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外此次追查妖奴线索, 涉及凡人, 月行之还画了些专门针对凡人的符, 像可以读取记忆的“入梦”。
查漏补缺一番, 他们两个便简单易容,来到摩罗谷。
月行之统御妖魔两族之后, 铲除了摩罗谷黑市, 废了曾经兴旺的妖奴贸易。
他不在的这七年, 摩罗谷黑市已经死灰复燃, 绵延十数里的山谷里到处是“只有你想不到, 没有你买不到”的东西, 仙宝法器、灵丹妙药实属平常,暗器毒药、邪修秘籍也不是什么稀罕东西,至于阴尸傀儡、胎灵小鬼、冥婚新娘、血誓诅咒……只要用心找找也是应有尽有, 但是……月行之和温露白转了两天,竟一个买卖妖奴的都没见到。
两个人坐在摘星堂对面的茶楼里,眼巴巴望着进进出出的顾客,陷入了沉思。
“我肯定没有记错,当时在结香城,审问那几个猎妖的凡人,他们说的就是把妖送到摩罗谷,卖进摘星堂。”月行之一口喝光杯中茶,脸上掩不住的郁闷。
温露白又给他倒满了茶,说:“应该是寂无山大祭出事之后,仙盟频繁调查,风声紧了,这些猎妖的贩妖的都躲起来避风头了。”
“是啊,”月行之无奈道,“我也知道应该是这样。但看起来仙盟也没查出什么,还弄得我们被动了。”
“别急。”温露白劝慰他,“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
月行之莞尔一笑,斜觑着温露白,忍不住逗他:“我就是狐狸啊。”
温露白一怔,有点没反应过来,认真道:“我不是故意的……”
“哈哈哈哈……不用解释……”月行之笑得合不拢嘴,他觉得温露白一本正经的样子非常可爱,很想伸手捏捏他的脸,最后拼命忍住了。
温露白被他笑得脸皮发烫,便扭开头去看楼下,正好看见一个衣饰华贵的男子进了街对面摘星堂的大门,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过头对上月行之:“你有没有发现,这摘星堂,进去的人比出来的人多?”
月行之收敛笑意,略一思考,眼眸一亮,认真道:“还真是,我们上午便到这里了,现在已经快要入夜,但至少有三四个人,是进去了再没出来的。”
摘星堂,他们两个人来的第一天就进去逛过了,明面上那就是一个卖古董的铺子,当然了这古董里包含了许多失传的暗黑典籍、流落在外的不祥凶器、上古凡人的巫术道具之类的东西。
至于猎妖人口中提到的那个摘星堂的神秘瘸子老板夔先生,他们自然没见到,只听闻这位黑-道巨富产业众多,摘星堂不过是点零碎小生意,平时根本不会在店里露面。
这间店铺名字起得算是响亮,但其实并不大,不过一个掌柜两个伙计三排货架,再加上几个上了锁的箱笼,一般人进去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也就逛好了,就算谈生意久一点,也不会超过一个时辰的。
“而且这几个人好像都是男子,”月行之努力回忆,“虽然他们掩盖了气息,但都气质不俗,不似寻常会来逛黑市的妖魔鬼怪。”
温露白:“很可能是来买妖奴的仙族。”
月行之:“他们必然有更加隐蔽的交易之所。”
温露白挑眉一笑,难掩兴奋之色:“看来我们夜里还要再来一趟了。”
月行之望着温露白,也笑了起来,在每个情景下,他都总是忍不住想,要是师尊没有失忆,会是什么反应。
像现在,作为月华仙尊的温露白或许也会想到晚上再来查探,但一定不会表现出这样跃跃欲试的情态。
爱冒险,果然是少年天性,即便温露白也不能例外。
“怎么了吗?”温露白察觉到他的笑意和难以描摹的眼神,坐直了身体,有些不自在。
月行之笑得更肆无忌惮,端起自己的茶杯碰了碰温露白的,话音绵绵,似乎带着钩子:“没什么,就是……我很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温露白垂下眼眸,轻轻咳了一声,随即匆忙端起茶杯,一仰脖喝了个干净,一丝茶水顺着唇角落下,流到了喉结上。
看得月行之心旌摇荡,喉头不自觉上下滑动了一下。
……
月行之和温露白一直在摘星堂附近蹲守,准备等到夜深人静,店里守夜的伙计睡熟了,就潜入店中一探究竟,正当此时,长街尽头一团巨大的黑影无声无息地向着摘星堂逼近。
待那团黑影越走越近,月行之不禁挑起了眉毛。
“是马车。”温露白在他身侧轻声道。
那马车行进间几乎没有任何声响——马蹄踏地、车轮滚动、木架摩擦的声音被某种神秘屏障包裹,让它就像漂浮在半空中一般幽幽荡来。
“这马车不简单,用了极好的结界,”月行之冷笑了一声,“不仅屏蔽了声音,连妖气也藏得干干净净。”他是狐妖,对妖族气息格外敏感,要是旁人,很容易就被骗过去了。
温露白点头认同,摇手一指:“这是一辆运妖奴的马车。你看那驾车人,不正是摘星堂的掌柜吗?”
两个人本来可以传音的,但月行之偏不,他凑到温露白耳边,双唇紧贴着他的耳垂道:“看来外面风声紧,摘星堂只好趁夜自己去提货了……我有个办法……”
他附耳细语一番,气息喷在温露白的耳朵上,让师尊的耳根肉眼可见的泛红了,连说话气息都乱了几分:“不行!太危险了!”
“有什么危险的?”月行之笑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等我混进了他们的老巢,你可要记得来赎我!”
说着,他捏了捏温露白的手又迅速松开,隐了身朝着那辆诡异的马车掠去。
温露白无奈,只好配合月行之,驾车的掌柜是凡人,温露白的原则是尽量不对凡人用灵力,于是只得装成一个醉鬼的模样,踉跄几步从暗巷当中冲出来,朝着马车扑了过去。
掌柜走得好好的,眼前突然窜出一道黑影,吓得他发出“啊”一声短促惊叫,连忙勒紧缰绳,马发出一声喑哑的嘶鸣,前蹄飞起,脖颈向天,差点栽了过去,随即那掌柜连滚带爬跳下马车,破口大骂:“哪里来的醉鬼,敢挡你爷爷的道!”
没想到温露白还演上瘾来了,他一手搭在那掌柜肩头,一手向上指了指月亮,含糊地道:“今晚月色甚好,兄台可愿与我再饮几杯?”
掌柜骂骂咧咧,温露白胡搅蛮缠,两人在暗夜寂静的街道上拉扯不清。
月行之听着前面的动静,想笑又不敢笑出声,只恨自己不能亲眼看见温露白现在鲜活有趣的样子。
他已经毫不费力破了马车上的屏障,将车窗打开,目光一扫,车内躺着三个妖,两男一女,皆昏迷不醒,全身被缚,头上罩着麻袋。
他随手拎出来一个男的,往旁边黑巷子里一丢,随即纵身一跃跳进车窗。
这就是他的计划,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替代被抓的妖族,进一趟摘星堂。
这边他行云流水般成为替身,那边温露白也可以结束表演了,最后借酒装疯扇了掌柜一巴掌,这才意犹未尽闪身撤了。
月行之在马车里,听到那响亮的巴掌声,憋笑憋得几乎破功,掌柜气得骂娘,但他还带着货,也不能去追,只好忍气吞声,重重一脚踹在马车上权当泄愤。
马车被踹得巨震,月行之身子一歪,倒在了另一个男妖身上,那人没醒,但头上的麻袋滑落了,月行之仔细看了看他的脸,端正清秀的一张脸,耳朵有点长,上嘴唇有个轻微豁口,是个化形还不久的兔妖。
小兔妖面色惨白,呼吸微弱,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月行之善心大发,搭了他的脉,给他灌了点灵力,好歹曾是妖魔共主,总不好让一个小妖死在自己面前。
颠簸了没一会儿,马车就停了。
月行之赶紧给自己套上麻袋,绑了双手,一动不动了。
随后被人抬出车厢,搬进摘星堂扔在地上。透过麻袋缝隙,月行之看见掌柜往椅子里一瘫,余怒未消,挥手呵斥:“赶紧把这三个货弄走,累死老子了!”
“不再看看了吗?”小伙计一边抬人一边问。
掌柜猛灌了一口茶:“刚才看过了,这三个妖品相都不错,府里应该会留着卖做妖奴。你们快点吧,府里这几天都没货,催得急。”
小伙计们不再多问,将月行之他们拖到后堂,打开地上的一个暗门,暗门入口处悬着一个巨大吊篮,三个妖族被放入吊篮,一路直降到底。
小伙计随即爬下来,又把他们三个装上了一辆小车。
地道里灯光昏暗,月行之适应了光线才看清楚,这下面竟并排布设了两条轨道,一条宽一条窄,宽的上面停着辆豪车,红木雕花,四角还挂着琉璃灯,而窄的轨道上面停着辆敞篷小破车,眼看就要散架了——就是月行之坐的这辆。
哦,月行之心领神会,那豪车应该是给来买妖奴的贵宾坐的,这小破车自然是运妖奴的,买主和货物都统一运到另一个地方,再做交易。
不仅小心,而且周到,之前听玄狸说这位摘星堂老板“夔先生”是凡人黑-道巨富,如今看来,这人倒不是个草莽枭雄,更像个有头脑的商人。
伙计拿了个小法器对着车一按,破车摇摇晃晃,沿着轨道动了起来,越开越快,一路朝着未知的黑暗奔驰而去。
这车乘坐体验实在不敢恭维,月行之一路快被颠吐了,就这样大约过了一顿饭的时间,小破车渐渐停了,又是同样的吊篮,将他们吊了上去。
地面出口在一片草地上,月行之甫一落地,一阵青草和泥土混合的凌冽气息扑面而来。
接应他们的两个家丁,穿着同样的灰色短衣,腰间挂着降妖杵,神情麻木地将他们往地上一扔,动作粗鲁地掀开了他们的麻布袋。
“呦,”其中一个家丁眼睛一亮,来了精神,“魏哥,你来看,这只妖,好像是只狐狸吧,真好看啊!”
另一个家丁凑了过来,上下打量月行之,像在观察某种珍禽异兽,面露欣赏:“极品啊极品,虽然是个男的,倒比我见过的最漂亮的花魁还要漂亮。”
月行之心说你的形容词多少有点贫乏了。
“一定能卖个好价钱,这个看着也还行……”第一个家丁又去看月行之身旁的小兔妖,但很快他的声音变了个调子,“哥!这个好像快没气了!”
魏哥过去一看,拧起了眉头:“是不是御魂散用多了?之前就有被御魂散迷晕了再没醒过来的,这些猎妖的也没个分寸!”
月行之心想难道他灌的灵力没起作用?不过现在的情况,他不方便再做什么,这兔妖能不能活下来只能看他自己的命了。
“怎么办?我们把他直接送到厨房去吗?我听说那边正在为凑不到大主顾订的一百颗妖丹发愁呢。”
“呃……”魏哥犹豫片刻,啧了一声,“这事我们自己做主不合适,还是先送到府医那边,等明早田管家定夺吧,啧,这么好的货,死了可惜了,希望他能挺住。”
“好。”两个人说着,便来抬人。
这是个广阔的花园,中间有个小湖,湖心岛上凉亭水榭,精巧秀致,而湖边树荫下,散落放着一些锁妖笼,笼身八角各贴一张封印符篆,笼门处挂着仙族出产的金刚锁,四周种着一些来自魔族的藤蔓植物“鬼舌藤”,此物带刺、有毒、会主动攻击尖叫乱动的活物,墨绿色的枝枝蔓蔓爬满了铁笼的栏杆,浓重的绿意让这些锁妖笼融入环境而不显突兀,每个笼子都有六尺见方,正好装一个妖奴。
月行之便被关进其中一个锁妖笼,家丁小心上了锁,又把符篆检查一番,这才打着哈欠走了。
待他们走远,月行之爬起来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这一路被搬来抬去,可把他委屈到了。
月行之舒展一下筋骨,随手从乾坤囊里拿出个纸人,一吹气纸人变大,远看去与真人无异,他把纸人扔在笼子里,自己变出原形,从锁妖笼里钻了出来。
就算他修为不及从前,一个寻常锁妖笼还是关不住他的。
他溜出去时,有一条鬼舌藤动了动,他迅速出爪将那条藤蔓摁住了,一点点灵力灌进去,鬼舌藤迷茫地顿住,随后偃旗息鼓,连身上的刺都软了,月行之身上的气息复杂而霸道,鬼舌藤不敢招惹他。
夜色如水,明月高悬,身姿灵动的红狐准备爬上房顶纵览全局,他纵身一跃——
就被一只手抓住了后脖颈。
月行之挣扎两下,愤怒地仰起头,正对上温露白月色下清亮如水的双眸——
“咦?”月行之放弃挣扎,好气又好笑,“不是让你明天再来买我,你怎么现在就来了?”——
作者有话说:阿月:咱们分开还不到一个时辰。
师尊:是吗?那也太久了。[狗头]
第63章 摘星堂(二)
按照原本的计划, 月行之代替马车上的妖奴进入摘星堂,来到他们的秘密交易地点先做查探,第二天, 温露白再扮作要买妖奴的客人,将他买走。
这样便于掩人耳目, 不留痕迹。
但现在, 温露白竟然大半夜的就来找他了。反正月行之还带着那个“给未来媳妇儿”的金玉镯子,不论何时何地, 温露白想要找到他,都不费力气。
温露白将狐形的月行之托在手中, 这还是他失忆之后第一次见小狐狸的原形,似乎觉得十分有趣, 看了又看,又忍不住上手撸了两把那暖烘烘的毛皮, 才轻咳一声, 故作轻松道:“我还是放心不下你。”
月行之从他手里跳下地, 变回人形, 又利索地掏出两张隐身符,一人一张贴上了。
随后他露出一个仿佛明了一切的通透笑容, 心想你真的只是不放心我吗?
他和温露白只不过才分开一个时辰而已。
但自从温露白受伤、昏迷、失忆一直到现在, 他们几乎时时刻刻在一起, 也只有这一个时辰的分离而已。
月行之相信温露白是真的担心他, 但他又觉得, 温露白还有点担心他自己吧。
我不在, 他慌了,月行之有点得意地想,这种感觉很奇妙, 一直是他依恋师尊,现在师尊也来黏着他了。
为了不让师尊难为情,他这些小心思都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牵住了温露白的手,边走边问:“你吃药了没?”
换了新的心脏不久,胸口还会有痛感,安释怀给温露白配了疗愈止痛的药,需要按时服用。
温露白点了点头:“吃了,我没事的,是安宗主太小心了,其实我不觉得痛。”
温露白说他不痛,但月行之觉得,师尊哪里是不痛,是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吧。
“那也要按时吃。”月行之心疼得不得了,拉着他,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温露白点了点头,问他:“你下一步准备去做什么?”
“登高望远,先上房溜达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