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通呢。

    “至于沉渊……”月行之眨了眨眼睛,狡黠一笑,接着说,“你们不是都知道了吗,我没有放走沉渊,伏魔狱被烧毁之后,我用主奴血契把他留在身边做影卫了,还算是帮你们仙盟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呢。至于我死之后,他去了哪里,又是怎么重新回来的,这可就和我没关系了吧?”

    刚才被气得吹胡子瞪眼的青云宗宗主立刻冷笑呛声道:“收沉渊做影卫?和一个大魔头纠缠不清,你还有脸说出来了?真是荒唐!照你的说法,仙盟还应该感谢你喽?”

    月行之假笑着回应他:“不用谢。”

    莫知难脸色阴沉下来,目光犹如寒冰,抬手指了一下月行之:“不要再狡辩了,如果不是你火烧伏魔狱,沉渊又怎么可能会做你所谓的‘影卫’?何况,当日,从伏魔狱中出逃的,何止一个魔头沉渊?”

    月行之不说话了。

    他抬头直视莫知难,太阳升得更高,阳光更加刺眼了,逆光之中,莫知难那张精致的脸显得晦暗不明,神情被光影勾勒得有几分狰狞。

    终于说到点子上了,月行之想,唯有这一条“罪状”,他确实无法辩驳。

    当年伏魔狱中,不只有无辜的妖族,也确实关着其他有罪的妖魔。

    图穷匕见,莫知难当然要乘势追击,他挥了下手,两名浮梅宗弟子搀扶着一位老人走上前来。

    月行之眯眼望去,那是个凡人老者,弯腰驼背、须发且白,看那黝黑的皮肤和粗糙的双手,应是个老庄稼汉。

    “阿伯,”莫知难躬下身,面带微笑,显得很亲和,“您说说,十五年前,那景阳山附近的村寨,你的家乡,发生了什么?”

    老人似乎被这样的大场面吓到了,抬起头看了一眼莫知难,便又畏畏缩缩地低头塌腰,颤抖着道:“我,我记得,那天夜里,先是,看,看见景阳山方向烧起了紫色的火,……然后,便有妖魔从景阳山的方向逃窜到我们的村子……”

    他似乎想起了极为惨痛的回忆,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泪水很快在沟壑遍布的老脸上糊成一团:“那些妖魔就像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野兽一样,在村子里杀人放火,男女老幼都不放过,死了很多人啊,很多人……”

    他终于泣不成声,莫知难听得湿了眼眶,安慰了老人几句,大义凛然说“我一定为你们讨回公道”,便让人将老人带了下去。

    周围众人也都换上一副愤恨不已的表情,冷厉目光投向月行之,好像他们是慈悲无量的漫天神佛,终于要为世间讨回应有的公道。

    莫知难居高临下俯视他,嘴角带起一个向上的弧度:“火烧伏魔狱,放出罪大恶极的妖魔为祸世间,这个总没有冤枉你吧?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月行之看着他们,轻慢一笑,那笑容带有轻蔑的嘲讽,还有点宿命般无可奈何的意味,在他的脸上绽开奇异的光彩,他说:“我无话可说。”

    莫知难深吸了一口气,像个终于艰难获胜的将军,挺起了胸膛,一字一字道:“那就跟我走吧。”

    月行之也站直了身体,用同样坚决的语气说:“仙盟已经杀过我一次,如果觉得还不够的话,就再杀一次好了。”

    他缓缓抽出浮光剑,雪亮剑锋在耀眼的阳光下,反射出万千光华,几乎将所有人的眼眸刺痛。

    ——“只要你们有这个本事。”

    莫知难在炫目的剑光中轻晃了一下,但很快他就稳住身形,忽然朝着月行之飞来。

    形势陡然紧张,温露白正要提剑上来,却看见月行之一摇手,是让他稍安勿躁的意思。

    “盟主,危险——”

    “盟主,让我们去吧!”

    温露白只好刹住动作,等在原地,看着莫知难在人们的惊呼声中,飞上了小花筑的屋顶。

    他的两个弟子在秋阳中面对而立,说的话没有别人能听见。

    “我不想在小花筑动武。你别逼我。”莫知难看了一眼浮光剑,随后将冰冷目光钉在月行之脸上。

    月行之讥诮道:“你是怕赢不了吧?要是倾尽仙盟之力,也没能把我抓回去,你这个盟主的脸面往哪里搁?”

    莫知难咬牙:“若是真打起来,你让师尊和太阴宗以后如何立足?”

    月行之立刻冷笑呛声:“若是真顾念师尊和太阴宗,你今日根本不会声势浩大来到小花筑!”

    莫知难像□□噎了下,一张漂亮小脸都扭曲了,硬生生咽下一口气,他好似不能再容忍这样的口舌纠缠,一字一字下了最后通牒:

    “你只要乖乖和我回浮梅岛受审,之后安安分分待在海底伏魔狱,我念在师兄弟的情分上,可以饶你不死。”

    月行之唇角上扬,但眼中毫无笑意,映照着剑锋的冷光:“我要是不呢?”

    莫知难沉默片刻,在剑拔弩张的氛围中,他抬手指了指月行之的心口,轻声道:“师尊刚换的心,可还好用吗?”

    月行之一怔,心脏猛跳了两下,脱口而出:“你都知道了?”

    当时温露白在凌霄山等待治疗,安释怀跟莫知难要来了最好的不了玉,但只说是月华仙尊受伤所需,并未告知他具体情况,现在看来,莫知难早知道那不了玉的真实用途了。

    莫知难不以为然地笑一下:“这算什么大不了的秘密吗?我好歹掌控仙盟多年,自然有我的情报渠道。”

    “……”月行之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是自己一听到温露白相关的事就头脑发热,这么容易想到的事有什么好惊讶的。

    莫知难掌控仙盟,在各大宗门、甚至是妖族、魔族,有自己的眼线,都不奇怪。

    月行之冷静下来了,但心里也冷了一半:“你什么意思?”

    莫知难耸耸肩,慢声道:“我只是想提醒你,师尊这颗心不知道能用多久,也许不久之后,你们还有用得到我的时候。”

    月行之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炸了一下,莫知难的脸在他眼前变得扭曲而陌生,他想到今日莫知难会刁难他,但他怎么也想不到,曾经的小师弟会用师尊来威胁他。

    “……尚好的不了玉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莫知难欣赏着月行之脸上的茫然和无措,继续说,“我自然愿意拿给师尊用,但前提是,师尊依然是清清白白的月华仙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和一个叛徒、罪人纠缠不清。”

    “你……”月行之举剑指向莫知难,但他的剑尖在微微颤抖。

    “你想好了吗?”莫知难毫无惧色,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走不走?”

    四目相对,暗流涌动,浮光剑的剑芒环绕着这对曾经的师兄弟。

    而向外望去,阳光普照之下,温露白站在院中,一眨不眨地望着房顶的两名弟子,小花筑外,袁思齐和季慕带着太阴宗弟子严阵以待,太阴山脚下,除了仙盟和太阴宗弟子两相对峙,还有源源不断从各地赶来的妖族。

    没人知道他们两个站在房顶说了什么,但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时,突然一个清瘦身影飞上了房顶,来人穿着饰有“山岚日出”纹样的景阳宗宗主衣袍,清贵出尘。

    徐循之在月行之身边站定,扶住了他握着浮光剑的手臂,然后面向莫知难,平稳而清晰地说:“莫盟主,伏魔狱,是我烧的。”——

    作者有话说:给弟弟发奖状~

    第83章 审判日(二)

    月行之猛地扭头, 惊讶地瞪大了双眼:“你疯了?”

    为了保全景阳宗,徐循之当年放火烧毁伏魔狱,埋葬了地底的真相, 同时间接放出了罪大恶极的妖魔,贻害人间。

    上一世, 月行之虽然和他决裂, 但能理解他的做法,于是干脆认下了这桩罪行, 反正他“罪行累累”,也不多这一件。

    伏魔狱的真相, 他们兄弟二人已经默契地隐瞒了这么久,现在徐循之却突然要说出真相了。

    徐循之平静地注视着他, 说:“哥,上辈子你已经替我背过这口黑锅了, 这辈子, 就让我自己来吧。……这件事, 早晚要有个了断, 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可是……”

    徐循之俯身过来,在他耳边轻语:“月华仙尊给我传过信了, 他已经将一切都告诉你, 对吗?所以这一世你务必好好活着, 我可不想让这只左手白白浪费。”

    说完, 他轻笑了一下, 如释重负似的。

    月行之下意识望向他的左手, 阳光照射下,不了玉接出的假手微微透明,闪着莹白的光。

    他觉得双眼刺痛, 不知道是被阳光灼痛了,还是心底的酸楚涌到了眼睛里。

    “你说什么?”莫知难从震惊之中缓过神,紧紧盯着徐循之,目光凉幽幽的,如同一条蛇信子。

    “我说,伏魔狱是我烧的,妖魔是我放的,莫盟主,这笔账,应该算到我的头上。”

    徐循之直视莫知难,承受着他目光中的冰冷怒意,语气并无波澜。

    莫知难僵硬地站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时没有动作,也没说话。

    徐循之便没有再理会他,而是站到了月行之身前,面向半空中仙盟众人,朗声道:“各位前辈、朋友,我今日前来,是为了诉说一桩十五年前的旧事……”

    他回头看一眼月行之,继续道:“我哥哥,确实杀了我们的父亲徐旷,但那是因为家父犯下了无可饶恕的罪行……”

    秋日和煦的阳光将兄弟俩的影子叠在一起,好似他们从未经历过决裂和分离。

    徐循之平静地讲述了伏魔狱地底的秘密,将他曾经亲手掩埋的腐烂真相,重新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

    他可能已经暗自挣扎了许久也演练了无数次,以至于整个讲述从头到尾一气呵成,语气和情绪都极其平稳。

    他很平静,但周围的人不平静了,仿佛在宁静深海掀起一场风暴,他话音刚落,狂风暴雨就朝他席卷而来——

    “徐宗主,你在说什么?这玩笑开得未免太大了吧!”

    “徐宗主,我们知道你与这魔头月行之乃是兄弟,但上辈子你都大义灭亲了,怎么现在又出来为他遮掩?是不是他威胁你?”

    “对啊,按照你的说法,徐老宗主利用沉渊,在伏魔狱底下种妖丹?啊?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你知道若你说的属实,这可是整个仙族前所未有的丑闻!”

    “哈!我明白了,怪不得你们景阳宗在火烧伏魔狱后就一蹶不振,我一直以为是出了个弑父叛门的月行之让你们声望大损,却原来是没有妖丹可供你们消耗了!”

    “景阳宗称霸仙盟那么多年,竟是用了如此歪门邪道,真是可恶至极!即便徐旷死了,也不能偿其罪!”……

    一时间,质疑、嘲讽、指责、怒骂铺天盖地朝着徐循之清瘦的身影袭来,但他站在沸反盈天的声浪中纹丝不动。

    月行之望着他傲然挺立的背影,忽然想起,那一夜,在景阳山巅,紫焰离火冲天的烈焰里,只有十五岁的徐循之,面对着群情激奋的景阳宗弟子,也是如今日这般站得笔直,他表面上说着要月行之血债血偿,其实一意孤行放了他和那些无辜妖族一条生路。

    其实他一直知道的,弟弟虽然表面斯文柔弱,但内心极其强大甚至是偏执,他认定的事,不择手段、不惜代价,也要求一个结果。

    从这一点看,他们二人倒不愧是兄弟。

    徐循之对众人的反应并不意外,他继续用平稳而笃定的语气道:“我今日所言句句属实。景阳宗有罪,但残害妖族、种植妖丹之事都是先宗主徐旷一人所为,景阳宗弟子并不知情。还请诸位不要将这笔账算到普通弟子头上。”

    “一句不知情就可以揭过了吗?”有人讥讽道,“再说即便普通弟子不知情,那妖丹的好处,他们也是实打实享受到了吧?这对于其他刻苦修炼的仙门弟子公平吗?”

    “就是,徐宗主,你打得好一手如意算盘,”另一人道,“当年事发时你不说出实情,任由你哥哥背了黑锅,保全了景阳宗,现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那些罪人身死债消,景阳宗也早没了那些罪孽妖丹,上下都洗白了,你再跑出来认个错,是认准我们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这话虽然牵强了一点,但也不是毫无道理。

    顿时,很多人附和上来,有人阴阳怪气道:“莫不是妖魔共主奇迹复生,徐宗主又动了别的心思吧?”

    这话说的可供遐想的空间就很多了,月行之魂飞魄散都能复活,这已经是神乎其神,月华仙尊不惜与仙盟反目也要护着他,这同样令人匪夷所思。现在徐循之也出来给月行之洗白……

    太阴宗、景阳宗难道都要站到月行之一边?

    凌霄宗虽说隔岸观火,但谁人不知安老宗主与月华仙尊关系匪浅,真到了危急关头,凌霄宗会一直冷眼旁观?

    今日仙盟倾巢而动来抓月行之,却好像出师不利啊……

    更不用说,外面还飘着一个真正的大魔头沉渊。

    各方势力态度微妙,现今局势扑朔迷离,以后会是怎样,更没人说得准。

    在座的都是老狐狸,此刻各自心头的小算盘已经打得噼里啪啦响了。

    莫知难早已回到了鸾凤车上,但是这半天他都静观其变,没有说话,此刻,形势陷入僵局,对峙现场的气氛微妙而紧张,他终于一甩袖子,庄重开口道:

    “徐宗主,大家的态度想必你也看到了,即便你所言非虚、态度诚恳,恐怕也难以服众。景阳宗上下确实用过那些妖族尸身上长出来的妖丹,而你放出的妖魔为害人间,更是无从辩驳的事实……”

    徐循之抬头,迎上莫知难居高临下的审视,打断了他一本正经的判词:“我明白莫盟主的意思,今日我来,本不是为了逃避罪责。”

    他的目光扫过仙盟众人神色各异的脸,最终再次直视莫知难,一字一字道:“我愿意自毁仙骨,为惨死在伏魔狱的妖族,为被我火烧伏魔狱牵连的无辜凡人赎罪。……诸位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众人一惊之下都不说话了,他说的甚至不是自废金丹,毕竟金丹废了,修为没了,还有再修炼再结丹的可能,但是若毁去仙骨,那就完全与凡人无异,这一世不可能再修仙问道了。

    “循之……”月行之最先反应过来,他从后面一把拉住徐循之的袖子,厉声道,“不行!”

    “哥哥,”徐循之回头,苦涩一笑,“这些年,我勉强支撑着景阳宗,但其实内心没有一刻安宁,我理应为我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你当我傻吗?”月行之急道,“你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这个时候说?”

    分明就是为了救他。

    “怎么?妖魔共主舍不得了?”莫知难身边的狗腿子找到机会继续阴阳怪气,“上辈子你护着他,这辈子他护着你,还真是感人至深啊。”

    “闭嘴。”莫知难作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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