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婉转的时刻,像是心里有个什么东西亟待破土而出, 挠的血肉里一片麻麻软软。

    重生,阿暖, 重回小花筑……这桩桩件件,绝不可能都是巧合, 但他不敢再深想了,除非温露白想起一切, 亲口跟他说清楚, 否则他现在想了也没用。

    “要不我先还给你?”月行之起身坐到了温露白身边, 将镯子摘下递了过去, 现在师尊一脸生无可恋的崩溃神情,他总该做点什么安抚他一下吧。

    温露白没有去接镯子, 反而好像被激怒了, 他忽然伸手揪住了月行之的衣领, 将他猛地拉向自己, 虽然极力压制, 但语调依旧不平稳:“你是不是对我施了妖法?”

    月行之猝不及防倒在他身上, 两人在床上紧贴彼此,四目相对,呼吸交缠, 月行之深吸一口气,脱口道:“我冤枉啊!”

    其实他能理解温露白,虽说从未见过师尊如此失态的模样,但十几岁怎么可能跟几百岁一样,他现在只是个年少成名、豪情万丈,但从未经历过人世沉浮、悲欢离合的仙门骄子罢了。能在现如今身体和精神都极度痛苦的情况下,强撑着体面,直到现在才崩溃,已经十分优秀了。

    温露白近距离逼视着他,目光如刀,似乎想把他拆成一丝一缕,看个清清楚楚,月行之迎上他的目光,接受着一切审视。

    日上三竿,房中闷热,两个人相贴的部分一片滚烫,已经要被汗水濡湿了,再这样下去不行,月行之觉得身体某处渐渐不受控制,他尴尬地说:“你先放开我。”

    温露白似乎也很不舒服,脸红得都快滴血了,他终于放了手,月行之如蒙大赦,顺势滚落在一旁,和温露白并排躺着。

    半晌无言。

    月行之只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他想说点什么,温露白先出声了,是一声苦涩的笑。

    月行之赶紧闭了嘴,只听温露白低声道:“对不起。我只是……只是觉得像是做梦一样。好像刚打败了沉渊,过了几天轻松、振奋的日子,睡了一觉,就一切都不一样了。其实我有感觉,一定是我自己做了什么,才造成现在的局面,但是我记不清了,我刚刚……只是在生自己的气。”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近乎自语,尾音已经听不清了。

    月行之越听越心疼,眼眶发酸,几乎落泪,他默默握住了温露白的手臂,侧过身,贴在温露白耳边说:“没关系的,安宗主说了,你很快就能恢复的,我们耐心等等就好了。”

    “但我不能干等着,”温露白深吸一口气,闭了下眼睛又睁开,情绪已经被强行压平,“我还记得沉渊,安宗主告诉我,沉渊十五年前就从伏魔狱消失了,最近他又出现了,在寂无山大开杀戒,是我们阻止了他。”

    “对,你们大战一场,都伤得不轻。”

    “我能抓他一次,就能抓他第二次,我总得做点什么,不能像个废人似的躺在这里。”

    月行之明白,温露白少年时,一定像个骄傲的天鹅一样意气风发,绝不能容忍自己没有目标,颓废度日,与其让他躺在这里茫然无措,还不如早点出去找点事做,说不定他恢复得更快。

    “我也正有此意,”月行之温声道,“等你好点了,我们就出发去找沉渊,虽说还不知道那魔头的藏身之处,但他的灵力也大不如前,急需妖丹进补,这次寂无山没有成功,他一定会从别的地方搞妖丹,我有线索,我们可以去摩罗谷。”

    “嗯,”温露白平复心情,慢慢坐起了身子,顺势将月行之也拉了起来,两人面对而坐,“但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

    “什么?”

    温露白欲言又止,好像难以启齿:“呃,我,现在的我,有个儿子对吧?”

    月行之充满同情的看着他,点了点头。

    “安宗主说,我受伤已经数日,不可能一直瞒着家里,太阴宗已经几次传信来问,安宗主回复说我已经醒来,袁宗主还有我……我那个孩子,马上就要启程来凌霄山看望我了。”

    “……你放心。”月行之马上明白温露白要说什么,“孩子还小,恐怕还接受不了你不记得他这种事,我会尽力帮你应付的。”

    温露白原本黯淡的眼睛亮了亮,他没想到月行之如此善解人意:“……谢谢。”

    月行之笑了,眉眼弯弯,他展臂环住温露白的肩,拍了拍他肩膀,霸气道:“你别紧张,咱俩关系可不一般,你恢复记忆之前,不管有什么事,都有我罩着你。”

    ……

    温露白脸色微微僵硬,月行之也怀疑自己跟师尊恢复亲近的进展是不是太快了一点,他一边假笑,一边装作不经意地放开了手,正在这微妙时刻,门外忽然传来两声有些嘶哑的“喵——喵——”

    月行之心头一紧,目光已望向门口,对温露白道:“我还有点事,先走了,你再好好休息一下。”

    温露白点了头,月行之便匆匆出来,今日阳光大好,微风吹得檐角铃铛叮当作响,门廊阴影下,一只体型庞大的黑猫正静静蹲坐在那里。

    月行之对玄狸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跟自己走,一人一猫来到院中假山下僻静处,月行之才道:“你还好吗?寂无山怎样了?”

    一别数日,玄狸却没有向往常一样扑上来对月行之又黏又蹭,他站在假山石上,自上而下定定地看着月行之,半晌才道:“徐宗主把青鸾和陈望的尸身都送到凌霄山了,我也就跟着来了……”

    月行之这几天都寸步不离守着温露白,但他也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那天在寂无山遭遇魔族圈套,徐循之带着景阳宗的人来增援,料理完了后事,又做了些调查,并很快将调查结果传信给他——

    “不死的魔头”沉渊,不知从哪里突然冒了出来,带领蓝翳等魔族余孽,以邪术控制了青鸾,他们里应外合,抓了大祭司白练,杀了一众蛇族,再让魔族假扮这些蛇族,把御魂散混入祭祀用香中,只待大批妖族上山齐聚,就能一举灭之,夺取妖丹。

    魔族想要妖丹,千百年来不曾改变,而且很明显,那沉渊虽然回来了,但实力大不如前,想要快速搞到大量妖丹,让自己和整个魔族重回巅峰,这完全不奇怪。

    徐循之还说,他们抓到了魔族的活口,经过审问,确定之前魔族偷袭簪缨会之事,也是沉渊指使的,他们同样用邪术控制了参与造阵的仙师陈望,才得以潜入了太虚幻阵。

    这一招虽然不算高明,但是若能抢到浮光神剑,那是一大收获,就算抢不到,闹这么一场,也能坐实月行之归来的谣言,引得众妖族非往寂无山走一趟不可。

    陈望的尸身从喜来客栈拉走之后,还停在结香城凡人的衙门里,原本温露白就计划将他的尸身送来凌霄山检验,现在徐循之将青鸾和陈望的尸身,一并运来了,希望安释怀能从中发现点什么吧。

    其实事情的来龙去脉并不难猜,既然沉渊回来了,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大部分妖族已无大碍,纷纷下山离去,白练婆婆年纪大了,身体一时半刻恢复不了,寂无山无人打理,还好徐宗主留了人帮忙照顾……”玄狸声音低沉,说到寂无山时更是整个身体都在轻颤。

    月行之想要安慰他,但也不知能说些什么,青鸾没了,玄狸伤心,这么多年,他们血雨腥风中一起走过,是生死之交,这份情意如此深重,此时此刻说些无用的安慰之语,反倒显得轻飘飘。

    “青鸾死了……被沉渊杀了……”玄狸直勾勾地盯着月行之,琥珀色的猫眼里竟有些瘆人的亮光,“那些年,我只知道你身边有个神秘影卫,却怎么也想不到那竟是魔头沉渊。”

    月行之直视着他的眼睛:“当年我把你们放走以后,伏魔狱即将被紫焰离火彻底烧毁,我不敢确定锁着沉渊的那根龙骨链会不会被烧断,即便烧不断,等到整座伏魔狱化为灰烬,沉渊也可以挂着那条链子逃之夭夭,无论如何,他只要逃了,便是贻害无穷,当时时间仓促,我只能用主奴血誓将他拴在我身边。”

    其实还有一点月行之没说,或者说一直以来,他自己也不愿意承认,他当时硬要收下沉渊做奴隶,也隐隐有利用这个魔头的打算,前路是一条一眼望不到头的绝路,带上这样一个“人间杀器”,纵然有风险,但也总归添了几分锋芒吧。

    玄狸不语,月行之继续道:“因为有主奴血誓,所以沉渊一直还算听话,而且我一直能感应到他的状态和想法,自认能把他置于掌控之下,直到藏雪谷……我在弥留之际,其实不太确定他是死是活,按照血誓,他应与我同死同伤,而且用来杀我的噬魂楔,原本就是仙盟为杀他打造的,这样想来,即使他这‘不死的魔头’再难杀,也该同我一起魂飞魄散了……但我重生了……重生之后,我也曾担心他会不会还在世上,我试图感应他,但什么反应都没有,仙盟也认为他早已消散,于是我便也觉得,他死透了……没想到……”

    月行之声音越来越低:“抱歉……是我一直对你有所隐瞒……”

    “尊上不必自责,”玄狸苦笑道,“尊上隐瞒的又何止这一件事呢?你总有自己的苦衷的……”

    月行之无言,玄狸说得对,他与他们,八年间并肩作战、生死相依,但却很少对他们袒露真心,不只沉渊这一件事,他也没有告诉他们伏魔狱地下的真相。他仙妖混血的真正身世,也只有白练婆婆知道罢了……

    “再说我既没有白练婆婆的威望与睿智,也不像青鸾心思缜密、做事稳妥,”玄狸低下头,冲着自己的爪子叹了口气,“很多事你不和我说,也是正常的。”

    “我没有这个意思……”月行之正色道,但他并没有过多解释,解释什么呢?

    沉渊吗?那是个杀了无数妖族和仙族的大魔头,若是被人知道妖族的守护者、妖魔共主本人身边的影卫竟是沉渊,那妖族如何看待他?魔族如何能臣服于他?仙族岂不是更有理由置他于死地了?

    伏魔狱吗?所有真相都随着一场大火埋葬在景阳山,他没有证据了,更何况,徐旷作为罪魁祸首已经死了,难道真要让徐循之还有景阳宗都跟着陪葬吗?

    他自己的身世?人界四族,不论仙凡妖魔,都对“混血”极为不屑,他仙妖混血的身份一旦泄露,反而很难在寂无山站稳脚跟,还不如一个纯粹的仙族反叛者更容易得到众妖的支持。

    所以他不能说,他宁愿一个人扛下所有的质疑、怨恨、明枪暗箭、千夫所指,也不解释,不争辩,不在任何人面前流露丝毫傍徨和软弱。

    “还是怪我,”玄狸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充满了沮丧与自责,“我都提前回山上探查过了,却什么异常都没有发现,如果我再仔细一些、敏锐一些,是不是就能发现魔族的阴谋?青鸾是不是就不会……”

    月行之打断了他:“你不要这样想。谁能想到沉渊还能回来?再说我们在明,魔族在暗,他们必然是筹谋已久,准备万全,就说那控制了陈望和青鸾的傀儡术,威力之大,效果之好,即便你见多识广,想必也从未见过吧。陈望失踪、坠亡还有疑点,暂且不提,但青鸾我们都看见了,当时他就站在祭坛之上,众目睽睽之下,行为举止也不见异常,这怎么能怪你探查不利?不要再自责了。”

    这些话明显安慰到了玄狸,他止住了低低的啜泣,抬起头,琥铂色的瞳仁闪着水光,语气深沉凝重:“不管怎样,我们一定要给青鸾报仇。”

    “会的,”月行之注视着他,“我答应你,我一定亲手杀了沉渊,给青鸾报仇。”

    玄狸伸出爪子,月行之握住了,玄狸低声道:“青鸾和陈望的尸身已经交给安宗主,他需要解剖查看,我想……再去看看青鸾。”他说完,便从假山石上一跃而下,没入浓绿的草间不见了。

    月行之望着那一团漆黑消失不见,怔怔出了神,心里空空如也。

    也不知站了多久,直到觉得背后有人。

    月行之猛地回头,撞上温露白紧紧追随着他的目光,这一下猝不及防,温露白竟有点慌乱,偏开了头。

    能在温露白脸上看到这种仿佛“做错事被抓包”的表情,实在是稀罕,月行之觉得有点好笑,走近温露白,故意用软糯拉长的声音说:“怎么出来了?是在找我吗?”

    “我觉得心口疼,”温露白视线往下,落在地上,“出来透透气就好些了……你呢?你一个人站在这里,有心事吗?”

    月行之确实有心事,但他现在最重的心事就是温露白,他又往前两步,拉了下温露白的袖子,温露白抬起头,没有血色的嘴唇抿成紧紧一线。

    “我没事。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月行之望着师尊的眼睛,以往,那双黑漆漆的瞳仁里总是像蒙着雾,下着雪,有时像淡漠的琉璃,有时像沉静的深潭,但现在,那眼瞳深处有罕见的茫然,甚至是恐惧。他没有安全感。

    “我不会离开的。”月行之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我一直在。”——

    作者有话说:[狗头]

    第57章 怡安堂(三)

    这一天近黄昏的时候, 袁思齐带着温暖赶到了凌霄山。

    月行之赶到怡安堂院外去迎他们,温暖飞身扑上,一个大头直钻进他怀里, 嘴上忙不迭道:“小狐狸我想死你了!我爹呢?他怎么样了?!”

    小孩儿热烘烘的头在月行之怀里蹭啊蹭,这熟悉的感觉却让他整个人先僵了一下, 又抖了两抖, 其实他们分别不过十日,温暖根本来不及有任何变化, 但在月行之眼中,这孩子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温暖不是六岁半, 而是七岁,恰巧生在他死去的那个五月, 而且先天不足、几乎夭折,被失心重伤的温露白带到凌霄山, 花了大半年才勉强治好。

    虽然月行之还不能完全猜出前因后果, 但联想一下他死前做的那个成婚生子的怪梦, 还有玄狸所说的“十日胎”, 以及他重生后,温露白的种种作为……

    月行之几乎可以肯定, 温暖这孩子的出生和他有关系, 甚至——虽然不太想承认——温暖根本就是他亲生的。

    这个想法令人惊悚, 手里的小孩简直成了一块烫手山芋。

    但山芋再烫手也是无辜的。

    温暖仰头, 眨巴着一双大而亮的眼睛, 天真而期待地看着他。

    “我, 我也想你了。”月行之逼自己镇定下来,摸了摸温暖的头,挤出个微笑, “这就带你去看你爹。”

    袁思齐紧跟着赶来,其实现在月行之不太想面对袁思齐,毕竟离开太阴山的时候,大师兄对他千叮咛万嘱咐让他照顾好师尊,但现在,温露白的身体和精神都不好,他实在是心中有愧。

    但袁思齐并没有责怪他,或者说现在没空说这些,只是将孩子交给他,便匆匆道:“你先带阿暖去看师尊,我和安宗主还有话说,晚些再来拜见师尊。”

    月行之点头应了,看着袁思齐匆匆离去,这些天,他们在凌霄山养伤倒是清静,但外面一定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沉渊现世,仙盟如临大敌,想来袁思齐也是满脑袋官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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