提高了声音打断月行之,并喝了一口水掩饰自己的慌张,他现在已经是满面绯红,额头冒出一层薄汗,喉结随着喝水的动作上下一滑。

    月行之看在眼里,心想师尊怕不是想起了那一夜的零碎画面,要不然也不至于慌成这样。

    “这样看来,总之,我和你算得上亲密无间了。”温露白硬邦邦地说,“我这样做必有情由,我一定会想起来的。”

    “那是自然,”月行之顺着他道,“我也希望你赶紧恢复记忆,能为我解惑一二。”

    温露白把喝空的茶杯递给他,手微微发抖,月行之忙接了过来,他现在心情微妙,觉得这样的师尊,有点可怜,又有点可爱。

    好不容易稍稍冷静的温露白一眼扫到他的手腕,失声道:“你戴的是什么?”

    月行之莫名其妙,将手腕举起,露出刻着“温”字的金玉镯子:“这是你让我戴的。我是狐狸的时候,你给了我作为项圈,后来我化为人形,它就变成了一只镯子。”

    记忆停留在少年时的温露白瞪大了眼睛,原本极力掩藏的情绪再也绷不住,他直接往后一倒,仰面躺在了床上。

    “你到底是什么人啊?”他对着床顶,绝望地喃喃道,“这镯子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名叫‘金玉良缘’,原本是要给……”

    “呃……”不用再说了,月行之扬起眉毛,话都到这里了,他还能不懂吗?

    这原来是给未来媳妇儿的定情信物啊——

    作者有话说:阿月:啊这……[坏笑]

    祝大家中秋快乐,平平安安哦。

    第56章 怡安堂(二)

    月行之看了看手腕上的镯子, 镶嵌在中间刻了“温”字的白玉在纯金映照下闪着温润的光,最初他以为这只是个能定位的宠物项圈,后来又发现这是个能挡灾避毒的护身宝物, 现在知道了它的真正意义,顿时紧张起来, 都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了。

    他自诩一世潇洒坦荡, 还从来没有这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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