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便拉着温露白跳上了房顶,往下一看,不由得发出感慨,这是豪宅呐,这座大宅比他那寂无山的紫宸宫大了二十倍不止。
院子太大,懒得走,月行之决定抓住重点,他带着温露白移步到整个宅邸大门口,发现这宅子虽大院墙虽高,但大门反而相当低调,既不宽阔也无装饰,黑色大门上方门匾上简简单单提着两个字“田府”。
温露白四下看看,又往远方眺望,轻声道:“看来这位‘夔先生’姓田,这处大宅离摩罗谷有些距离。”
月行之点头,不远处有一座黑黢黢的大山,在暗夜里仿佛一只沉默的巨兽,他指着那座山道:“摘星堂有地道直通此处,看方位,那地道应当是从那座山下穿过来的。”
温露白又道:“这田府与摩罗谷隔着一座山,寻常是极不好走的,但以地道相连,来往就十分方便了,这里又隐蔽低调,确实是交易妖奴的好地方。”
此时已过子夜,大门口两盏风灯随风飘摇,整个大宅一片黑暗死寂,只有西北角和东北角有两处院落透出星星点点的灯火。
两人对视一眼,月行之拉住温露白:“走,先去西北。”
两人迅捷起落,穿房过瓦向那边掠去。整个田宅都包裹在防护结界之中,这个小院还单独有一层,他们破开结界,悄无声息落于院中。
扑面而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一个男子,四五十岁,身形瘦小,微显佝偻,正以袖掩鼻,迈进前方一道门,月行之跟了上去,藏在门口阴影处往里看。
“今天有多少了?”是那男子的声音,冷漠的语气里透着焦灼。
房内一个矮胖男子忙迎上来躬身行礼:“田管家,今天我们又处理了三只妖,刚刚清点了冰库里妖丹的数量,现在一共是九十五颗,离那位大主顾来取妖丹就剩两天了,这还差五颗,时间有点紧了。”
田管家听罢,叹了口气,继续往里走,门口两人的视线没了遮挡,一眼望去,房中情况一览无遗。
这是一间厨房。
或者说是一间妖族的屠宰场。
左手边,青砖砌成的巨大灶台占了小半间屋子,一共四个灶眼,煎锅炒锅蒸锅炖锅样样齐全,一个灶眼上正放着一个大砂锅,里面炖着汤,咕嘟咕嘟冒泡,袅袅白气向上飘散。
旁边一张大得离谱的案板,能容下一个成年人躺着,案板边上放着两把尖刀,刀锋上血迹未干,案板旁边立着一个木架,呈十字形,此刻,一个妖族老妇被绑在刑架上,她全身赤-裸,惨白而松垮的皮肉上沾满了血,胸前一片血肉模糊,早已死去多时了。
不远处靠墙边,还有一排兵器架,上面挂着各式刀具、鞭子、绳索、既能喷御魂散又能放缚妖索的降妖杵,还有几件一看就是凡人很难得到的仙宝法器——
小小一间厨房,装备倒是齐全,可想而知这田宅之中,还有多少宝贝。
刑架前,一个半大少年提来一桶水,正要去解开那绑在架子上的尸体,看来是要收拾残局、清理血迹。
月行之胸口窒闷,偏开视线去看温露白,只见师尊眉头紧蹙,紧紧咬着牙,以至于下颌的线条极为锋利紧绷。
他知道温露白一定是被眼前的景象刺激到了,便更加用力地握住了他的手。
再望进去,右边另有一个小间,门旁挂着小木板,上写“冰库”两字,从门缝里漏出来丝丝袅袅的白气。
“半个月时间,就让我们凑够一百颗妖丹,这也太难了。”矮胖男子不住抱怨,他赤膊穿一条油布围裙,满脸油腻,鼓鼓囊囊的脸颊边沾了点血,应该是这里的厨子。
田管家苦笑了一声:“还好之前有些库存,家主又到处去寻别家的储备,光靠我们自己,别说是一百颗妖丹,就是五十颗也凑不齐啊,他们以为最近这贩妖的生意很好做吗?”
“这大主顾到底是何方神圣?”厨子压低了声音问,“一下子要这么多妖丹做什么?”
“不该问的别问,”管家瞪了他一眼,“做好你自己的事!汤炖好了没有?还有妖心干,快点切了备好。”
管家不肯回答,但月行之却能猜到答案,半个月前,沉渊在寂无山突然现身,企图屠杀上万妖族夺取妖丹,他那次没有成功,但妖丹还是需要的,这一百颗妖丹对于凡人妖贩来说是个天大的数目,但对于沉渊来说不过杯水车薪,既然魔尊已经归来,那对妖丹的渴求便是无穷无尽的。
厨子被训了,吐了下舌头,不敢再多言,转身从案头瓦罐里取出一颗风干的妖心,放在案上熟练地切成手指般大小的长条,“咄咄咄”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听着格外瘆人。
管家看着他切妖心干,继续絮絮叨叨地吩咐:“你们剖妖心的时候一定小心,千万别把妖丹碰坏了,还有那每一颗妖丹都要写清楚成色,妖的性别、年龄、用御魂散麻醉的时间、妖丹冰封保存的时长……还有,妖的尸体也要妥善保存,留着有用!”
“知道知道,”厨子忙道,“您一直吩咐的,我们怎么可能忘?那么大的冰库存放妖丹也就罢了,最近还要放这么多尸体,已经挤得满满当当了。”
田管家自动无视了他的抱怨,又说:“对了,还有,明天不是小少爷的生辰吗?家主要宴客,准备两颗最新鲜的妖丹,一颗清蒸、一颗爆炒。”
厨子面露难色:“是那位贵客又要来?这本来妖丹就凑不够,明天再用掉两颗……”
田管家打断他:“我去想办法,实在不行,从家妓当中或者待售的妖奴里找几个卖不上价的,拉来剖了。”
厨子只得点头,又撇撇嘴,小声嘟囔道:“本来我们卖卖妖奴,偶尔宰杀几只招待来访的贵客,这就挺好,我好好一个厨子,这些天成了屠夫了,这些东西虽说是妖,但跟人长得一模一样,杀的多了,我也做噩梦的啊……”
“闭嘴吧你,”田管家有些烦躁,朝厨子伸出手,“等这一百颗妖丹安安稳稳送出去,少不了你的赏钱。”
厨子听说有赏钱,终于停下抱怨,喜笑颜开,将已经切好装盘的妖心干和炖好分装在小罐里的汤装入食盒,递给了管家,“今天这十全大补汤,除了鹿茸、羊鞭、肉苁蓉,还加了点龙血,效果更好了。……下次您就叫小厮来取就好了,何须您亲自来。”
“今晚百花苑里来了几位贵客,家主又不在,我自是要去招呼一下的。”田管摇头叹了一声,似乎是在对自己深夜还要操劳感到疲惫,他提起那巨大的食盒,从厨房出来,哼起一段幽怨小调,往外走去。
月行之和温露白继续跟上,一路向东走,这方向正是去往东北角另一个亮着灯的院落。
走到半路,管家停下来,坐在一处回廊下,左右看看无人,将食盒打开,取了一个汤盅,有滋有味地将里面的汤喝了个一滴不剩。
温露白疑惑不解:“他这是干什么?”
月行之心说少年阶段的师尊还是太单纯了,他“啧”了一声:“你没听他刚才说要去‘百花苑’吗?那必然是这田府中的家妓馆。他为什么要独自一人去给客人送壮-阳的汤,就是为了方便自己在路上偷偷喝一个,然后……便也能去那百花苑逍遥快活一番了。”
温露白用含义丰富的眼神瞥了他一眼,慢慢地点了点头:“原来那是壮-阳的汤,你懂得还挺多。”
月行之:“……哪里哪里,略懂略懂。”
管家喝完了汤,站起身继续走,这回一扫颓丧,精神抖擞,嘴里哼的小调都变得硬朗激昂了。
月行之嘲讽地笑了笑,嘀咕道:“看来这汤效果不错。”
温露白又用那种难以言说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你又懂了?”——
作者有话说:[狗头]
第64章 探田府(一)
两个人跟着田管家, 终于穿过一条竹林幽-径,停在一道垂花门前,门头匾额上书“百花苑”。
从外面看这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院落, 进来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几座精致小楼错落排布, 彩帐悬天, 帷幔轻抚,回廊下或坐或立的是几个美艳女妖, 还有个男妖,瘦削白皙, 不输美娇娘。盛开的百花在暗夜中散发着浓郁到极致而显得糜烂的幽香,大红灯笼仿佛一只只深红巨眼, 在半空幽幽飘荡。
从小楼窗格里,传出此起彼伏的淫-声-浪-叫, 间或还有隐隐的哭喊声、惨叫声, 听得人头皮发麻。
月行之扭头去看温露白, 见师尊的神色比之刚才在厨房, 除了沉郁愤怒,又多了些不知所措, 现在的温露白, 没有历经世事, 只是个单纯无暇的仙门弟子, 想来眼前这一切, 实在是难以接受。
月行之便捏了捏温露白的手心, 开口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看来百花苑确实是一座蓄养家妓的私家别院。田府将貌美的妖族聚集在此,用以招待各路贵宾。你若是觉得待在这里不舒服,要不你先出去?”
“不必。”温露白回答得干脆, 但他不自觉地攥紧了月行之的手,几乎将他的手指捏疼了。
田管家来到院中,一个身着粉裙,露出大片雪嫩肌肤的美丽花妖便迎了上来,看她的打扮和气质,像是这百花苑的主事。
这花妖应该是田管家的老相好了,管家见了她,便露出满脸淫-笑,上去就动手动脚。
“哎呦,”花妖一边欲拒还迎,一边暗地里翻白眼,明知故问道,“管家怎么亲自来送汤了?”
田管家嘿嘿笑,油腻腻地说:“还不是想你了嘛。”
花妖招呼了两个小厮,让他们接过田管家手里的食盒,去送给需要的客人。
这下田管家两只手都空了,更加肆无忌惮,揽住花妖,一边乱摸一边往附近一个房间里带,嘴里下-流话不停。正当这两个黏黏糊糊的人影要跨进房门时,隔壁另一个房间的门却突然开了,从里面出来两个家丁,抬着一块木板。
往那大门敞开的室内望去,见这是个开间,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中间茶桌,桌上摆放一套琉璃杯盏,不远处还有一案几,酒具、点心齐全。左手边有书案,案上琴、棋、笔、墨俱全,墙上挂着琵琶、笙、萧种种乐器,右手边靠墙是一张大床,床幔层层叠叠,床上床下散落着些薄透里衣、丝巾绳索、皮鞭道具之类……一片凌乱的锦被之上隐隐有刺眼的血迹。
两个家丁从月行之和温露白身旁经过,有血沿着木板边缘滴落在青砖地上。
再往下一看,只见木板上放着一具赤-身-裸-体的女妖尸体,尸体浑身都是紫红鞭伤,手腕脚腕处都被绳索磨得血迹斑斑,一头乱发下是一张肿胀不堪的面孔,额角处一个血洞,血已经变黑了,浑身散发一种奇怪的腥臭味。
田管家一脸嫌弃地捂住口鼻,紧皱眉头:“这又是怎么了?”
花妖面上讪讪的:“还能是怎么了?某些客人,下手也没个轻重。”
田管家拉下了脸,嘟囔道:“真是晦气。……是哪个客人?这得加钱!”
花妖拍了拍管家的胸口,安抚道:“这点小事,不值得生气。”
田管家挥了挥手,让抬着板子的家丁赶紧走:“你们马上把她抬到厨房去,正好那边的一百颗妖丹还未凑齐。”
两个家丁低头领命,匆匆去了,田管家这才转怒为喜,搂抱着花妖进了房间。
自从看到被抬出去的女妖尸体,月行之就感觉到身旁的温露白情绪更加紧绷了,他们双手交握,月行之便能感觉到温露白浑身轻颤,那是无可抑制的愤怒,他甚至担心师尊会突然祭出凝晖剑,荡平田府。
“你……先冷静。”月行之转向他,用自己的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道,“我知道你气得恨不得把这里全都砸了,但我们现在还不能打草惊蛇。”
月行之的安慰立竿见影,温露白放松了紧绷的身体,说:“我明白的。过两日魔族就会来取妖丹,这是我们追查沉渊踪迹的唯一线索,如果现在闹出个风吹草动,让田家或者魔族有所防备,终止交易,那就得不偿失了。”
月行之心想不愧是师尊,即便年轻气盛,也头脑清醒,分得清主次,他继续说:“没错。而且今晚我们还有不少别的收获。”
“……那摘星堂挂着羊头卖狗肉,这田宅也处处透着诡异,运妖奴的马车还有这整个宅邸,到处结界重重,那地下轨道小车,也是用了法器推动的,厨房里降妖杀妖的宝物应有尽有,这叫‘百花苑’的家妓馆,竟能做到如此规模……小小一个凡人,就算家资巨万,手段了得,也不应该有这些,田家背后要没有仙族的大人物撑腰,我是不信的。”
温露白颔首称是:“他能一直把这贩卖妖奴的生意做下去,不可能没有仙族的支持。”
“所以除了沉渊那条线索,我们还要继续深挖这田府背后的秘密。”月行之说着,望向了面前那道门。
门内,田管家和花妖结束了打情骂俏,已经快速进入正题,撞击声、喘息声、吟叫声,黏黏糊糊响成一片。
“你是要……”温露白听到那些令人羞耻的声响,顿时面红耳赤,气息都不稳了。
“对,”月行之倒是很淡定,平静地说,“我们先用‘入梦’探探这田府的底。”
接着他朝温露白眨了眨眼睛,调皮地说:“……看来这田管家喝的十全大补汤是浪费了。”
他说着,便隔着房门,朝里面弹出一道法咒,里面两个人瞬间没了声息,“扑通”倒在了床上。
月行之打开门,温露白紧跟着他要进来,却被他拦在了门外,月行之回头笑道:“你等会儿再进来。”
温露白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地等在了门口。
月行之先来到床边,掩着鼻子,皱着眉头,用被子把两条白花花纠缠在一起的身躯盖住,再把旁边散落的有碍观瞻的香艳物件踢到床下,这才回头让温露白进来。
保护纯洁的仙门弟子人人有责,月行之不想让师尊脏了眼睛。
温露白进来关好了门,这房间里隔音还不错,外面那些令人窒息的香气和不堪入耳的声音一下子就消失了。
两人并肩站在床头,月行之取出一张符,默念一句“浮生若梦”,随后符纸化作白色流光,直直扎入了田管家的太阳穴。
这是“入梦符”,顾名思义,就是趁人熟睡毫无防备之时,侵入识海读取记忆。
仙妖魔三族,但凡有点修为,都会修习“封心术”,以封闭识海、抵制侵袭和控制,所以“入梦符”对于仙、妖、魔的效用仅限于对方重伤濒死之时。
但若是对上凡人,想要从凡人的记忆里淘点东西,那就像探囊取物一般了。
……
原来外号夔先生的这位凡人富商,名叫田秉堂,京都人士,天生双腿一长一短,不良于行。有一个哥哥田秉望,而这位田管家是他们的远方亲戚,很早便来和他们一起做生意了。
田姓两兄弟感情笃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