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行之刚到寂无山上的时候,山上妖还不多,到了晚上,差不多也是这般光景,所以他对这种暗夜黑山、惊悚怪林的恐怖氛围早就习惯了,根本没感觉。
但现在温露白在他身边,他就忍不住想撒娇,一阵怪异鸟鸣声之后,月行之“啊”的一声小小惊叫,抱住了温露白的胳膊:“师尊,这里好吓人……”
温露白撇了撇嘴,似笑非笑,虽然知道他是装的,但并不拆穿他,而是抓紧他的手,环上他的肩背,让他紧贴着自己:“别怕,我在呢。”
月行之偷笑,忍不住仰头在温露白脸颊边浅浅亲了一下。
温露白轻咳了一声,无奈道:“注意场合,别闹。”
山里路不好走,前面两个魔族改成牵着马走,月行之黏着温露白,不紧不慢跟在他们后面,一直走到一片相对平缓的空地。
仔细一看,发现也不是空地,这里高高低低、参差错落地散落着上百个墓碑,地面以上到半人高的位置,浓稠的白雾诡异地弥漫着,间或有一两团绿幽幽的鬼火从地上冒出来,短暂照亮陈旧墓碑上的古魔文。
“这是魔族的墓地。”月行之轻声道。
“摩罗谷历史上曾是魔族大部落的驻地,山上有墓地不稀奇。”温露白道。
“沉渊藏在墓地里?”
虽说魔族喜欢暴戾怨仇等浊气,出没于坟地并不奇怪,但以月行之对沉渊的了解,这个魔头一旦有了机会还是喜欢搞点花头的,都重新回来立山头了,没道理这么不讲排面。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温露白的语气里有淡淡的嘲讽,“毕竟你比较了解他。”
月行之:“……”怎么听上去有种淡淡的酸味?
黑天半夜的,那两个魔族竟也不急,在墓地里绕来绕去,居然坐在坟包上休息了。
感觉有点不对劲……
月行之正想说什么,温露白却突然停下了脚步,月行之停住一看,见前方不远处是一块崭新的墓碑。
坟地里没有树木遮挡,月光如银霜撒在洁白的墓碑上,映照着上面几个血淋淋的大字——手下败将温露白之墓——
作者有话说:又到周五啦,周末愉快哦。[红心]
第74章 化灵境(一)
月黑风高, 荒山野坟,白色墓碑上猩红的字迹还在往下滴血,这其实是一幅很惊悚的画面, 但月行之脑子里却一闪而过一个念头:沉渊真的很在乎温露白,在乎他们曾经那惊天一战, 在乎自己曾是他的手下败将, 不管比不比得过,都要在嘴上先过过瘾。
“师尊, 小心,”月行之看上去还是一副轻松淡定的模样, 但其实已经进入了战斗状态,他小声提醒温露白, “这是沉渊的字迹。”
温露白淡淡瞥他一眼:“你对他果然十分了解。”
月行之:“……”
现在好像不是开玩笑的时候,虽然师尊看上去依然优雅淡定, 但月行之还是担心他的身体, 抓住他胳膊, 往上一带:“情况有异, 要不我们还是先走?”
温露白还未及答言,那墓碑连同下面的泥土忽然从中裂开, 下面闪电般窜出数条鬼舌藤, 飞快将他们二人缠住拖了下去!
月行之举剑便刺, 鬼舌藤并不纠缠, 很快退开。
但与此同时, 头顶上那道裂隙飞速闭合, 黑沉沉的天空和清淡的月光倏忽就看不见了。
两个人的身体飞速坠落,浮光剑的光芒照亮了周围,这竟是一片茫茫的虚空, 肉眼可见的地方什么都没有,连空气都变得稀薄。
“师尊,”月行之试图抓住在他下面的温露白,却捞了个空。
“阿月,”温露白的声音传来,稳定一如既往,“既来之则安之。”
月行之刚稍稍安心,却突然被不知从哪里来的一团云雾包裹了起来。
一片云山雾罩之中,他什么都看不清,情急之下又叫了两声“师尊”,但这次没有人回答了。
身周这团云软绵绵的不受力,任由他用手撕用剑劈都毫无反应,只轻轻托着他,飘飘荡荡好一会儿,才终于缓缓落地。
月行之站起身,云雾消散了,他举目四顾,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处空旷的石洞,石洞被修整成了一间四四方方的宫殿,中间是一条可以并排走十数人的宽敞通道,通道两侧燃着许多火把,通道尽头几排石阶,再往上,便是一座缀满了彩石的宝座,宽大的宝座之上,半躺半卧着的,正是魔头沉渊。
他被迫跟着月行之做影卫的时候,永远是一身黑衣黑色面具,现在自由了,可算回归了魔族的审美,穿着一身华丽多彩的袍子,长发胡乱披散着,靠近脸颊的部分头发被编成了数个细细的小辫子。
“呦,来了?”沉渊见他落地,坐起身子,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打着哈欠道,“这一路辛苦了。”
月行之紧紧盯着他,冷道:“我师尊呢?”
“别急呀,”沉渊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吊儿郎当地走到月行之面前,嘴角上弯带着笑意,但目光却像毒蛇信子似的,幽凉、黏腻,牢牢扒在月行之脸上,“来都来了,不先跟我叙叙旧吗?主人?”
月行之冷淡地望着他,对于他认出自己并不太吃惊,但还是礼貌问了一句:“你怎么认出我的?”
沉渊向前倾身,近距离审视着月行之,眼神不放过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看了片刻,似乎对他这副新相貌还算满意,终于笑了起来:“呵呵,很难猜吗?我与温露白对战,伤了他胸口,我当时就觉得他心脏有异,再把刀尖捡回来一看,那上面竟然有不了玉的痕迹。堂堂月华仙尊,心去哪儿了?堂堂月华仙尊,又怎么会有个私生子?还有你那弟弟,左手呢?”
沉渊说到此处,漫不经心地嗤笑一声:“他们为了复活你,还真是煞费苦心,可他们用的方法,不还是我魔族古籍上的吗?我好歹活了几百岁,对这个方法还是有所耳闻的。”
“哦。”月行之点了点头,嘲笑道,“那看来还要谢谢你们魔族。”
“不必阴阳怪气。”沉渊眯眼打量他,眼神中隐藏危险,他喉结上下一动,忽然伸手探向他下巴,“我其实一直是希望你能回来的。主人,我一直都很想你。”
月行之仿佛早就预判到他的动作一般,灵巧闪身避开,瞬间拔剑出鞘,指向沉渊咽喉,冷道:“叙旧叙完了。我师尊到底在哪儿?你把我们诱到此处,究竟想干什么?”
沉渊能猜出他的身份,月行之想得通,但沉渊利用收购妖丹之事将计就计,将他们引到这里,这就有点令人诧异了。
他们乔装下山,这事本就没几个人知道,甚至都未通传仙盟,这一路不管是在摩罗谷还是在田府,他们都低调行事,甚至大部分时间都是隐身的,到底是哪里漏了破绽给沉渊?
又难道是沉渊甫一归来,就培植了如此厉害的眼线,对他们的行踪尽在掌握?这眼线是在凌霄山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沉渊瞥了眼浮光雪亮的剑锋,低低地笑了起来,那凉幽幽的笑容里有探究、有嘲讽,还有嫉恨:“你都多大了?这么一会儿都离不开师尊吗?我早就看出来你们俩不正经,当年在寂无山上,我就劝你收了他算了,你不听,现如今呢?他都为你剖了心,你感动没?你俩好上没?”
月行之:“……”
沉渊欣赏着月行之脸上难以言喻的表情,又阴恻恻地笑了两声,他转身一挥手,半空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半透明的圆球,有一颗小西瓜般大小,里面烟云缭绕,混沌一片。
“这是我的新作品。”沉渊手指一点,那圆球便随着他指尖方向忽上忽下飘来飘去,最后沉渊双手一合,圆球下坠落在了他掌中。
“……叫‘化灵境’,温露白就在里面。除了我自己,不管是谁,别说仙凡妖魔,就算是天上之神,冥府之鬼,被关进化灵境也休想出来。里面的人,会被化去一切直至湮灭无痕,先是灵力,再是肉-身,最后魂魄。”沉渊不紧不慢地解释着,似乎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捧在手上动作轻柔地摸了摸,“月华仙尊嘛,虽说灵力高强,但现在他那个身体……呃,我估计最多两三天也就化得差不多了。”
月行之紧盯着沉渊手上的圆球,他看不出那东西是什么材质,也许根本就没有实体。
沉渊一向醉心于鼓捣些阴邪术法,真搞出这么个东西也不稀奇。月行之蹙起眉,咬紧了牙,举着剑的手微微发抖。
“你到底要怎样?”月行之逼近沉渊,但忌惮那个所谓的“化灵境”,没有动手。
“好说。”沉渊把圆球往上抛,他此时语气动作都还是悠闲懒散的,却在球落回手中的一瞬间忽然变了脸,他伸手指向月行之,目光阴寒冷厉,周身威压如同寒潮般扩散:“月行之,你应该知道,我一直恨温露白,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但是今天,我愿意给你一个机会……”
沉渊两只黑色瞳孔里仿佛燃起两团鬼火,想要把月行之灼烧殆尽,他扯起一边嘴角,邪笑道:“你献出一半妖丹,与我缔结主奴血契,一生一世跟在我身边做我的奴隶,我就可以放过他。”
月行之毫不意外,他甚至把剑放了下来,他看着这位先代魔尊,虽说此时此刻,好像是沉渊占据着绝对的有利地位,气场强大、步步紧逼,但月行之却有些可怜他,从外面那块写着“手下败将温露白”的墓碑,到刚刚他说出口的威逼,无一不是外强中干,暴露着他的狭隘和软弱。
月行之带着怜悯注视着他,语重心长地说:“你啊,就是走不出自己的心魔。”
沉渊:“……?”
“我没有给你讲过吗?”月行之干脆将浮光收了起来,双手抱臂望着沉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姿态,“太在乎一件事,就会成为它的奴隶。”
“你……!”有那么一个瞬间,沉渊气得咬紧了牙,眼看就要发作,也还好此时殿中只有他们两个人,若是有其他魔族小弟见了沉渊这般被下了面子,怕是就要遭殃了。
但很快魔尊似乎想起了此时的境况,他稳住了自己的心态,冲着月行之摆了摆手,宽宏大量地一笑:“小孩儿,在寂无山上,咱们已经打过很多嘴仗了,我现在不想和你废话,你答应,温露白便有一线生机,你不答应,他必死无疑。时间过得很快,只怕他现在在化灵境中已经不太好受了,你最好快点想。”
说完,沉渊拿着圆球转身走了,他懒懒散散拾阶而上,又躺回他闪耀着彩光、铺着厚厚狼皮的宝座上去了。
月行之跟着他,走到了台阶下,向上仰望,淡淡开口:“你不会以为只来了我们两个吧,现在我大师兄应该已经带着太阴宗弟子将你这块山头包围了。”
“那又如何?”沉渊懒懒地抬起眼皮,“来再多人也破不开化灵境。”
“你一点也不为你手下魔族兄弟着想?”
“不重要。”沉渊幽幽吐出三个字,安静了一会儿,似是要睡着了,才又接着说,“你还不了解我吗?活太久了,很多事都没意思了,我现在心里只有两件事,”他睁开眼,居高临下望向月行之,眼神在火把照耀下明明灭灭,“一个是你,一个是温露白。”
随后他又闭上眼睛,嘴里哼哼唧唧漫溢出几句不成章法的曲调,好像是自己在哄自己睡觉。
除了这诡异嘶哑的哼唱,大殿之中再无其他声音,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沉渊面上不在意,其实他心急如焚,一等再等,于是在他意识里,时间过去了很久。
但其实根本不过喝几口水的时间,月行之深吸一口气,从容地迈上了石头台阶,款款走到宝座前,一掀衣摆,跪了下来。
沉渊倏地睁开眼,眼神闪亮,面露欣喜看着他:“想通了?”
月行之脸上淡淡的,隐约有一丝委屈,他伸手,握住了沉渊垂落在宝座旁的一只手,真诚地说:“其实你教会我很多……比如……”
沉渊笑了起来,很得意地笑。
月行之另一只手在衣服下攥紧了符纸——是成对形影符中的影符,而对应的形符,在温露白身上,从凌霄山下来时,他们就做好了各种准备。
嘴上轻轻吐出一句法咒:“……如影随形。”
沉渊的笑容戛然而止,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他想要抽出手,但被月行之死死按住,挣脱不得。
下一刻,天旋地转,月行之带着沉渊,凭着形影符不可抗拒的力量,进入了化灵境——
作者有话说:阿月:都是套路。[狗头]
第75章 化灵境(二)
月行之死死拽着沉渊, 两人翻滚落地,沉渊简直气急败坏,抬手就要打, 被月行之一把攥住了手。
“冷静点,”月行之含笑说道, “魔尊大人。”
魔尊大人无法冷静, 形影符是他独创的,教会了夜探伏魔狱的月行之, 想不到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居然在这种关键时刻被摆了一道。
沉渊骂骂咧咧站起身, 月行之也站起来,举目四顾。
从外面看不出, 其实这境中别有洞天,也不知沉渊是怎么想的, 化灵境中的布局、景致竟是按照寂无山紫宸宫来构建的。
他不由得失笑道:“哎呦, 想不到魔尊大人竟如此思念寂无山?”
沉渊咬牙切齿, 但没反驳, 他毕竟在寂无山住了八年,构造化灵境时, 脑子里竟一时想不到别的地方。
月行之朝莲塘边的榕树走去, 温露白正坐在树下石桌旁望着他, 神色淡然, 对他们两个的到来一点都不惊讶。
月行之脚步飞快, 几乎是扑到了温露白面前, 然后毫不避讳地坐在了师尊腿上,手臂环住温露白的脖颈,亲热地说:“师尊, 我来了!”
温露白微笑着看他,眼神非常柔和,但语气带一点责备:“怎么还真的进来了?我刚刚试过了,这个幻境我无法破开。这里面很危险。”
“那我也要来。”月行之旁若无人地深情凝望温露白,“就是死也要和师尊死在一起。”
沉渊:“……????”
不是,这对吗?能不能给他这个魔尊一点点尊重?他造了个厉害的大杀器,不是为了邀请这对师徒来这里面做客的好吗?
哦,他们甚至不是来做客的,他们在这里你侬我侬,眼里根本没有他这个主人!
沉渊气得差点把牙咬碎,但他又不能动武,任何人进了化灵境都会一点点被化掉,现在他在里面,已经感受到了灵力在体内横冲直撞、寻找着逃逸的出口。
他只能气哼哼地转了两圈,指着牢牢黏在一起的温月二人,骂道:“月行之你卑鄙!温露白你无耻!你们两个要不要脸?啊??!!”
月行之朝他翻了个白眼,冷笑道:“别狗叫了,是破境出去还是同归于尽,你好好想想吧!”
沉渊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月行之用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