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说,“喝完这杯,就忙你的去吧,咱们来日再好好聚聚。”

    ……

    宴席很快散了,从温暖明亮的水榭出来,外面已经冷风萧瑟,下起了小雨。

    九爷由田管家领着去了百花苑,想来今晚是要在百花丛中流连一番,跟着他除了能看点脏眼睛的画面,恐怕是不会有什么收获了。

    月行之和温露白便跟在田秉堂身后,听他们刚才的谈话,田秉堂今晚是有大事要做的,而且很可能与他那死去多年的哥哥有关。

    关于此事,温露白虽然没说,但显然十分关心,从第一次在田管家梦中得知这件往事,他便若有所思,而自从听闻刚刚席间的谈话,他更是一言不发,表情严肃。

    月行之偏头看了眼温露白,师尊的下颌线紧紧绷着,在模糊的夜色之中也显现出棱角分明的线条,他在紧张。

    月行之也跟着紧张起来,他隐隐觉得师尊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没事吧?”月行之牵住了温露白的手,那双手一片冰凉。

    温露白只是摇了摇头。

    这时他们已经跟着田秉堂回了他的卧房,田秉堂拿着九爷给他的木匣,一路步履匆匆,几乎是脚不沾地飞奔回来。

    卧房里有个暗门,田秉堂顾不得喘一口气,便打开暗门冲了进去,甚至连门都未及关好。

    暗门内竟是一个灵堂,面积不大,没有窗户,但整齐干净。

    靠墙一张供桌,上面有净水香花,三个碟子,里面是水果点心,食物都很新鲜。桌上一圈长明灯闪闪烁烁,中间香炉里残存着三炷香的香根,整张供桌一尘不染,连香炉边缘都是干干净净。

    而在这些供品之后,是一个灰色的骨灰坛。

    骨灰坛上封着一张黄色符纸,静静地立于长明灯闪烁的火光中,墙面上映着骨灰坛怪诞的阴影,灯火跳跃的影子无声而动,透露出一种诡谲阴森的气氛。

    但奇怪的是整间灵堂没有牌位,而更奇怪的,则是灵堂另一侧靠墙处放着一张窄床,上面躺着一个人,正是昏迷不醒的田家小少爷,田秉堂那“傻”侄子——田宴。

    看到这诡异的一切,月行之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他感觉到,身边的温露白握紧了他的手。

    田秉堂从进入暗室灵堂之后,就把在外面硬撑着的体面从容全丢掉了,他整个人亢奋激动得简直不能自已,一张素净面孔因为极致的情绪而扭曲,眼神雪亮,尽显疯狂。

    “哥哥,我等了七年,今日终于要成了。”田秉堂哽咽着,语不成声。

    他把九爷给他的木匣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截粗-长的香,点燃插-进香炉中,长香散出微渺的白烟,燃得极慢,一点星火闪烁不定。

    然后,他颤抖双手将骨灰坛从供桌上捧了下来,在胸前用力抱了抱,才将其置于窄床的床头。

    “哥哥,你再等等,很快就好了。”他说着,小心翼翼撕掉符纸,打开骨灰坛,再转向毫无意识的田宴,将男孩儿胸前的衣服扒开了。

    “只差这最后一点……”田秉堂从袖中掏出一柄匕首,匕首冷刃上浮着一层红光,绝非凡品,他将这把匕首悬于田宴袒-露的胸口上方,不多时,一滴血珠便从胸口凝结飞出,挂在了匕首刀尖上。

    田秉堂紧紧盯着刀尖,眼神灼亮,恨不得要把那滴刀尖上的血盯穿。

    随后他缓慢而郑重地将这滴心头血滴进了旁边的骨灰坛中。

    一朵红色火花伴着一缕青烟倏而亮起,照亮了坛中灰白色的骨灰。

    这一点星火照亮了田秉堂的脸,他的脸上明暗交错,显出扭曲的笑容,先是阴恻恻地低笑,继而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田秉堂边笑,边颤抖着用刀尖从坛子里取了一点骨灰,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扑到供桌前,将骨灰撒进了香炉中。

    香炉中的引魂香竟颤抖了几下,香头猛地一亮,像是接受了某种召唤,要开始履行使命了——

    作者有话说:[狗头]

    第68章 夔先生(三)

    月行之感觉到温露白更紧地攥住了他的手, 几乎把他攥疼了。

    他扭头望向温露白,师尊的侧脸在昏暗的灯火下阴睛不定,眉眼被阴影覆盖, 显出极罕见的阴鸷,他心一沉, 试探着叫了一声:“师尊?”这还是自温露白失忆以来, 他第一次这样喊他。

    温露白猛地扭头看他,瞳孔微缩, 嘴角不易察觉地颤动了一下,但他终究没有说话, 而是调转视线继续看着田秉堂。

    田秉堂此刻跪在地上,他已经重新封好了骨灰坛, 正抱着坛子哭。

    一个大男人委顿在地,哭得涕泪横流, 絮絮叨叨地对着坛子哭诉:“我, 我这些年, 日日夜夜思念你, 哥哥,只要你能回来, 我做什么都可以……阿宴, ……阿宴自从受了惊吓, 一直没有恢复, 但他也长这么大了, 你回来看到他, 应该会高兴的吧……我现在有很多钱,养你们绝对不成问题……以后我们就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一边抽泣,一边低语, 那颤抖的声音里带着无限复杂缱绻的情意,诉说着这些年孩子的成长,他做生意的起起伏伏,与仙族“主人”和九爷之流周旋的艰难……时而兴奋,时而伤怀,时而欣慰不已,时而忿忿不平……

    感觉如果没人阻止他的话,他可能就会这样神神叨叨、语无伦次地一直说到天荒地老了。

    虽然田秉堂情真意切,但月行之显然没有耐心听他在这没完没了地诉衷肠,他刚要扭头征求温露白的意见,温露白却忽然说话了:“用‘入梦’吧。”

    简短的几个字,淡淡的命令口吻,不像是这些天的温露白的语气,倒像是月华仙尊的。

    “……好。”月行之怔了怔,此刻无暇想太多,先处理眼前的事要紧。

    他们原本就有通过“入梦符”探知田秉堂记忆的计划,看来等不到他自己睡着,现在就是时候了。

    一道法咒轻松放倒田秉堂,再一声“浮生若梦”,月行之拉着温露白一起,进入到田家家主的记忆当中。

    田秉堂虽然也是凡人,但他的记忆不如田管家的那般一看分明,尤其是近几年的记忆,按说时间近,应该更清晰,但却意外的模糊破碎,且有大段大段都是空白。

    他一个凡人不可能修炼术法,只可能是他记忆当中的一些人修为深厚,修炼了更高级的“封心术”,不仅能使自己的心智不被侵犯,还可以在关联人等遭到入侵时,模糊此人记忆中自己的形象和行动。

    月行之无暇跟这些模糊的记忆纠缠,转而向更远处探去。

    ……

    虽然因为先天残疾,田秉堂的童年和少年时光不算完美,但也是相当不错的,田家家境殷实,父母慈爱,兄弟两个形影不离相伴长大,哥哥田秉望对这个小两岁的弟弟极好,带他上学读书,陪他郊游玩耍,照顾他生活起居,哥哥手巧,还经常给他做些小玩意儿,纸扎的风筝、草编的兔子、木雕的小老鼠……总是哄得他咯咯甜笑。

    后来哥哥继承爹爹的店铺,将一家小古董店开得风生水起,田秉堂也跟着哥哥在店里做生意,又过了数年亲密无间的光阴。

    直到有一天,店里进来一位聪慧美丽的女子,名叫苏秀贞,她便是田秉堂未来的嫂子。

    自从那天起,田秉堂觉得哥哥变了,他感到自己一点一点地失去他了。

    后来哥哥娶了亲,过一年又生了孩子,这时候父母已经故去,哥哥跟田秉堂说,自己准备再购置一处宅邸,带老婆孩子搬出祖宅,而老房子就留给弟弟以后娶亲成家。

    田秉堂看着哥哥的眼睛,冷冷道:“我不娶亲。”

    哥哥搬走那一日,田秉堂喝得酩酊大醉,就像在哥哥娶亲那天的宴席上一样。

    又过了几年,哥哥的儿子大了,能跑能跳聪明伶俐,哥哥又来和田秉堂说,其实嫂子一直住不惯京城,以前孩子小,不宜远行,现在孩子大了,他们想举家迁往江南,正好在平江城开一间古董店的分号,而京城的一切就都留给弟弟了。

    田秉堂看着哥哥,眼眶渐渐湿润,无言半晌,终于叹一口气,说:“烟花三月是下江南的好时候,也是春游踏青的好时节,不如一起去游湖,之后我再送你们走。”

    这一日,春和景明,京郊湖上,游船星星点点,欢声笑语飘荡而出。

    田秉堂和哥哥嫂子还有小侄儿马上就要上船了,可小侄儿忽然想起了什么,叫道:“我的点心呢?还有我的鱼食?叔叔,不是你拿着吗?”

    田秉堂“啊”了一声,拍着脑袋,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忘在马车上了!要不算了,等一会儿坐了船,再回来吃吧。”

    娇生惯养的小少爷田宴哪里肯依,使劲摇晃着他爹给他做的风车,双脚跺地,哭闹不止:“不行!我现在就要!呜呜……我要在船上吃点心,我要在船上钓鱼!你去给我拿,你去给我拿!”

    田秉望一向非常宠爱儿子,见状立刻蹲下身,抱着小孩儿哄道:“不哭了,阿宴,叔叔脚不方便,爹爹去拿。”说着,顺手从湖边草堆里揪了两根狗尾巴草,飞快地编了个草兔子拿给小孩儿,“让小兔子陪你一会儿,我很快就回来。”

    说罢,他就跟妻子打了个招呼,留下妻儿和弟弟,返回马车上取东西了。

    游船就在面前,撑船的老汉见他们不走,便说今天生意好,时候耽误不得,先将船开走接岸边其他客人去了。

    马车离岸边有些距离,田秉望一时回不来,两大一小站在湖边,小孩子无聊,蹲在地上玩草,两个大人也没话说,他们叔嫂之间的关系一向不好。

    尴尬的安静了一会儿,田秉堂突然说:“嫂子,你一定要把我哥带走吗?”

    苏秀贞瞥了他一眼,觉得有些好笑:“秉堂你这是什么话?怎么叫我把他带走?我家原本在平江城,为了你哥才在京城住了这许多年,如今孩子六岁了,他的外公外婆也想念他,我带孩子回家看看不是很好吗?你哥哥也想去江南住些时日,在那边开个分号,把生意做大,这也是他的心愿。”

    “可京都离平江山水迢迢,你们此一去,归期未有期。”

    嫂子听出了他声音里的离愁别绪,声音变得温柔了些:“秉堂,等我们安顿下来,你也可以来看我们啊。说不定出去一趟,还能遇见你的心上人呢,我老家还有几个姐妹,到时引荐给你认识。”

    “呵,”田秉堂冷笑了一声,“我腿脚残疾,怎么配得上嫂嫂的姐妹?我的事,就不劳嫂嫂费心了。”

    苏秀贞悻悻地闭了嘴,低头去看鞋面,她在这个小叔子面前,软硬钉子碰了不是一回两回了,习惯了也懒得计较。

    这时,调皮的小男孩儿玩着玩着便离水面越来越近,竟探出大半个身子拿着根树枝去够水里的小鱼了。

    苏秀贞抬头看到,惊呼一声,小跑上前要将孩子拉回来。

    就在这时,田秉堂没有丝毫犹豫,快步跟上,用力将嫂子与侄儿一齐推入了湖中。

    待田秉望拿着点心盒子归来,妻儿已经无力挣扎,几乎沉入水底,而田秉堂在一旁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正手忙脚乱地扒衣脱鞋准备往湖里跳呢。

    其实田秉望水性不好,甚至还不如残疾的弟弟会游水,但此刻他已经急得丧失理智,一个猛子就扎下了水。

    “哥——!”

    岸上还在装模作样脱衣服的田秉堂这下真着了急,他没想到不太会游泳的哥哥竟然真的敢往下跳!

    然而等他真正下水救人已经来不及了,哥哥用他的生命把妻儿托上了岸,自己再也回不来了。

    ……

    嫂子呛水严重,被救上岸后一直昏迷不醒,而田宴受了凉又受了惊吓,大病一场,连着高烧三天之后就变得痴痴傻傻。

    而田秉堂,疯了。

    他发疯一般亲自到湖底将哥哥被水鬼啃食得破碎不堪的尸身捞了上来,找来高僧超度,却被告知失主魂魄已散,不得轮回。

    他又发疯一般找来仙族大师将尸身缝合修补,置于冰棺之中;发疯一般四处寻访妖法邪术,只为寻回哥哥的魂魄,将哥哥复活,过程中,不知道受了多少欺骗,遭遇多少危险,几乎流干了一身的血和泪。

    直到数月过去,他一身沧桑疲惫返回京城,却在古董店即将处理的一堆破烂当中,发现了一本残破不堪的魔文古籍,这好像是哪个仙门处理旧书丢出来的,他们兄弟对仙门的破烂一向很感兴趣,便带回来整理一下放在了店中。

    只可惜那书实在太古旧破烂,一直也没有卖出去。

    田秉堂不知怎么就翻起了那本书,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指引他一样,做了多年古董生意,古魔文他也略懂一二,便在那泛黄发脆的纸页间,读到了这样的内容——

    ……凡此回生之术,血脉为至要。须取骨血之骨血,手足之手足,真心人之真心,与尸身同焚为灰,待七载轮回,遇其子诞之辰,更以心头血濡养,魂魄乃得归复——

    作者有话说:[红心][红心][红心]

    第69章 夔先生(四)

    月行之沉浸在田秉望的记忆当中, 他甚至不需要认识古魔文,便能知道那些字的意思,此刻他只觉得一颗心被高高提起, 再抛下地,极快的心跳牵引着全身的血液, 冲得他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这个复生之法, 恐怕不仅仅是田秉堂记忆深处最隐秘的所在吧?

    月行之竭力压制住混乱的思绪,望向温露白, 于此同时,他感觉到温露白突然放开了他的手。

    温露白没有看他, 也没有显露任何明显的情绪,他只是全身都绷紧了, 侧脸如同坚冰般冷硬。

    此刻显然不是追根究底的时候,月行之回过头, 继续在田秉望的记忆中翻找——

    得到古籍上的复生之法之后, 田秉堂一开始也是不相信的, 他仔细研读了书中的其他部分, 里面提及人的魂魄即便再怎么破碎散失,只要这人在世间还留有印记, 有所牵绊, 就有可能重新回来, 而他的血脉所系、手足至亲、相爱之人, 一定是牵绊最深, 印记连接最紧密的存在。

    ——他觉得此种说法有道理。后来又调查了这本书可能的历史背景, 很像是数千年前,一个以寻找长生之法闻名的大魔王统治时期的作品。

    田秉堂最终猜测,书中的方法即使奏效的可能性很小, 但起码不是完全胡编的一句戏言。

    他的执念已成心魔,绝望的人终于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不试试的话,他活不下去的。

    而且这个方法,对于他来说,甚至不需要付出巨大的牺牲。

    彼时,他的嫂子已经醒了,苏秀贞知道事情的真相,田秉堂自然不会放任不管,便派了信得过的仆从看守着这对可怜的母子。

    某一天深夜,他遣退了仆人,走进了嫂子的卧房,侄儿田宴已经睡熟,而憔悴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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