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月行之赶紧上前扶住她,动情唤道:“婆婆!”

    白练婆婆上下打量他的新身体,摸摸他的脸颊,又摸摸他的肩膀,面露欣喜,带着颤音道:“我就知道,阿月一定会回来的!藏雪谷绝不是你的终点。”

    月行之毫不怀疑大祭司有这样的信念。

    玄狸曾跟他说过,当初听闻了那个“妖魔共主即将归来”的谣传,他曾让白练婆婆卜了一卦,结果婆婆给出了“尊上命系,七岁稚童”这样一个判词,玄狸这才义无反顾地去绑架七岁男童准备献祭。

    其实现在看来,那句判词也没错,只不过没有应在谣言上,而是应在了温暖身上。

    月行之也仔细看着白练婆婆,但他完全笑不出来,与记忆中相比,大祭司苍老憔悴了许多,她的身形瘦小而佝偻,白发苍苍,脸上因为皱纹密布和瘦削凹陷而显得阴翳重重,早已没有昔日的神采。

    当年,月行之带着从伏魔狱出逃的玄狸、青鸾等人,逃到寂无山,是白练婆婆接纳了他们,如果没有她的支持,月行之很难在寂无山站稳脚跟。

    在他死后,大祭司为寂无山殚精竭虑,最近又被沉渊重创,失去了众多蛇族族人,她自己勉力支撑,终于等到了重逢的这一天。

    沉渊在寂无山杀了很多蛇族,但他没有杀白练婆婆,月行之知道这是为什么,当年在山上时,白练婆婆对他们几个都很照顾,如同慈母一般操心他们的生活起居,包括那个不招人喜欢的影卫,也没少吃婆婆做的点心。

    虽说沉渊是个冷血的魔头,但月行之也不得不承认,这人偶尔也会有那么一点点诡异的良心。

    月行之扶着白练婆婆坐下,沉吟道:“婆婆,我这次虽然回来了,但可能很快又会走了……”

    白练婆婆看着他,认真地问:“阿月,你这一世,是不是有新的打算了?”

    月行之犹豫片刻,还是迎向大祭司睿智的目光,点了点头:“我……我不会不管妖族,但我也不想像上一世那样……”

    他想了想措辞,最终说:“……那样搞的硝烟四起、不死不休了。毕竟……这一世,我心头有了牵绊。”

    白练婆婆会意,意味深长地笑笑:“明白。你带着你那位‘牵绊’回来了,是不是。”

    月行之一直把白练婆婆视作长辈,现在当着长辈的面,说起温露白,他有点心虚,脸颊发烫。

    白练婆婆握住了他的手,笑着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还等着为你们主持妖族的合婚之礼呢。”

    能在寂无圣山,妖神玉像下,由大祭司主持合婚之礼,这是每一个妖族梦寐以求的荣耀。

    “啊,这个……不急,等诸事完毕,再细细筹备不迟。”月行之越发不好意思起来,虽说睡都睡了,孩子也有了,但是成亲吗?在众人见证之下,和师尊名正言顺结为永不分离的伴侣,他还是觉得不能仓促为之。

    “好,不急,”白练婆婆一脸了然,拍着他的手说,“这次沉渊没有对我下死手,我老婆子还能多活些天,你就放心去做你的事,我和玄狸会把寂无山打理好的。等你什么时候忙完了,再回来,我给你办喜事。”

    月行之又和白练婆婆聊了些别的,一直到日影偏西,婆婆送他出门,这才发现,已经有许多妖族等在门口了。

    白练婆婆的小院子被挤得水泄不通,院外也都是沉默肃立的妖族,就连树上都挂满了妖。

    而玄狸就在门前蹲着,温露白则站在角落里,微笑望着他。

    “尊上,大家等不及要见你。”玄狸仰头,明亮的猫眼望着他。

    月行之只好站定,目光扫过众妖族。

    太阴宗和魔族在摩罗谷附近大战一场,月行之本人众目睽睽之下使出“流光一隙”,宣告归来,这件大事以迅雷之势传遍人界四族,散落在各地的妖族纷纷向寂无山集结而来。

    根据最新的情报,沉渊在这次大战之后,也没有躲藏的必要了,他现在已带着残部逃往恶灵谷附近,重新集结势力,并且开始四处滋扰妖族,毕竟收的一百颗妖丹也没吃到,现在需要大量的妖丹恢复实力。

    在这种情况下,回寂无山这个庇护所的妖族只会越来越多。

    “尊上,您终于回来了!”站在玄狸身后的一个老年妖族悲悲切切喊了一声,随即直直跪了下来。

    他这一跪,带动一片妖族跟着下跪,转眼间,月行之目所能及的地方,妖族跪了密密麻麻一大片。

    纷乱的声音随之响起,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喊“尊上”,有的在诉说这些年妖族的流离之苦……

    虽然这样的阵仗,月行之并不陌生,但毕竟过了这么久,他有点不适应,便轻咳一声,大声道:“大家都起来吧,我现在不是什么妖魔共主,你们不要跪我。”

    没人起来,但所有人都自觉闭了嘴,齐齐望向他。

    那么多的眼睛,含着各色情绪,盯住了他。

    月行之的目光穿过一片黑压压的人头,望向安静站在角落里的温露白,师尊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眼神清亮,充满欣慰和骄傲。

    月行之深吸一口气,朗声道:“我和太阴宗的月华仙尊已将寂无山结界重新加固,现在这里是安全的,大家不必担心。但魔头沉渊毕竟回来了,天下不会太平,你们在寂无山上,也需得团结一致、勤加修炼,毕竟不论是谁,都不可能永远保护另一个人。弱小,不可耻,但可悲,只有自己强大,才是真的强大。”

    片刻沉默之后,群妖齐齐应了一声:“是!”

    人群中一个少年清亮的声音响了起来:“尊上,我一定好好修炼,等你需要的时候,我就跟着你去杀魔族!”

    散落各处的小妖纷纷响应,激昂的声音在山壁上激起阵阵回音。

    月行之笑着摆了摆手:“好。但现在还不用去打仗,都散了吧,我不在的时候,寂无山的一切都听白练婆婆和玄狸的……”

    他话音未落,院门口奔进来一个小妖,费力穿过跪了一地的众妖,挤到前面来,嘴里忙不迭道:“报!尊上!山门外有个凡人小乞丐,徘徊不去,非要见您!”——

    作者有话说:阿月:终于吃到啦。[坏笑]

    师尊:抢我的词?[白眼]

    第87章 归去来(二)

    月行之让玄狸安排大家散了, 将那报信的小妖拉到一边,细问他:“凡人小乞丐?”

    小妖跑得气喘吁吁,断断续续道:“这……这两天, 那小乞丐一直在山门处徘徊,我们觉得可疑, 便……便将他抓了来问询, 他不肯说自己是谁、为何在此,却问我们月华仙尊还有妖魔共主可是在这山上, 我们当然没告诉他,结果他赖着不走, 说要见你们,还说……”

    小妖大喘了一口气, 继续道:“说你们要是想知道田府的火是谁放的,就一定会见他。”

    这时温露白已经走过来了, 一起听完, 皱起了眉头, 月行之看了一眼温露白, 知道师尊跟他想的一样,便吩咐那小妖:“去把那人带过来。”

    少顷, 寂无山紫宸宫正厅。

    一个衣衫褴褛、满脸污泥和血迹的少年, 被带到了月行之和温露白的面前。

    ——孩子虽说快没人样了, 但月行之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正是那在田府装了七年傻的小少爷田宴。

    温露白不愧是当惯了爹, 看见小孩儿受苦, 立刻父爱勃发,当即上前用法术将田宴脸上、身上清理一遍,又到处看看、摸摸, 然后转回头对月行之说:“都是皮外伤,没大碍的。”

    田宴孤注一掷求见他们,等真被带来见了人,却还有些晕头转向的,又被温露白拉住上下检查一番,顿时更懵了,僵硬地站着,不动也不说话。

    到底还是个孩子。

    月行之耐着性子,劝慰道:“你别害怕,来都来了,见也见了,你想说什么,慢慢说吧。”

    田宴已经被温露白收拾干净,眨巴着一双明亮而略带惊恐的大眼睛,显得很机灵,和之前装疯卖傻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我是……”田宴终于开了口,许是多日奔波的缘故,少年原本清亮的嗓音蒙着一丝粗糙沙哑。

    除了温暖,月行之对小孩子的耐心实在算不上多,打断他道:“我们知道你是谁,你先说说,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田宴咽了口唾沫,终于缓过劲来,敢直视他了:“那日,田府惊变,我躲在摘星堂地道里,看见你们两个,飞来飞去,到处灭火,还放了妖奴,我听你跟妖奴说,是月华仙尊救了他们。于是,我便循着这个线索,一路找到了太阴山,但我到的时候,太阴山已经被仙盟围住,我只好混迹在外围的妖族之中,到处打探消息,这才得知了你便是那大名鼎鼎的妖魔共主,是妖族的救星……”

    “我进不去太阴山,便只好又随着那些妖族来到了寂无山,他们说妖魔共主回来了,必定会回寂无山,还说现在外面有大魔头,不安全,他们要来这山上避难。”

    虽说三言两语就把事情经过讲了个大概,但这一路辗转流离中有多少艰难坎坷恐怕也只有这孩子自己知道了。

    月行之原本就对这孩子坚韧隐忍的心性叹为观止,此刻更是又多了两分佩服,他跟温露白交换了一个眼神,传音过去:“这孩子真的只有十三、四岁?”

    温露白淡淡一笑,传音回来:“你十三、四岁的时候,不是也挺能折腾的吗。”

    月行之:“我哪有,我那个年纪明明还躺在师尊怀里撒娇呢。”

    温露白:“……”

    他俩在这眉目传情的,那边田宴并无察觉,继续道:

    “我猜测你们去到田府是为了调查贩卖妖奴之事吧?或许你们已经查得差不多了?我还有些信息也许是你们需要的,所以我便找上来了……”

    “你想要什么?”月行之回过神,直截了当地问。

    田宴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月行之如此直接,但他很快就对答如流:“你们来救妖奴的前一晚,家中就出了事,家主疯了,第二日天还没亮,就有一群蒙面黑衣人冲到府中,杀人放火,将金银宝物洗劫一空,田家一夕倾覆,我无依无靠,还要担心被人追杀,实在没办法,这才来求助,还请妖魔共主与月华仙尊,能……保护我。”

    说着说着,田宴鼻头泛红,眼含泪花,对着坐在厅堂主位上的两个人,跪了下去。

    月行之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心想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便又一刻不停继续追问道:“你说你担心有人追杀?你知道那日去田府杀人放火的是谁?”

    田宴抬头,直视着月行之:“肯定不是普通匪徒,应当是九爷派来的人,他们要杀人灭口,毁灭证据。”

    月行之盯住他:“九爷到底是谁?你还知道什么?”

    田宴已经完全镇静下来,不慌不忙取过背后背着的包裹,解开,拿出几本账册递了过来:“那日逃得匆忙,只带出一些房契、地契还有几个账本,想来有用。”

    月行之接了过来,并没急着翻看,而是放在一旁。

    田宴又说:“我只知道田府的买卖背后有仙族大人物支撑,九爷便是那位幕后‘主人’派来与田秉堂联络的,他这人神秘得很,每次来都易容乔装,但他一直以为我是个痴儿,有时席间谈话不会特意避开我,所以……我知道去哪里能找到他。”

    月行之眼睛一亮,跟温露白交换了一个雀跃的眼神。

    正愁从哪里继续往下查,天意就将田宴送来了。

    月行之觉得这一世,自己的运气不算差。

    ……

    月行之安排玄狸陪着田宴,先暂住在寂无山。

    这天夜里,月行之和温露白凑在一起,研究田家小少爷带来的账本。

    两个人趴在月行之用了八年的旧书桌上,就着烛火,头挨得极近。

    “这田秉堂是真能搞钱啊,”月行之一边翻账本一边感慨道,“这铺子、田产、宅邸……简直遍布大江南北,我看猎妖贩妖这么危险的营生,要不是他背后主人需要,他可能早就不干了,靠着别的产业过得又舒服又安稳……”

    “你看这里,”温露白没跟着他一起调侃,而是指着手下账本中的细目,道,“他还有许多产业在结香城。”

    “结香城?”月行之瞪大了眼睛,仔细看去,“他在结香城竟然有这么多店铺……”

    结香城就在寂无山脚下,近年来,因为不了玉矿的发掘开采而繁荣起来。

    之前为了追查陈望的下落,月行之和温露白去到结香城,温露白在客栈里还差点被狐妖红萝下药,之后他们之间发生了一些龃龉,月行之便自己跑出去玩了,在街头巷尾听了不少闲话。

    “我好像记得,”月行之拧眉思索,“之前听人议论过,说结香城中大半产业都是被一名叫作唐思望的富商把持的,城中人都叫他‘唐半城’。也正是这位‘唐半城’,五年前发现了不了玉矿,他无力开采,便送给了浮梅岛莫家,然后再借开矿之机,在附近做起了生意。”

    “唐思望……”温露白面色凝重,轻声道,“田秉堂的哥哥叫田秉望,唐思望,堂思望?……这个‘唐半城’不会就是田秉堂吧?”

    “呃,”月行之的心跟着一沉,急促道,“田秉堂先天残疾,几年前却痊愈了,会不会是用不了玉接的腿?”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震惊而沉重的眼神。

    如果他们的猜测都是真的,说明田秉堂早在五年前就与浮梅岛有了连接。

    那事情就严重了,简直不能再往下深想。

    气氛变得无比凝重,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但都说不出话,好像谁也不想把那个推断的结果说出来,一旦说出来就要变成真的了。

    最后还是月行之一狠心打破了这沉默:“难道田府那些腌臜事,背后靠山竟是浮梅岛?”

    温露白垂眸沉思,过了一会儿才说:“这些都是我们的猜测,先不急下结论,等找到那位神秘的‘九爷’,便能水落石出了。”

    月行之知道,师尊不愿相信那些事和浮梅岛有关,其实他自己也不愿意相信。

    “是,”月行之点点头,勉强笑了下,“即便真和浮梅岛有关,那莫家家大业大,人口众多,阿难不一定牵涉其中。”

    又是一阵沉默。

    月行之又去翻了翻账册,这一页上是最近几个月买卖妖奴的情况,每个妖奴的基本信息,原形、年龄、性别、身高体重、长相如何,最终的去向……都记载得清清楚楚,他们自然是没有名字的,有的只是一串数字编号,最后统统换成金银珠宝、仙丹法器。

    月行之抬起头,望向温露白,忍不住问:“师尊,若最后查明,阿难果真牵涉其中,该怎么办?”

    烛火明灭,半晌,温露白幽幽道:“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第88章 归去来(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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