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早已降临,月亮在云里穿梭,水花在月光下闪光,笑闹声随风飘去。
这时,温暖早已止住鼻血,左等右等不见爹爹回来,就带着玄狸来找了,远远地听见药泉传来嬉闹声,顿时讶然:“哎?我走错了?”
玄狸已经猫腰一个纵跃,往前去看热闹了。
温暖也紧跑两步,前方是一丛草叶,拨开了便能看见月光下的药泉。
然而一只猫爪忽然糊了他一脸,玄狸急得喵喵直叫。
“什么东西?”温暖扒拉开他的爪子和遮眼的叶子,“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吗?”
“嗐,”随即温暖两手抱胸,大方地说,“我还以为怎么了,不就是我爹和小狐狸光着膀子打架呢吗?”
玄狸见阻止无望,也就随他去了,他摇着大尾巴无奈地想,也就是小孩子思想单纯,谁家正经师尊和自己徒弟光着膀子打架啊。
……
第二天,袁思齐就要带着温暖回太阴宗了,安释怀将大家叫到一起议事。
陈望和青鸾的尸体运到凌霄山,安释怀解剖验尸,但没有发现任何毒物咒术的痕迹,能将活人变成傀儡的邪术不止一种,但操控效果如此之好,被操控的人跟正常人几无差别,这就非常罕见了。
但不论是什么高深法术、巫毒邪蛊,总该留下痕迹的,现在尸体上没有,就只有一种可能了——
这两位苦主丢失的心脏里面必有蹊跷,青鸾是妖族,被掏心而死还说得过去,陈望一个仙族也被掏了心,更说明这心脏里有关于此种邪术的罪证。
虽然两颗心都没了,但这次验尸也不是毫无收获,安释怀从陈望的胃里发现了一颗有灵力痕迹的光滑小球——这东西小巧精致坚不可摧,经常被用来存放名贵仙丹——改造一下放个秘密字条,用来传递消息也不错。
这颗小药球里面就藏了张字条,上面字不多且极其潦草,众人辨认半天,才勉强认出“魔族、寂无山、叛徒”等字样,还有些零落线条,不规则的点点和圆圈。
众人盯着字条研究半晌,连蒙带猜地讨论——
安释怀道:“老夫活了这么多年,都未见过这般厉害的傀儡术,诸位也是见多识广的,怕是也没见过吧?这样看来,这说不定是种新的邪术。”
月行之道:“既是新出现的邪术,那可能还不太成熟,陈望说不定只是前期的试验品之一。簪缨会之后,魔族没有立刻杀掉他,也许是将他带了回去,继续研究?”
云端道:“有可能,这邪术既然不成熟,那也许效果尚不稳定,陈望仙师会不会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时听到了魔族关于寂无山大祭的阴谋,便挣扎着写了这字条。”
袁思齐道:“我一直觉得陈望仙师是个中正端方之人,绝不会背叛师门的,这字条上的是‘叛徒’二字吗?是不是想告诉我们他不是叛徒?”
月行之冷笑了一声:“也有可能是想告诉我们仙盟内有叛徒,要不然簪缨会最后的战利品是浮光剑,这事魔族怎么早早知道了,还准备充分来夺剑?”
云端道:“这倒不一定吧,虽然战利品是在簪缨会现场才公之于众,但很可能早早定下来了,而且这也不算什么机密,泄露出去不稀奇的。”
此事确实难以定论,月行之只得回到先前的思路,继续道:“仙门弟子一般都会修习安神定心的‘封心术’,就是为了避免邪祟入侵操控意识,陈望应该也精于此道,再加上此邪法尚不成熟,他便偶尔能冲破操控,自主行事,于是便有了这个字条,然后他趁着清醒,逃出魔族,一路凭着本能逃往寂无山……这样一来,我们很大可能会发现他的踪迹,追踪而至,魔族想不到他会逃向寂无山,也就很难抓到他。”
“然而,虽然他确实引了我们前往,却也正好被魔族追踪到了,他来不及现身就被魔族杀人掏心,只能凭借最后一点生命力撞破栏杆摔死在我们面前……”
月行之声音逐渐轻缓低沉,众人听完都没了言语。
虽然这一切都是假设,但也算目前能想到的最合情合理的假设了,没人能想象出,陈望是如何在被操控被拘禁的绝境之中,留下消息、绝命奔逃,只为了那一点能洗刷冤屈、尽自己职责挫败魔族诡计的微渺希望。
如果不是他以自身为饵,那温露白和月行之也不会赶到寂无山,不会及时阻止魔族的行动,救了众多妖族的性命,阻断沉渊的东山再起之路,同时发现了这傀儡术的线索。
一直跟在旁边,听大人们讨论的温暖忽然哭唧唧地出声了,他眨巴着一双泪眼,颤声道:“陈望仙师是个好人,可我以前一直不听他的话……”
月行之摸了摸他的头以示安抚,温露白也过来将孩子揽在怀中。
温露白这半天一直没说话,毕竟没有这段记忆,不好妄加揣测,这时他又仔细看了看桌上的字条,才道:“这上面有几个辨别不出的字,倒不像是通用字,像是魔族古语,说不定是法咒之类,这些圈圈点点,可能也是密码符文,这张字条还要妥善保管,再加探究。”
安释怀点头,叫云端将字条上的内容一笔不差抄录几份,嘱咐他安排几个聪敏博学的弟子继续破解,又让袁思齐带一份回太阴宗。
“但是查归查,”月行之插话道,“还是不要弄得人尽皆知为好。”
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现下疑云众多,仙盟人多眼杂,仙门百家可不是铁板一块,万事小心为好。
该验的都验完了,陈望的尸身由袁思齐带回太阴山安葬,青鸾的尸身则有安释怀命人送回寂无山,玄狸也跟着一起去了,算是送青鸾最后一程。
临行之时,月行之在陈望的冰棺外驻足,默默跟他说了声:“抱歉,之前还以为你是内鬼来着,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下辈子请你喝酒吧。”
至于青鸾,月行之一直没有去看青鸾最后一眼,他总觉得青鸾是个体面干净的人,应该不愿意“尊上”看到他一副死人样子,他只是去凌霄山的莲池里采了两个最大最好的莲蓬,让玄狸放到青鸾的棺材里随他去了。
……
温暖不想跟袁思齐一起回去,还想腻着温露白和小狐狸再多住了两天,但架不住众人的苦口婆心——
月行之跟他说:“你爹的伤还没痊愈,要在凌霄宗多休养些时日,你就先回家,安心等我们好了。”
温露白跟他说:“一寸光阴一寸金,你在外多日耽搁了不少功课,回去还需努力用功,不得懈怠。”
云端跟他说:“阿暖,等过些日子,秋天你再来玩儿,秋天的凌霄山,万紫千红,风景最美。”
安释怀跟他说:“小东西你快走吧,在我这里要赖到什么时候?白吃我多少大米,又弄坏我多少药田?我可都记着呢,你爹要翻倍赔我。”
温暖冲安释怀做了个鬼脸,又扑到安释怀身上一顿乱蹭,叫道:“爷爷,你别叫我爹赔了,我留下来给你铲草采药做工,够不够赔啊?”
吓得安释怀胡子都炸毛了:“那不必赔了,快走快走,我再送你几颗上好的人参果,带走当零嘴吧。”
……
那边送走了大师兄和小魔童,这边月行之和温露白也准备下山了。
除了安释怀、云端还有袁思齐少数几人,再没旁人知道温露白失忆的事,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受伤在凌霄宗休养,更想不到他已经亲自下山去寻沉渊的踪迹了。
此行低调行事,一来温露白失忆了,如果传扬出去,说不定会有些难以预料的危险,二来他们乔装暗地调查,也许更能找到些隐藏在暗处的线索。
此行的目的地是摩罗谷,据凡人妖贩子交代,他们抓到妖之后,就是运到了摩罗谷的摘星堂中,顺着这条线索找,总该有所收获的。
他们一路御剑而行,当日晚上,终于抵达了人界最大的黑市摩罗谷,月行之担心温露白的身体,便准备先带他找个客栈住下——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开启第三卷啦~恢复记忆、心意相通,指日可待~
谢谢支持~[红心]
第59章 再相逢(一)
这次, 即便温露白要求,月行之也不放心他自己住一个房间,他直接跟老板要了一间房, 温露白什么也没说,一切听他安排。
摩罗谷是地下黑市, 鱼龙混杂, 找客栈根本不敢有太高奢望,只要不是吃人肉包子的黑店, 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打开房门,小房间不大, 有些老旧,但还算干净, 月行之扭头看一眼温露白,莞尔道:“委屈你了, 将就一下吧。”
“挺好的。”温露白也看着他, 但那眼神多少有点不自然。
月行之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立刻着手打地铺, 边搬被褥边开玩笑:“放心,我, 正人君子, 绝不会占你便宜的。”
“要不还是我睡地上吧。”温露白闷闷地道。
“别, 千万别。”月行之指了指温露白胸口, 揶揄道, “你现在可是个病弱美人。”
一句话说得温露白脸都微红了。
月行之早就发现, 失忆的师尊不仅更青涩、话更多,还更敏感,容易脸红, 逗起来也更有趣了。
两个人一上一下,睡到半夜,月行之听到床上有动静,他这段日子一直照顾温露白,对他的任何细微动静都非常敏感,立刻起身,奔到床边,低头看到师尊眉头微蹙,额头冷汗涔涔的,他立即抓住了师尊的手腕,急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温露白幽幽醒转,茫然片刻,认出了他,低声说:“没事,又做梦了。”
月行之这才放下心,坐在床边,温声问道:“这次又梦到什么了?”
温露白定定注视着他,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深的亮光,失落地说:“我梦见我去了一座山上,见到那个人——我梦中常出现的那个人,我想让他跟我走,但他没有答应……”
“那场景……还有我的心情,都太真实了,”温露白叹息一声,“我想可能就是我的记忆。”
月行之呼吸一滞,心跟着颤了一颤,他弯下腰,轻轻拍了拍温露白,安慰道:“他不跟你走,一定是有迫不得已的原因。”
“是吗?”温露白望着他,郁郁地说,“总感觉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
“……”月行之干巴巴笑了一声,“别多想了,先睡吧,明天还有事情。”
温露白这才点了点头,翻了个身,不说话了。
月行之轻手轻脚走开,却又听到温露白小声说了句:“地上凉,你上来睡吧。”
“不用了,我没事。”
“上来吧,”温露白加重了语气,顿了顿,又说,“其实……我有感觉……你好像就是我梦里的那个人。”
月行之:“……”
他有点尴尬,但并不太惊讶,他几乎可以肯定,师尊潜意识绝对还存在着关于他的印记,要不以温露白那种性格,怎么会对他一个“陌生人”全然信任,亲密相待?
月行之犹豫了一下,转过身,轻轻上床躺在了温露白身侧。
温露白似乎心满意足,长长舒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月行之却没了睡意,师尊梦到的,正是他们自小花筑一别后,于寂无山上,再次见面的情景。
……
大概十年前,那时候月行之已经带领妖族大军打败了魔族,魔族在他强力压制下难得的安分,妖族获得了前所未有的休养生息,但仍有不和谐的声音,便是那些流落在仙族的妖奴。
自愿结契的关系早就变味了,黑市上妖奴贸易猖獗,这是新的妖魔共主所不能容忍的。
月行之带人荡平摩罗谷的妖奴买卖,又从摩罗谷一路追查,最终揪出在背后支撑着整个地下黑市妖奴贸易的幕后老板——竟是临安贺家——月行之母亲贺涵灵所出身的仙门世家。
月行之带着玄狸和一众妖族战士攻打贺府,遇到顽强抵抗,一天一夜杀了上百依附于贺家的仙门弟子和修士,终于在黎明破晓时,趟着蜿蜒鲜血、踩着无数尸骨杀入内院,逮住了正欲逃跑的贺家家主——贺涵灵的亲弟弟贺涵光。
偌大的贺府已经被翻了个遍,搜出了一众贺家自己蓄养的妖奴、家妓,还有一些代售的极品妖奴,这些妖都被带到了院子里,贺家剩下的主人、家眷、仆从数十人也都被绑好带到了月行之面前。
贺涵光是一个气派得体的中年人,平素看上去颇有点仙门世家仙风道骨的模样,只是此时已体面全无,被五花大绑压跪在地。
虽然已经穷途末路了,但他还有点硬气在身上,朝着月行之啐了一口,骂道:“你个大逆不道的小兔崽子!弑父叛门,与妖魔沆瀣一气!如今又来我贺家屠戮无辜,简直畜生不如!……我可是你亲舅舅!”
月行之拦住欲上前给他点教训的玄狸,冷笑道:“舅舅?自从我母亲患病隐居,你们贺家可曾关心过她的死活?她在景阳山不得势,没了利用价值,就被你们抛诸脑后,你们对她和对这些妖奴有何分别?”
说着,他扫了一眼跪伏在侧的一众妖奴,他们有的衣不遮体、浑身是伤,有的瘦骨嶙峋、满脸呆滞,甚至还有几个妖族小孩子,被打扮得花里胡哨,带着手环脚环和项圈、铃铛,懵懵懂懂地动来动去,那些颈间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清寂的早晨听上去格外刺耳。
他们向月行之投来沉默审视的目光,那里面有怀疑和困惑,但更多的是期待和希望。
“无辜?”月行之转回头,脸上如覆霜雪,在晨曦微光中仿佛一尊冰冷的神像,“你身为一个仙门世家家主,买卖妖奴大肆敛财,蓄奴为妓横加虐待,怎么有脸说自己无辜?!”
贺涵光大声狡辩:“他们是自愿的!他们想要寻求仙族的庇护,才与贺家缔结血契!”
“自愿?”月行之讥诮道,“好啊,那我倒要问问他们是不是自愿的!”
他转向跪了一地的妖奴,神色肃穆,沉声道:“你们不必害怕,我今天就是来给你们做主的,你们有什么冤屈尽管说,他……”月行之指了一下跪在地上但还是不服不忿的贺家家主,“……说你们是自愿的,你们是吗?”
一开始没人敢说话,月行之也不急,悠然坐在了椅子上——玄狸差人从贺家厅堂里给他搬的,喝起了茶——玄狸差人用贺家的极品好茶泡的。
月行之喝了两口茶,妖奴开始三三两两窃窃私语,可能是在交换信息吧,他们虽然被困在贺府,但来历、到此的时间各不相同,有一些还是知道外面情况的,一番私语之后,估计大部分人都对月行之在外打服魔族,扫清妖奴贸易之事有所了解了。
月行之又喝了两口茶,有一个女妖站了起来,她面容姣好,衣着得体,是这些妖奴里少有的体面一点的,她充满怨毒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