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再相逢(三)

    月行之在夜色中坐了很久, 直到青鸾来找他,青鸾陪着他坐了一会儿,观察了好几次他的脸色, 才终于小心翼翼地说:“尊上,外面凉了, 您还不回去睡吗?”

    月行之转头看着他, 突然问:“你觉得他为什么要来?”

    青鸾看着月行之的眼睛,思忖道:“……我想, 月华仙尊此次前来,是想缓和我们和仙盟的关系吧。您动手清理妖奴贸易, 其实是在仙族身上挖肉放血啊。”

    月行之苦笑一声,幽幽道:“所以即便我将贺家的孩子放了, 头颅还了,仙盟和我们的仗, 早晚还是要打的。……他做这些根本没用。”

    “但月华仙尊还是来了, 仙盟有那么多宗门、世家, 有头有脸的仙尊多得是, 其实何须他亲自出面呢,”青鸾斟酌着说, “……只能说他……还是……关心您的。”

    月行之站起身, 似乎是身体不适, 他站着缓了一会儿, 才摇摇晃晃往屋里走去。

    “尊上, ”青鸾也站了起来, 想要扶他,但被月行之拒绝了,只好说, “您没事吧?斩断那些血契,想必消耗很大,要不要我叫白练婆婆来看看?”

    月行之摆摆手,吩咐道:“不用了。你明天向外散出消息,就说我与月华仙尊在寂无山大战一场,仗着人多势众,将他打败还关了起来。”

    青鸾:“……是。”

    他明白月行之一番良苦用心,温露白这次上山,整个仙盟都在暗中窥视,他要彻底斩断和温露白的关系,这样师尊回去,才能继续做他清清白白的月华仙尊。

    月行之回到房中,他新收的侍童黄鹂已经将床褥铺好,洗漱用的东西也准备齐全,正要上来给他宽衣,也不知道从哪儿突然冒出个黑衣人,冲黄鹂阴阳怪气地斥道:“小马屁精,快滚!”

    黄鹂吓得差点扔掉月行之刚脱下的外袍,情急这下抓紧了月行之的胳膊:“尊上!这是什么人?!”

    月行之拍了拍少年的手以示安抚,吩咐道:“没事,你先去吧,这是我的影卫。”

    黄鹂朝那个影卫翻了个白眼,气呼呼地走了。

    房中只剩下月行之和沉渊,月行之再没必要强撑,扶住桌角,一口血就喷了出来。

    沉渊摘了面具,脸色青白,眉头紧蹙,也是一副内伤深重的模样。

    但他还是上前扶住了月行之,按着他肩膀让他坐安稳,紧接着冷笑两声,骂道:“你他妈是不是得了一种不逞能会死的病啊?!每次都这样!要被你连累死了!”

    月行之没理他,给自己倒了口茶喝,温温的茶水和着血咽进肚子里,一股酸涩血腥的滋味自上而下冲刷了身体。

    沉渊仍不死心,气哼哼地喋喋不休:“那么多血契你说斩就斩?你怎么不把和我的血契断了!我真是受够了!”

    月行之烦了,目光一凌,周身威压瞬间暴涨,冲沉渊沉声道:“闭嘴。”

    他们之间有血契,主人想要奴隶听话是轻而易举的事。

    沉渊就仿佛被看不见的力量操控,硬生生闭了嘴,眼睛大睁,本来就凸出的眼球又往前挤了挤,显得阴鸷恐怖又有点滑稽,过了好半天,他才终于缓过来,阴阳怪气地说:“主人,希望您还是能保重身体,毕竟我好歹算一代魔尊,还不想莫名其妙为妖族献身赴死。”

    月行之确实累了,而且斩断血契的反噬让他的五脏六腑都像烧起来一样剧痛,他在沉渊面前没有必要做任何掩饰,毕竟他受了什么样的伤,沉渊甚至比他自己还要清楚。

    他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有气无力地朝外挥了挥手,虚弱地说:“滚吧,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要随便进我房间,你有没有规矩?”

    沉渊咬牙切齿看着他,恨不得立刻用刀把他大卸八块,但最后还是边骂边过来扶住了他,不顾他的抗拒,一直把他扶到床上放平。

    然后站在床边环抱双臂看了他一会儿,那眼神很奇怪,是阴狠和灼热混杂在一起,像是坟地里冒出的鬼火,半晌之后,他冷哼了一声,竟带着点幽怨和委屈:“你说你到底图什么?这么多年我也想不明白。”

    月行之闭着眼睛,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轻蔑地说:“能让你想明白,那我不是成了和你一样的人了?”

    沉渊深吸一口气,反正天天被怼,早已习惯,他不生气,带着讥讽补了一句:“爱惜点自己吧,千万别死。”

    月行之:“你恨不得我碎尸万段吧。”

    沉渊挑了挑眉:“那是自然的。但现在我更想让温露白碎尸万段,我刚才看见他了,可惜不能亲自动手。……要说起来,我现如今这般落魄,他才是始作俑者。”

    月行之睁开了眼睛,冷冷看着沉渊,警告道:“你不要找他麻烦。”

    沉渊玩味地笑了笑,但眼睛里冷冷的:“你是不是喜欢那个小白脸?”

    月行之:“……”

    沉渊继续嘲讽:“三百年前,他比你还嫩。”

    月行之:“照样打得你满地找牙。”

    沉渊撇了撇嘴,恨铁不成钢:“你现在都已经是妖魔共主了,要是真喜欢他,就别让他走了,关在寂无山上,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月行之揉了揉额角,不想再说一句话,虽然和沉渊以这样奇怪的方式形影不离已经几年了,但他时常觉得自己和这个人说话就是鸡同鸭讲,完全不能有一丁点相互理解。

    “再不走,你知道后果的。”在对自己的影卫轻声吐出一句威胁之后,月行之侧过身,背对沉渊,再不理他了。

    沉渊默默地站了一会儿,越发没趣儿,再加上安静下来后,越能对月行之身上的伤感同身受,他也有些撑不住,转身走了。

    温露白在寂无山留了三天,说是囚禁,其实他的客房门口连一个妖兵也没有,倒是妖魔共主新收的侍童黄鹂一日三次来给月华仙尊送茶送果子,问他有什么需要。

    温露白随时可以走,但他没走,他在房间里打坐、喝茶、写字,清晨和傍晚的时候,还会出来,在寂无山漫无目的地闲逛。

    寂无山上原本常住的妖族不多,多数是跟着白练婆婆的蛇族或者实在无处可去的老弱病残,这几年因为月行之占山为王,带着妖族跟魔族打仗,来投奔的妖族渐渐多了,还有最近从各处解救出来的妖奴,让昔日寂静的寂无山,越发热闹起来。

    妖魔共主没有下山去东征西讨的时候,他的左护法玄狸会带着年轻力壮的妖族操练,他的右护法青鸾会把小孩子召集起来教他们读书认字。

    除此之外,寂无山上的妖族天生地养,自由修行,打猎、捕鱼、种粮、种菜,自给自足。

    当然这么多人要养,光靠他们自己十分勉强,好在他们的尊上月行之每次下山,都会从魔族那里给他们打点食,后来魔族九大部落全都被征服了,每个部落还会按时给寂无山朝贡。

    总之,这里生活的妖族不必担心魔族来挖自己的心,也不必担心仙族主人喜怒无常突然降罪,虽然穷是穷了点,但安贫乐道、悠然自在,竟有点世外桃源的意思。

    温露白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有一天傍晚,他暂住的小院门前,来了几个妖族小孩儿玩耍,他们爬上院墙,去摘树上的枣子。

    温露白担心他们摔下来,便随手一扫,将树上的枣子打落了一些,孩子们欢呼雀跃,围在院门口抢着捡枣。

    温露白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听见他们聊天,一个小男孩儿说:“尊上下山去打魔族为什么就不能带上咱们?我也好想去啊,我爹就是被魔族掏了妖丹的,我要亲手杀几个魔族才解气!”

    另外一个小男孩儿说:“带上你,好让你拖后腿吗?你不如老老实实修炼,长大了有本事了,尊上自然会重用你。”

    第一个男孩儿一边啃着枣子,一边故作豪迈地大手一挥:“那是自然。我长大以后,也要成为像尊上那样的英雄。”

    几个小孩儿越说越兴奋,聚在一起聊起月行之的丰功伟绩,他如何带领妖族大军势如破竹,打得魔族屁滚尿流,他的杀招“流光一隙”如何惊艳绝伦,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他如何建立起寂无山这片“桃花源”,让妖族得以休养生息……

    温露白听着他们稚嫩、真诚、饱含敬仰的语气,不知不觉竟弯了弯嘴角,微微笑了。

    当天晚上,沉渊就把这件事一丝不漏地告诉了月行之,沉渊碍于主人“淫威”,不敢去惹温露白,但不妨碍他像个影子似的跟在温露白身边边看边骂,这几天,他已经把所有能想起的恶毒咒骂,都在心里溜了千八百遍,不能动手,还不能动口吗,不能当面骂,还不能心里骂吗。

    月行之躺在床上养伤,沉渊突然从房顶上吊了下来,倒挂在床架上,像个鬼影似的摇摇晃晃。

    “原来你留下他,还有这一层意思啊,”沉渊用一贯的尖酸语气说,“让他领略你的‘丰功伟绩’,对你改观吗?你就这么怕他讨厌你吗?”

    月行之虽然厌恶沉渊,但这几年,他们因为血契的关系,硬绑在一起出生入死,沉渊不只一次救他于尸山血海之中,他早已习惯身边有这么一个阴魂不散的人,习惯了他突然出现然后开始冷嘲热讽,有时候月行之觉得无聊,也会跟他打几句嘴仗,然后看着他气得要死但又不能把自己怎么样,感到一种奇异的畅快。

    月行之懒洋洋地回道:“你想多了。”

    沉渊一边倒吊着乱晃,一边顺手给他拉了拉被子:“我也希望我是想多了,在我看来你们这辈子是不可能了,除非你下定决心,把他关起来绑上床。怎么样?还在犹豫吗?我现在就可以去把他捆来给你塞到床上。……我不介意看着你折磨他。”

    月行之:“……”他轻轻挥了下手指,沉渊从床顶直落下来,重重摔在了地上,发出“啊”的一声痛呼。

    “别生气啊,主人,”沉渊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冷笑道,“你不愿意就算了,那你放他走呗,你就跟我过一辈子也行。”

    月行之用手指一点门外,沉渊不由自主往外退去,“咣当”重重撞上大门,可他仍不放弃,龇牙咧嘴地又补一句:“跟我过一辈子怎么了?当年你逼我跟你签血契,以后想甩掉我可没那么容易……”

    ……

    第二天,月行之让青鸾把贺家人的头从山门旗杆上摘下来,打包好交给温露白,还有那两个孩子,也一并交还了。

    月行之原本是让青鸾直接把温露白送走的,但温露白执意要过来见他一面,月行之只好爬起来把自己收拾一番,又坐在院子里石桌旁。

    再次见面,温露白身周的气场中正平和了许多,他微微朝月行之欠了欠身,说:“那就多谢尊主成全,我就不打扰了。”

    月行之淡淡一笑:“仙尊要见我,就是为说一声谢谢啊。”

    两个人相距不过数步,彼此客客气气,倒有点像从前的老友,多年未见,一见即要分别,都有些感慨,但又不好表露得太明显了。

    温露白顿了顿,又说:“希望尊主爱惜身体,平安顺遂。”

    月行之的心猛地一颤,他的双手在石桌下紧紧绞在一起,绞得生疼,几乎是用全部的意志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体面。

    “也希望仙尊……如意安康。”月行之缓了缓,终于站起身,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还有……我劝仙尊尽量不要插手仙盟的事务了,您只要在太阴山独善其身便好。”

    温露白未置可否,深深望了月行之一眼,转身走了。

    清风扫过,几片落叶掉在月行之身上,但月行之一直静立着望向温露白离去的方向,没有去管。

    直到青鸾进来喊他,月行之才回过神。

    “尊上,”青鸾双手递上两摞厚厚的纸,说,“月华仙尊在他暂住的房间里留了东西。”

    月行之接过来,发现那两摞纸,一摞是月华仙尊手写的《平安经》,一摞是人界四族可以通兑的银票。

    《平安经》是仙族常用的修心炼气的经书,也可作为祈福祝祷之用,不同的人写的效果大不相同,月华仙尊亲自抄的,那是万金难求,而那些银票……就更是实实在在的万金了。

    两摞纸没有多重,但月行之却觉得手里有千斤万斤,一瞬间酸涩滋味尽上心头,他觉得喉头发紧,眼眶都胀痛了。

    青鸾安静地陪月行之站了一会儿,才说:“尊上回去休息吧,月华仙尊一片良苦用心,也是希望您过得舒心。”

    月行之把那些银票全都塞到了青鸾手里——寂无山上,青鸾是管钱的——交代道:“你拿着吧,妖奴之事,贺家不过是个导火索,仙盟断不会善罢甘休,我们现在确实需要钱,去征召战士、买武器,准备坚守寂无圣山吧。”

    ……

    月华仙尊前往寂无山,三天未归,这事在坊间很快就传开了,有人说他与妖魔共主大战三天,最终取胜,由此拿回了贺家的东西,而另一个版本,则说他是战败被月行之囚禁了起来,任由妖魔共主肆意妄为尽了兴,才放他回来的。

    第二个版本竟意外得流传颇广,毕竟温露白与月行之原本就有亲密的师徒关系,月行之从太阴山离开不久就背叛了仙族,温露白一向高冷自持,清静无为,这次一反常态去管贺家的闲事,只身前往寂无山……这桩桩件件,实在引人遐想。

    香艳的谣言自然也传到了寂无山上,害得月行之又要听沉渊的嘲讽——

    “呵呵,主人,”沉渊坐在院子里那棵大榕树上,百无聊赖地朝月行之丢树叶,“原来你留下月华仙尊还有这一层用意啊,现在外面都在传你们大战三天三夜——床上那种大战,你是不是心里挺得意啊?”

    月行之抬指一点,将沉渊从树上掀了下来,沉渊没防备,扯了一大截树枝,落下来的时候差点砸到刚进来的玄狸和青鸾,青鸾吓了一大跳,尖叫一声向后退去,撞进玄狸怀里。

    “你有病?!”玄狸看清了落下的那段又黑又绿的东西竟是影卫,不由得怒骂道。

    “呵呵,”沉渊站稳身体,上下打量紧紧贴在一起的玄狸和青鸾,撇了撇嘴,“抱挺紧啊,你们俩也刚刚大战三天三夜吗?”

    玄狸和青鸾莫名其妙地望向月行之。

    月行之扶额:“……打吧,你们俩一起上,我没意见。”——

    作者有话说:下章回当下时间线,后面没啥大段前世内容了。[红心]

    第62章 摘星堂(一)

    月行之迷迷糊糊地忆及这些往事, 不知不觉天已经蒙蒙亮了,有他睡在身边,温露白后半夜一直都很安稳。

    两个人起床以后, 月行之又检查了一遍他们的行装,这次下山, 温露白情况特殊, 他不得不做了主导的那一个,于是准备格外充分, 一些常用符篆,下山前就画好多份备着。

    有一些符篆、法术, 像形影符,是后来出现的, 温露白不记得了,月行之也临时教会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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