羹。

    凡人之所以能猎妖贩妖,主要靠着那些来路不明的仙宝法器,再靠多人行动,暗中偷袭老弱病残或低阶小妖,降妖杵、御魂散,这些都是专门针对妖族的大杀器,昏迷不醒的妖一路被运到摩罗谷各个分销渠道,这整个途中几乎没有任何反抗能力,只有等到被关进笼子里任人挑选时,贩妖人才会用药让他们醒来。

    离月行之最近的一个笼子里,关的是昨晚和他一起被送进来的那个女妖,女妖苏醒后,惊恐之下开始大喊大叫,笼子外缠绕的鬼舌藤听到这刺耳尖叫声就躁动起来,有毒带刺的枝条自动朝着她抽了过去,女妖被抽得伤痕累累,不断痛苦哀嚎,叫得更大声,于是被抽得更狠,月行之于心不忍,正要悄悄弹个法咒过去帮帮她,身旁便传来了田管家的声音——

    “白仙师,刚才那几只您都不满意,那这只狐妖如何?”

    白仙师,自然就是温露白扮的那位隐世散修了。

    月行之此时正懒散地靠坐在笼中,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弯曲,双臂环抱胸前,凌乱的长发铺满半身,白皙脸颊应景地沾了些泥土,但无法掩盖他夺目的光华。

    他仰起脸,懒懒地抬起眼皮,对上逆光之中温露白那张想扮低调但不太成功的脸。

    不知道温露白怎么样,反正月行之是颇忍耐了一番,才避免笑出声的。

    温露白定定看他片刻,又扭头去看旁边笼中哭泣的女妖,皱起眉,淡淡道:“好吵。”

    跟在田管家身后的家丁会意,立刻上前制止了疯狂舞动的鬼舌藤,随后指着笼中女妖骂道:“闭嘴!再喊叫打死你!”

    女妖瑟缩在角落里不敢再动,尖叫哭泣化为小声哽咽。

    温露白这才转回头,再次望定月行之,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还说:“站起来,转个圈,我看看。”

    见师尊似乎演得很过瘾,月行之便也不甘落后,不等管家和家丁催促,就瑟瑟发抖地站起身,展开双臂,慢慢转了一圈。

    “嗯,”温露白点了点头,评价道,“不错。”

    田管家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每送来一个客人,摘星堂掌柜都会提前通知田管家,田管家按照客人所付定金以及其他了解到的情况,分配不同的人接待,温露白出手阔绰,又是第一次来,田管家便亲自出来接待,此刻他对温露白终于选到了满意的妖奴而颇感欣慰。

    “这是昨夜新到的好货,”田管家道,“我们还没来得及取名呢,一来就能被您挑中,也是他的福气。要不要让他脱-光,您再仔细看看?”

    “那倒不必。”温露白立刻摇了摇头,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耳朵尖竟有点泛红,交握在身前的双手微微攥紧了,“脱与不脱也只能看到他的形貌如何,不知性情怎样,我买妖奴,又不是当摆设的,总还要他知情识趣,能照料我的生活起居。”

    这话说得十分应景,买一只妖奴价格不菲,自然要挑剔两句,田管家见得多了,毫不意外,笑呵呵地道:“白仙师大可放心,其实不管妖奴性情如何,只要缔结主奴血契,一切还不是听凭您吩咐,我们再赠您几样调教妖奴的用具,就算再不听话的,认真教育上三五天都是服服帖帖。”

    田管家一副很有把握又得意洋洋的样子,似乎深为自家做生意的体贴周到而骄傲:“当然了……我们摘星堂一向最为看重客人的感受,您买回去不好用就是我们没有做到位,所以,您挑中了妖奴,可以先在园子里试用,牵着到处溜溜,单独问话……”

    他眨了眨眼睛,捋了捋八字小胡子,暧昧地暗示道,“或者您需要的话,我可以单独安排一间空房,让他伺候您?”

    “呵,”温露白的耳朵尖似乎更红了一点,略带尴尬地一笑,“你们确实很周到。……但不必了,如你所说,我还不至于连一个妖奴都调教不了,就他吧,不挑了。”

    管家点头应是,又道:“那现在就缔结血契吗?”

    温露白面带疑惑问道:“说起来,这主奴血契也要妖奴自愿才能缔结吧?他们要是不愿呢?”

    管家冷冷哼笑了一声:“嘿,这个您放心,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他们自愿。”

    就在这时,最远处一个锁妖笼中又传来声声凄厉惨叫,就好像在证明管家所言非虚。

    温露白默然片刻,感慨道:“可能是我还不太适应现在这买卖妖奴的方式吧,我自行将他带走,就不麻烦你们了。”说着,他将剩余的尾款——另外一颗“避水夜明珠”取出来递给了管家。

    款项结清,管家吩咐人将笼门打开,将缚妖索的另一头交到了温露白手上,亲自将他们送回到地道入口,目送他们离开。

    地道入口还是同一个,但下去之后,月行之才发现他们到了另一条轨道旁,看来客人买了妖奴之后,便不再走摘星堂,而是换一条路出府了。

    出府的轨道只有一条,没有了运送妖奴的小破车,只有客人乘坐的豪华大车。

    月行之是有主的了,跟随主人一起上了大车,乖巧地跪在主人身边。

    他将双手交叠,放在温露白膝盖上——那是妖奴对主人表示臣服的一个常用姿势,随后仰起头,用懵懂、温顺的,仿佛稚拙小兽的眼睛望着温露白,用口型无声说了一句:“主人,想不到,你演得还挺好的。”

    温露白看着他,似乎想笑,但又忘了笑,眼底渐渐有火光汇聚,映亮了他整个面孔。

    月行之被他眼中的热度震到了,一时不敢再撩拨他,便干笑了两声,垂下了眼眸。

    他没想到的是,下一刻,温露白用手覆上了他头顶,倾身到他耳侧,说:“我既然做了你的主人,以后我都会保护你的。”

    月行之:“……”这么沉浸的吗?

    师尊的声音稍显低沉,说话时温热的气息近在耳畔,他身上似有若无的栀子香气也从领口飘散出来,萦绕在月行之鼻端。

    要命。月行之想,本来是他想撩师尊的,怎么现在脸红心跳的是他?

    他一只魅惑众生的狐狸,竟还不如一个纯洁的仙门弟子?

    在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气氛中,车终于停了,地道的出口仍在摩罗谷中,从阴冷的地道回到热闹的街市,月行之长长舒了口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转头笑望着温露白:“主人,我饿了,咱们去吃饭吧!”

    “嗯,先吃饱喝足,晚上再回田府,看看田秉堂到底要宴请怎样的重要客人。”温露白跟着月行之,往前方飘着酒招的店家走去。

    ……

    临近傍晚时变了天,原本还没到天黑的时辰,但天上云层愈厚,夕阳的光芒被完全遮住了,眼看着要下雨,街面上的摊贩都早早收拾回家去了,这一年的萧瑟秋意终于要来了。

    田府的方位,他们已经大概知道,便直接御剑翻山直达宅邸,在附近隐了身形,轻车熟路潜入大宅,来到花园中。

    才离开半天,园子里除了空了一两只锁妖笼外,再没别的变化。

    倒是湖心的水榭亭台已经亮了灯,有侍女仆役回来穿梭,忙忙碌碌地准备席面。

    那处水榭十分精致,不仅亭子檐角挂了灯笼,亭子周围一圈也点了灯,暖暖的黄色光芒烘托着这座水上亭台,亭台的倒影又在水中熠熠生辉,远远看去,如梦似幻,美丽非凡。

    啧。月行之忍不住和温露白传音:“这些亭台楼阁都是建在妖族的累累尸骸之上啊。”

    温露白回他:“得之不正,很快就会失去了。”

    他们两个人跟着两个端着酒器的侍女走上连接岸边与湖心岛的九曲桥,就听前面两人小声议论——

    “今日是小少爷的生辰,小少爷一定会来的吧?”年轻些的侍女道,“我入府时间短,还从未见过他呢。”

    年长些的道:“不一定。其实小少爷是个痴儿,哪里会过什么生辰?今天这宴席啊,其实是家主为了请那位‘贵客’的。”

    “贵客?什么贵客需要家主亲自招待?”

    “我只知道家主唤他‘九爷’,”年长侍女将声音压得更低,“那人大约两三个月便来一次,每次都是和家主密谈,有时还会在府中各处转转……”

    两人说着,便已走到水榭亭中摆放酒器去了,月行之和温露白也在亭中角落站定,发现围绕着亭子微微发光的竟不是灯,而是一种十分珍贵的暖玉,不仅能莹莹自亮,还能在寒意袭来时成为热源,这会儿夜风颇凉,亭子里却温暖如春。

    月行之已经对田府的富贵奢靡见怪不怪了,只感叹一声,他这个曾经的景阳宗大少爷都未用过这种好东西呢。

    没等多久,一切都准备妥当,就见田管家领着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儿走进了亭子,那男孩儿走得很慢,左顾右盼,不时对着侍女傻笑。

    田管家引他坐在席间主位左手的位置,并嘱咐道:“阿宴,你先候着,不要乱动,过会儿叔叔就来了。”

    那被称作“阿宴”的男孩儿,懵懵懂懂朝他看了一眼,随即嘻嘻笑了笑,重重地点了点头。

    随后田管家便出去了,除了站在男孩儿身后角落里打盹的一个侍女,这附近再没其他人了。

    男孩儿独自坐了一会儿,似乎是觉得无聊,便拿手指蘸了茶杯里的水,在桌子上写写画画,月行之凑过去看了看,见他画了颗心,又画了把刀扎在心上,旁边写了三个字——

    杀杀杀——

    作者有话说:[亲亲]

    第67章 夔先生(二)

    月行之:“……”现在的孩子煞气都这么重的吗?

    温露白也看见了, 他传音过来:“这孩子不像个痴儿。”

    月行之也是这么认为的,这个叫“阿宴”的孩子不仅仅能写会画,他现在的眼神也是十分澄明, 带着执着和凶狠,跟刚刚面对田管家时完全不同。

    难道他的痴傻都是装的?

    按照从田管家的记忆中所看到的, 这孩子应该十三四岁, 这个年纪的凡人小孩儿能有如此深沉的心思?他又为什么装傻呢?

    不等他们思考,从九曲桥上又走进来几个人, 依然是田管家在前带路,不过这次田管家明显姿态不同, 低头弯腰,一脸媚笑, 他后面是两个男子——

    一个身穿白衣,中等身材, 面容素净, 脸上带笑的时候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不笑的时候, 嘴角向下,好像天生就不高兴似的——这人月行之和温露白都见过, 正是无数次出现在田管家记忆当中的, 那位江湖人称“夔先生”的田家家主田秉堂。

    “夔龙”本是上古凶兽, 仅有一足, 田秉堂这外号颇霸气, 可他真人看上去和兽类毫不沾边, 只是个普通而阴郁的青年。

    “他的腿果然已经好了。”两个人都望向田秉堂的腿,他身形端正,步履稳健, 已经完全看不出先天的长短腿了。

    这个“夔”的外号就更加和他本人相去甚远。

    另外一个男子身穿简单黑衣,就是他们在田管家的记忆中见过的“九爷”,这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人,拥有一张毫无特点的脸——一张为了掩藏身份而捏出来的假脸。

    田秉堂恭敬地请九爷坐了,自己才在主位落座,随后吩咐仆人斟酒备菜。

    而那刚还在桌上写着“杀杀杀”的“傻小子”早已在听到动静的第一时间就抹掉了桌上水迹,换回了一副呆呆的表情,那眼神既愚蠢又清澈,让人看了忍不住心生怜惜。

    九爷漫不经心地看了小少爷田宴一眼,说:“哎呦,阿宴确实是长大了,看着比去年稳重多了,我给你带了生辰礼,等吃完饭,你跟着管家去看看。”

    男子的脸是假脸,声音也可以是假的,但和脸不同,这声音并不普通,极为清澈动听,竟像是还未变声的少年。

    月行之从他的声音里,隐隐听出了一丝熟悉的感觉。

    他又细细嗅探了一番,虽然未能找到那熟悉感来自哪里,但也算有收获,他揪了揪温露白的袖口:“这是个妖族。”

    温露白沉默片刻,似乎也在探查那人的底细:“那他伪装得甚好,我都没有探到他是妖族,正在奇怪他身上怎么仙妖魔的气息都没有。”

    月行之“啧”了一声:“我也只能探出他是妖,至于是什么妖,就不得而知了。”

    “真是个妖族的败类,”温露白冷冷道,“与凡人勾结,残害同族。”

    月行之道:“他背后一定还有仙族,他可能只是个妖奴。”

    温露白点了点头,坚决地说:“一定要揪出幕后之人。

    那边田秉堂忙对田宴道:“还不快谢过九爷。”

    田宴慢腾腾反应半天,才摇头晃脑地对着“九爷”说了一声谢谢。

    接下来,这主宾三人开始动筷子,田宴吃饭虽然有侍女伺候着,但还是时不时掉个菜撒点水,比三岁的孩子强不了多少,看得人闹心,所以没吃一会儿,田秉堂便叫人将这傻少爷带回去了。

    说是少爷的生辰宴,其实少爷走了才真正开始。

    “九爷,尝尝这道清蒸妖心,上回你说好吃,我便让他们又做了,这回还加了些中药材。”田秉堂边说边给九爷夹菜。

    九爷笑眯眯地吃了,赞了声好,又举起酒杯与田秉堂碰了一杯,颇为感慨地说:“秉堂啊,七年了,到今天,你终于要得偿所愿了。”

    田秉堂端着酒杯的手在微微发抖,声音也带上了颤音:“还得多谢九爷和主人,如果没有主人,我又怎能如愿?”

    “自家兄弟,不必客气。”九爷亲切地拍了拍田秉堂的手背,“主人特意关照,让我亲自送来‘引魂香’,就是为了你能早日与哥哥相见。”

    “呦,”月行之闻听此言,瞬时睁大了眼睛,“这田秉堂竟真的没有放弃找回他哥哥?!”

    他说着就去看温露白,扭头却见师尊紧锁眉头,正望着九爷手里的东西出神。

    那是个普通的木匣,九爷正把它递给田秉堂,田秉堂小心翼翼接过,声音因为激动已经带着哭腔,站起身就要跪下:“秉堂定当结草衔环,誓死效忠主人。”

    九爷赶忙将他扶住,郑重道:“你我都是主人的奴仆,自然应当忠于主人。今日你心愿得偿,今后要更加尽心尽力,小心行事,替主人做事但也不能给主人添麻烦。”

    “我懂。”田秉堂整理了一下情绪,转身从另一个案几上拿来几本账册,双手递给九爷,“这是近三个月的账目,还请九爷过目。”

    九爷拿过来随意翻了翻,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你办事我放心,我就不必细看了,你现在人在此处招待我,想必心早已飞到别处去了吧。”

    田秉堂望着九爷,按说他也算是个大人物,应当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但现在他脸上的表情堪称复杂而精彩,混合着感激、迫切、喜悦、担忧和疲惫,像是一个在水中挣扎已久的人,终于得到了一块浮木,但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仍担惊受怕着。

    “去吧。”九爷很体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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