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没有!”月行之抢白道,“我可以跟你回浮梅岛,我可以进伏魔狱,你别逼他!”
月行之对着莫知难吼完,紧接就要把徐循之推走,但他刚一扭头,迎面就见徐循之举起右手朝着他面门一挥,一缕颜色浅淡的青烟直扑过来——
呃,那一瞬间,月行之觉得这世界简直太荒谬了,他这只小狐狸终于也没躲过专门为妖族开发的迷药——御魂散。
下药的人,竟还是他的亲弟弟。
月行之根本没防备,甚至他手腕上的金玉镯子都没想到徐循之会对主人出手,等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月行之只觉得头晕目眩,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听见莫知难傲慢的声音朦朦胧胧的传来:“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徐宗主还算有担当。”
月行之拼了命想去抓住徐循之,但徐循之走远了,还在自己身周设下了结界,弟弟最后看了他一眼,举手结印。
“不要……”月行之喃喃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与此同时,他隐约听见远处传来徐循之的惨叫声。
……
再次醒来,是在小花筑的床上。
“循之呢?”月行之顶着头晕脑胀,挣扎着爬了起来,不知道是御魂散的副作用,还是他此刻的心情太紧张,他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温露白很快抱紧了他,轻抚他的背,沉声道:“循之在众目睽睽之下自毁仙骨,内伤深重,已经送去凌霄山安宗主处了。”
没有意外,没有奇迹。
月行之颓然倒在温露白怀里,闭上了眼睛。
“这是极重的刑罚,罪责相抵,仙盟众人无话可说,已经退去了。”
“唉,”月行之长叹一声,溢出眼角的泪水打湿了睫毛,“我又欠他一次。”
温露白低头,吻了吻月行之的额头:“这一世还长,你好好活着,便是对他最好的回报。”
第84章 莫伤情(一)
月行之知道, 师尊的话不过是一句安慰,他们两兄弟之间的纠葛,怕是算不清也还不清的。
“我想去看看弟弟。”月行之闷声道。
温露白轻抚他头顶, 劝慰道:“他现在还昏迷着,你去了也没用, 再等等吧……我已命人送了一批仙丹灵药去往凌霄山, 虽说凌霄宗和景阳宗都不缺这些,但我们总要尽一份心意。”
有点一家之主出面张罗亲戚间行走往来的意思。
月行之心情不好, 但听了这话还是深感欣慰:“还是师尊想得周到。”
但温露白下一句话让他刚要扯平的嘴角又耷下去了。
“另外,仙盟大部分人马撤走了, 但莫盟主还没走,他留下话, 说等你醒了想见你一面。”
月行之:“……”
并不想见。
莫知难用师尊需要不了玉换心之事,想要逼他就范, 这让他深感震惊和痛心, 但他没打算把这事告诉师尊, 他怕师尊会伤心。
月行之沉默不语。
温露白看出他脸色不好, 顿了顿,转开话头继续说:“还有, 你归来的消息已在妖族中传开, 这次仙盟围山, 有不少妖族应玄狸的召唤, 赶来太阴山准备助你一臂之力, 仙盟撤走之后, 他们还不肯离去,我让玄狸去说明情况,告诉他们你现下安全, 让他们先各自散了。”
“现在沉渊重新现世,你也回来了,估计散落在各处的妖族即将向寂无山集结,你早晚还是要回去看看的吧?”
唉,头疼。
身份暴露之后,虽然魔族脱离他掌控,他已经不是从前的“妖魔共主”,但妖族还有很多人期待他回去,他不能撒手不管。
月行之无奈地想,弟弟给他用的御魂散还是不够劲,再多来点,让他一直晕着也挺好。
“没事的,”温露白看着他越发难看的脸色,怜爱道,“你不想去就不去,若是想回去,我陪你去。”
月行之点了点头,该来的总会来,该做的总要做。
……
和莫知难见面的地点就在小花筑的院子里。
月行之把自己收拾整齐,一贯散落的头发被师尊细细打理过,半扎起来,配了玉簪,穿的仍是太阴宗的弟子服,墨蓝色修身的衣袍,显得他腰细腿长,肤色也被衬得格外白皙清透。
月行之和温露白一起坐在石桌旁,看着莫知难款款走来,面无表情地立在他们面前。
温露白抬手示意,道:“盟主坐吧。”
莫知难没坐,只是象征性地抬抬手,给温露白行了个礼,然后目光在他们两个脸上转了一圈,凉凉地说:“师尊不必客气了。咱们有话直说。我想先问问,你们二人,现在是什么关系?”
他问得直截了当,温露白面色微微绷紧,没有立刻回答,毕竟是面对曾经的弟子,师尊面子上多少有点挂不住。
月行之就不管那么多了,抢答道:“情人?道侣?夫妻?反正不管怎么说,就是那种关系。”
莫知难几乎气笑了:“你的脸皮还是和以前一样厚。”
月行之耸耸肩:“你何必明知故问。”
其实自从十年前,温露白独自上寂无山去讨要贺家的人头和孩子,被妖魔共主“扣押”三天,温露白和月行之的绯闻就已经广为流传了,只是后来月行之死了,温露白又搞出个母不详的私生子,那些传得很离谱的香艳故事才渐渐没了市场。
这一世月行之重生成小狐狸,小狐狸被月华仙尊“金屋藏娇”的故事,也早传得沸沸扬扬,甚至很多不明内情的闲人都在猜测小狐狸说不定就是月华仙尊私生子的娘亲。
现在好了,月行之身份被揭开,众人简直是恍然大悟,虽说猜不透前因后果,但无数个版本的情爱故事再次甚嚣尘上。
这么劲爆的绯闻,就算不是真的,人们也愿意相信是真的。
更何况原本就是真的。
莫知难深吸一口气:“所以阿暖?”
月行之毫不脸红:“我俩的孩子。”
莫知难眯眼盯他片刻,冷哼了一声:“所以,你到底是怎么复活的?和师尊还有阿暖有关对吗?”
月行之面无表情直视着他:“莫盟主,你没能把我抓回浮梅岛审问,很不甘心是吗?非要见我一面就是要继续审我?”
莫知难向前走了两步,站到了月行之面前,阳光从合欢树枝叶的间隙中落下,斑斑驳驳打在他脸上。
“你不必心怀怨怼,身为仙盟盟主,这是我职责所在。”
月行之也站了起来,与他近距离对视:“你也不必冠冕堂皇,什么职责所在,我看,你对我心怀怨怼才是真的。”
温露白坐着没动,但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他们两个人。
莫知难没说话,紧抿双唇,眼神变化莫测。
月行之忍不住,终于抛出了那个困扰他已久的问题:
“阿难,你到底为何如此恨我?”
沉默良久。
“你还记得我们当年有过一个约定吗?”莫知难忽然开口,声音颤抖。
“……?”月行之不语,但心里升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莫知难凄然一笑,看了一眼旁边的温露白,又把目光转回月行之脸上:“那次因为虐杀烈鳌之事,我们被师尊打板子,我给你包扎伤口,跟你约好,等各自回家,我便带着我母亲和妹妹到景阳山找你玩儿。”
月行之呼吸一紧,十五年前,小花筑他的卧房里,年少的阿难跪坐在他的床边,仰头看着他,脸上写满崇拜和喜爱。
他想起来了。
“那天之后你不告而别,我忧心忡忡,却也只能先参加簪缨会,之后我回了浮梅岛,给你写信,却一直等不到你的回信。”
“因为早就答应了妹妹要带她去玩儿,又担心你回家之后的状况,所以即便你没有回音,我也带着她们出发了。”
莫知难越说,声音抖得便越发厉害,一层水光渐渐漫上眼底:“我们一路游山玩水,母亲和妹妹都很开心。我更是满心欢喜,盼着和你见面,终于走到景阳山下的小镇,我安排她们先住下,又给你去信,可惜,我们没有等到你的回信,却等来了从伏魔狱逃脱的妖魔……”
月行之的心一点点揪紧,他甚至有点害怕听到莫知难接下来会说的话。
“昨日,我找来的那位老伯,他的至亲好友全都死于妖魔之手,我又何尝不是呢?”莫知难几乎字字泣血,“那天夜里,我们住的客栈被一个魔头袭击,整个客栈只有我一个有修为的仙族,我站出来与魔头对战,却不想又有另一只大妖破窗而入,掳走了母亲和妹妹……等我打跑魔头,去追那只恶妖,一切都已经晚了……最终我只找到她们残缺不全的尸骨……”
“我母亲,只是父亲众多姬妾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但她从未自暴自弃,为了我们兄妹二人殚精竭虑,左右逢源,好不容易我从太阴山出师归来,她盼望着我能得到父亲器重,今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结果呢,就这样无辜惨死在景阳山下……”
莫知难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很快流过苍白的脸颊汇聚在下巴上。
月行之心中一阵钝痛,他忽然想,阿难从小就是个小哭包,说起这样惨烈不堪的往事,却直到现在才掉泪……也许,是因为已经哭过太多遍了。
“还有阿鸢,我的妹妹,她死的时候才九岁。”
莫知难作为仙盟盟主,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激动过了,他薄薄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已经泣不成声。
月行之呆呆地站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温露白紧蹙眉头,出口唤了一声:“阿难……”
莫知难没理会,自顾自道:“我将母妹死讯通传给家里,希望父亲能派人收敛遗体并追查那只大妖的下落,为她们报仇,结果只等来管家一句话和两个收尸的妖奴,管家说父亲正在病中,不便打扰。于是,尸体被草草带回浮梅岛,随意下了葬。我跑去找父亲,却见他左拥右抱花天酒地,什么生病,不过是新娶了娇妻美妾,沉迷其中顾不上其他罢了。”
莫知难越说越激动,极致的愤怒和悲伤让他浑身发抖,温露白站起身,扶住了他:“阿难,你先坐……”
但莫知难甩开了他的手,冷笑道:“师尊不必可怜我!这些年你又在哪儿?我失去亲人,在莫家孤苦无依,受尽欺凌,你可曾问过半句吗?!”
温露白睁大眼睛,尴尬地停住了动作。
月行之自己倒无所谓,但看见莫知难把矛头转向温露白,他忍不了了,开口道:“阿难,你怪我就怪我,怪师尊做什么?他弟子众多,怎么可能一个一个管到家里去?”
莫知难马上转向他,拔高了音量:“我原本也没有怪师尊,但偏偏人和人就怕对比。师尊桃李满天下,自然是无法顾及每个人,可偏偏他爱你,我生不如死的时候,他在为你剖心挖肝!”
此言一出,三个人都沉默了。
那强烈的愤恨、嫉妒、不甘,如有实质,化作利刃,刺痛了每一个人。
秋风渐起,树影摇晃,三个人的身影重重叠叠,落在这张承载着他们无数记忆的小石桌上。
月行之实在忍受不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硬生生开口道:“发生这样的事,我很抱歉,但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你要恨就恨我,不要牵扯别人,我和师尊的事,和你这件事没有关系。”
莫知难死死瞪着他,忽然笑了一声,那个辛酸的笑意在他满是泪痕的脸上显得诡异而扭曲:“直到昨天,我都是恨你的,恨得心安理得,但偏偏昨天徐循之跳出来说,伏魔狱不是你烧的,是他烧的,哈,原来我这么多年对你的恨意就是个笑话。”
月行之:“……”
温露白看看月行之,又看看莫知难,痛心地说:“阿难,循之已经自废仙骨,接受了惩罚,这件事能不能就到此为止?毕竟火烧伏魔狱之事虽然有错,但你的亲人是死于越狱的妖魔之手,不是阿月或者循之有意为之。”
莫知难苦笑一声,他的声音已不再高亢激烈,恢复了冷冰冰的嘲讽:“师尊说到此为止那就到此为止吧。我现在谁也不恨,我只恨……”
他盯着月行之,一字一字道,“我年少时,喜欢过你,信任过你,期待过你。”
第85章 莫伤情(二)
月行之深吸一口气, 沉声道:“阿难,当年我确实辜负了你的期待,我很抱歉。但往事已矣, 你今天来,肯定也不只是为了对我和师尊倾倒这满腔怨愤, 对吗?”
事已至此, 月行之也没别的话可以说,总归过去再怎么不堪回首, 他们几个也都要往前看了。
温露白默默递了一块手帕过去,莫知难接了, 擦掉了脸上半干的泪痕,终于勉强恢复了体面和平静, 还不忘强调一句:“不是我要提的,是你要问的。”
月行之不想跟他在这细枝末节上一争高下, 叹气道:“是是是。是我问的。现在我明白了。还请盟主既往不咎, 带领我们朝前看吧。”
莫知难被他怼的干瞪眼顿了片刻, 才负气道:“抛开私怨不谈, 我这次来,也是希望师尊和师兄能够明白, 我带仙盟众人包围太阴山, 有我的情非得已, 毕竟仙盟不是我一个人的, 有些事我不得不做。”
月行之点点头, 表示理解。
“既然昨日师兄已经将按在你身上那些罪名一一驳斥了, 徐宗主又主动揽下了火烧伏魔狱这一桩,他已经自毁仙骨,其他人也无话可说, 那么,仙盟也就不是非要抓你不可了。”
月行之再次点头,但其实他心里明白,那些所谓的“罪名”不过是仙盟的“借口”,如果真的非抓他不可,这个罪名不行还有别的罪名等着他,再来一个徐循之自毁仙骨也未必管用。
说到底仙盟撤了,暂时不抓他,是因为昨天那些所谓宗师大佬们都看清了如今的形式,他月行之不再是孤立无援,不是不想抓,是一时还奈何不了他。
“但是,”莫知难话锋一转,“希望师兄你能安分守己,不要再像上辈子那样锋芒毕露,搞的到处乌烟瘴气。现在有我,有仙盟,沉渊、魔族,我们自会对付,不劳你动手。至于妖族……你最好也不要再和他们纠缠不清。”
月行之耸耸肩:“但我这辈子就是一只妖啊。”
莫知难嗤笑道:“你是普通的妖吗?你是月华仙尊收下的关门弟子,”他看一眼温露白,语气带着揶揄,“反正外面风言风语你们也不会在乎,不如就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不好吗?”
月行之无奈道:“谁不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但是呢,我又不是只和你有纠葛恩怨,总还有一些事不得不做个了断。再说了,只要盟主不再带着人来围我抓我就行了,何苦还要管我怎么过自己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