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妇人站起来,满面悲戚地说:“我也不是自愿的,尊上,他们用我的孩子威胁我逼我缔结血契,之后他们还是把我的孩子卖给了魔族……”
有人开始控诉,后面跟着的人便越来越多,一时间七嘴八舌、群情激奋,那些愤怒和憎恨几乎要化为实质,仿佛刀锋利剑,要把贺府的天都捅穿了。
月行之把茶杯随手递给身后侍从,站了起来,走到贺涵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皮笑肉不笑地说:“你看,他们说他们不是自愿的。”
贺涵光瞪着他,也不知是愤怒更多还是恐惧更多,总之他叱骂的声音明显颤抖了:“那又怎样?!你待如何?你还敢杀我不成?!”
他倒不是觉得自己是月行之所谓的“舅舅”,月行之就不敢杀他,毕竟妖魔共主连亲爹都杀了,还在乎一个舅舅吗,他之所以还敢挑衅,是因为这院子里大部分妖奴都和贺家人缔结了血契,若是贺家人死,那他们都要立毙当场。
月行之冷笑道:“敢是敢的,但也可以不杀,只要你解了这些妖奴的血契,放他们自由。”
这同死同伤的血契不是完全不能解,只不过代价很大,反噬到主人身上会消耗掉不少修为,所以很少有仙族主人会主动去解开血契。
何况,贺府妖奴如此之多,要是一个一个解开,那贺家这些人不死也要废了。
贺涵光当然不可能答应,心虚归心虚,家主的脸面还是要撑一撑,他冷笑几声,怒道:“我不解,你又能怎样?!”
“你当真不解?”
“不解!”
“好!”月行之站直身体,眉峰一挑,俊美的脸上汇聚阴冷杀意,“你不解,我解。但等我解了他们的血契,你可别后悔。”
贺涵光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
按道理来讲,血契只能由主人解开,但如果一个人灵力足够强悍,也不是不能强行破契,但血契的反噬会成倍加诸在那个人身上。
玄狸听到这话,脸色立刻变了,两步上前抓住了月行之的胳膊:“尊上!”
月行之甩开了他的手,缓缓抽-出浮光剑。
他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中,闭上眼睛,默念法咒,衣袂和长发无风扬起,周围空气中似乎产生了轻微的波动,紧接着,妖奴们惊讶地发现,从自己身上延伸出一条条血线,像蛇一样蜿蜒而出,连接到了他们的主人身上。
月行之神色冷淡,站在无数血线当中,将浮光剑在身侧挽了个剑花,随后极快地凌空一划,虚空之中光芒一闪,仿佛硬生生被浮光剑撕裂了一道裂口,天色忽然暗了下来,浮光剑剑芒暴涨,好像世间万千光华集于一线,月行之挥剑劈出,剑芒化作无数光刃,将血线一齐斩断!
“是‘流光一隙’!”
在令人眼花缭乱的盛大光芒之中,有人喊道。
那是妖魔共主最具威力的杀招,这几年,妖族与魔族的血腥战场上,月行之每次祭出大招,都有无数魔族丧命,流光之下,血流成河。
妖奴和贺家主人之间的血契瞬间全部斩断,贺涵光颓然瘫在地上,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月行之,仿佛看着一个怪物:“你……你竟然……”
月行之脸上一丝异样也没有,他云淡风轻地收了剑,对着众妖奴笑了笑。
血契一断,妖奴和主人之间的感应立刻终止,妖奴们马上就察觉到了,久违的自由的感觉席卷全身,他们先是茫然了一瞬,继而狂喜,跪在地上对着月行之拜了又拜,高喊道:
“谢尊上!”
“我等誓死追随尊上!”
月行之对这种场面见得太多了,丝毫不在意,摆了摆手:“血契既已解除,便有怨报怨,有仇报仇去吧,报了仇,你们愿意去哪儿就去哪儿,天高海阔,从此自由了。”
说着,他向身后妖兵随意摆了下手,这些妖兵都是跟着他南征北战收服魔族的,已经非常默契,立刻会意,将自己的武器递给了那些妖奴。
妖奴拿起武器,纷纷转向从前的主人。
贺家一众人等已经吓得面如死灰,瑟瑟发抖地缩在一起。
贺涵光顾不得脸面了,歇斯底里朝月行之喊道:“你不能杀我!贺家是仙门世家!杀了我,仙盟绝不会善罢甘休!”
月行之懒得理他,又坐回椅子上喝茶去了。
妖奴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很快不再犹豫,挥舞刀剑朝主人们杀了过去——
一个护卫打扮的妖奴,第一个冲上前,大喝一声,一剑将贺涵光捅了个对穿,尊贵的贺家家主顿时血流如瀑,惨叫直冲云霄。
“尊上!”在贺涵光的惨叫声中,玄狸又过来了,伏低身子,在月行之耳边道,“贺家毕竟是您的母族,还是不宜太过分吧。”
月行之瞥他一眼:“这话不是你说的吧。”
玄狸挠挠头,尴尬道:“我跟青鸾传了音,是青鸾说的。”
月行之嗤笑一声:“你最听他的话。但这事不用你们管。”
月行之明白青鸾的意思,贺家是名门望族,在仙盟中能排进前十,又是他的母族,他在贺家大开杀戒,必定会让自己更加声名狼藉,之前几年,他一直忙着与魔族打仗,仙族对他这个叛徒还算能忍则忍,现在他伸手动了妖奴贸易,动了贺家,就算是与仙族彻底撕破脸了。
但他此时不能心慈手软,第一次查出妖奴贸易的幕后黑手,如果他不能彻底铲除,扬名立威,那发生在贺府的这些事,还会继续发生,绵延不绝。
这些年铁血战争已经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唯有使人恐惧,才能使人臣服。
眼前妖奴已经将贺家上下尽数屠戮,复仇的怒火使得这场屠杀格外血腥酷烈,贺涵光已经被无数刀剑屠成一滩肉泥了。
月行之冷眼旁观,慢悠悠喝完了杯中的茶,吩咐玄狸道:“让他们差不多得了,最起码把完整的人头留下。”
玄狸以为他善心大发,刚要拍两句马屁,却听妖魔共主又道:“带回去挂在寂无山山门前示众。”
玄狸:“……”——
作者有话说:玄狸:阎王爷竟在我身边。[可怜]
第60章 再相逢(二)
收拾完了贺家, 月行之准备带人离开,这时追过来一个少年妖奴,长得清清秀秀, 他跪在月行之脚边,清澈的大眼睛充满仰慕地望着他, 一开口声音极为清脆悦耳, :“尊上,我想追随您。”
月行之耐着性子:“你没有家吗?你跟着我能干什么?看你这样子也不像能打仗的。”
妖奴委屈道:“可我无处可去。他们都是被拐来骗来的, 我是自愿来的,原本在贺府里专门给宾客唱歌的。”
月行之看着他那幽幽怨怨的小模样, 心想哦,这是找他负责来了。
“可我是个俗人, ”月行之笑道,“没有闲情雅致听人唱歌。”说着, 他便抬步出了贺府的大门。
那少年倒也不慌, 站起身跟着他, 他走到哪儿, 他便跟到哪儿。
一直跟到暮色降临,月行之忍不了了, 停下脚步。
他一停, 一大队人马都停了。
那少年立刻停下又跪了下来:“尊上。”
月行之低头道:“你怎么还不走?”
少年道:“尊上没有赶我走。”
月行之道:“现在赶你了。”
少年跪着不动。
服了。月行之叹了口气:“你跟着我能干什么?”
少年道:“黄鹂除了会唱歌, 还会伺候人。”
月行之挑了挑眉:“……你说清楚, 是哪个伺候?”
黄鹂道:“……都行。”
月行之闭了下眼睛, 心说这孩子大概是个傻的, 他抬抬手让少年起来:“那你就给我端茶倒水、打扫房间吧。不过我住的地方,可比贺府寒酸多了。”
黄鹂点头,笑了起来, 一笑露出两个酒窝,显得很乖。
……
月行之回到寂无山,把从贺家带回来的人头挂在了山门前,以此向所有人昭示:贩卖妖奴、欺压妖族就是这个下场。
人头挂出去没多久,温露白来了。
当时月行之正在紫宸宫院子里和两个小孩子玩儿呢,小孩儿是从贺府带回来的,一个是贺涵光八岁的幼子,一个是他四岁的孙子,攻破贺府之时,月行之命人把这两个小的单独带走了。
孩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真信了月行之的话,以为月行之是他们的表哥、表叔,带他们出来玩儿呢。
玄狸过来通报,说温露白求见。
青鸾也在院子里,闻言道:“月华仙尊这个时候来,多半是为了贺家之事,见了面恐生事端,要不让他走吧?”
青鸾何等聪明,他看得出来温露白在月行之心中地位超然,这个节骨眼上,他们见了面,不论对哪一方来说,事态走向都不好控制,所以最好就不必见面了。
月行之放下为了逗小孩捡的几颗石子,对玄狸道:“让他进来。你们把孩子带下去。”
青鸾不再多话,领着孩子去了。
玄狸带了温露白进来,也退出去了。
这会儿红日西沉,柔和的阳光洒满小院,这里虽然比小花筑小了很多,但因为种满了花花草草,跟小花筑的景致十分相似。
月行之坐在莲池旁的石凳上,身子柔弱无骨似的倚着石桌,手里端着酒杯,仰脖喝了一口。
再低头便看到了温露白,那位久未谋面的月华仙尊,站在不远处,沉默地看着他。
月行之额角不自觉抽动了两下,随即被他掩饰住了,他淡淡一笑:“仙尊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呐?”
这一声“仙尊”叫得温露白蹙起了眉头,自从月行之在寂无山自立为王,温露白尝试联络过月行之几次,写过信,也请求过见面,但全都被月行之拒绝了,这几年妖魔两族之间的战争旷日持久,月行之几乎都不在山上,温露白只能通过仙盟通报,了解月行之的消息。
其实他们也匆匆见过两面,不过都是在山下处理事情的时候偶然遇到,月行之都是一打照面就溜了,根本不给温露白说话的机会。
相别数年,第一次面对面,一声“仙尊”更是把过往种种情分都斩断了。
温露白暗暗调匀气息,冷静开口:“我来,一是要带回贺家众人的头颅,让他们入土为安,二来,贺家那两个孩子,我也要带走。”
月行之眯起眼睛打量他,几年不见,月华仙尊好像是憔悴了,自从出了他这个不肖弟子,仙尊名声受累,想也生了不少气吧。
“仙尊是代表仙盟来的吗?”月行之不慌不忙地又给自己斟了杯酒,还冲着温露白举了举,“要不要坐下喝两杯?”
温露白没说话,这个问题没必要回答,他就算自己想来,也要借着仙盟的名头,月华仙尊本不该踏进妖魔共主的门槛。
月行之也不介意,自顾自地说:“若是仙盟跟我要,那我是不会给的。”
温露白向前两步,语气变得严厉:“凡事不要做得太绝,贺家有罪,已被你灭了满门,还不够吗?”
月行之冷笑:“他们为一己私欲,对妖族做尽残忍之事,比魔族更甚,怎么他们作恶的时候就不想想‘凡事不要做得太绝’?”
温露白被他呛得一时没了话,深深吸了口气,声音更冷了:“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这些年你杀了多少人,杀魔族还不够,现在杀到仙族头上,你这样下去,我……”
温露白眼看着有些失控,硬生生截住了自己的话头,平复了一下情绪,才又一字一字问道:“当年,你回到景阳山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月行之耸耸肩,长眉一挑,笑得有点邪魅:“当年发生了什么重要吗?总之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我做了什么,在做什么,以后会做什么,都与你无关。”
温露白勉强维持着平静,实际上他浑身都绷紧了,紧咬牙关道:“好,与我无关。但贺家之事,你今日要给我一个交代。”
“交代?”月行之站起了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我要是不呢?”
夕阳落下,小院即将陷入黑暗,刚起的风将榕树枝叶吹得哗哗作响。
温露白周身气场肃杀冷厉,那是月华仙尊忍无可忍,即将动手的前兆。
月行之做弟子时,其实很少有机会能感受到师尊身上的冰冷杀意,没想到再次见证时,自己已经不是站在师尊身旁受他保护的那个人,而成了他对面的敌人。
月行之静静望着他,心里一阵空茫,过了半晌,他才冷冷地开口:“温露白,你现在未必是我对手。”
温露白看着他,眼中一片灰暗,似有沉痛,两人安静对立,直到夜幕彻底降临,月华仙尊终于收敛了满身的杀气,声音变得低哑,无可奈何:“那若是我不代表仙盟,只代表我自己跟你讨要呢?”
月行之笑了起来,圆月初升,轻薄月光下,他的笑带着一丝模糊的暧昧,声音也懒懒的拖长了调子:“那便是求我办事,就要看你能不能让我高兴了。”
温露白:“……”
月行之朝他招了招手,说:“你先过来,陪我喝两杯。”
温露白深吸一口气,缓步过来,坐在了石桌边,月行之给他斟了杯酒递过去,调侃道:“你这人平素也不喝酒,也不听戏,不喜游玩,不爱结交,其实挺无趣的。”
温露白抿紧双唇,没有回答,一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他几乎滴酒不沾,一下子喝猛了,呛得咳了两声,眼尾脸颊都泛起了红晕。
月行之看着他,心脏像被一张网密密匝匝地缠紧,几乎喘不过气,他对这个人有太多感情了,几年不见,种种情愫被刻意淡忘,但并不会消失。
其实他很想念温露白,在那些血腥杀戮的间隙,在那些漫长寂寞的夜里,但现在真的见到了,他又想其实还是不见的好,这样他的心就能慢慢麻木直到死了。
温露白见他不动,干脆自己拿过酒壶连着倒了两杯,都是一仰脖喝光,脸顿时更红了。
月行之怔怔地看着他,几乎忘了自己要干什么,他让温露白陪他喝酒,本来就是藏着坏心思的,他现在是妖魔共主,理应让月华仙尊窘迫难堪,他也确实很想看看温露白在他的“强迫”之下会是什么反应,或许他隐忍不能发的样子会格外好看呢。
但是现在,看着温露白发泄一般地自斟自饮,他既不解又担心,伸手去抢酒杯:“你……”
却被带着醉意的温露白一把按住了手,他的手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