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他有一半妖族血脉, 又当过妖族的尊主,为妖族而死, 葬回妖族圣山, 也算是落叶归根了。
月行之遥遥望向寂无山巅祭坛上的四面伏羲像,叹息道:“可惜循之将伏魔狱烧了, 死在景阳山的那些妖族,包括我的生母, 都无法得到安葬了。”
温露白和他十指相扣,两个人在山间小-径上漫步, 听了这话,便微微夹紧手指:“阿月是想娘亲了吗?”
月行之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对她一无所知, 她也不想生下我吧, 其实……谈不上想念, 只是有些遗憾。”
温露白沉默片刻, 温和地说:“妖族本就是天生地养,死后归于天地, 无论葬在哪里, 总归有你给他们报了仇, 他们都可以安息了。”
师尊说话真好听。
月行之牵了牵嘴角, 贴过去, 把头靠在温露白肩膀上, 嗅着他身上淡淡的栀子花气息,感到内心无比安宁。
“我以前在这山上,无聊的时候, 也会漫无目的四处走走,一开始是玄狸或者青鸾陪着我,后来我收了个小侍童,是只黄鹂鸟,他就跟着我散步,还给我唱歌听。”月行之依偎着温露白,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闲话。
“我见过他,”温露白淡淡笑道,“我来寂无山上时,那个少年就在了,我记得他长得挺俊俏的,你还安排他给我送点心呢。……后来呢?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我死后,很多妖族离开了寂无山,黄鹂年纪还小,下山去自谋生路了吧。”
月行之说完,又调皮地吐了下舌头,笑起来:“我差点把你勇闯寂无山那三天给忘了,哈哈哈,‘妖魔共主囚禁月华仙尊,关在屋里这样那样’,这在当时可是一段佳话……”
温露白戳他的额头:“现在好了,我又来了,随你囚禁,听凭发落。”
“既然听凭发落,要不师尊也给我唱个歌?”
“我唱的肯定不如你那只小黄鹂鸟。”
“哈哈,怎么听起来酸溜溜的?”
“你真的要听吗?”温露白低头望着他,“等晚上睡觉时,给你唱个摇篮曲。”
“好啊……”月行之笑得眉眼弯弯,正准备仰头去亲一下温露白,却突然感觉到师尊牵着他的那只手毫无预兆地、猛地抖了一下。
“师尊?!”月行之的笑容戛然而止,一把扶住温露白,惊道,“怎么了?”
温露白另一只手捂住了胸口,微弯下腰,脸色煞白,嘴唇颤抖,似乎在一瞬间承受了巨大的痛苦。
“师尊!”月行之又惊又急,下意识去探温露白的脉搏,但下一瞬,温露白却反过来握稳了他的手,同时直起了腰身。
“没事了,”温露白似乎真的缓过来了,脸上也有了点血色,自嘲道,“只是刚刚心脏突然痛了一下。”
“只是这样吗?”月行之犹疑地问,“真的没事了?”
温露白又不是第一天换心,他和胸口的不适早已经和平共处了,没道理突然反应这么大,而且他刚刚的状态,不像仅仅是心痛。
“真没事了,”温露白勉强笑了笑,“我们回去吧。”
事已至此,月行之也没了散步的心情,扶着师尊往紫宸宫走去。
路上,他没再说话,但一直观察着师尊的神色,脑子里想的都是白练婆婆说的话。
白练婆婆很可能是整个妖族寿命最长、经历最丰富的妖族,那天他见到婆婆,说了师尊换心之事,问有没有办法可以让师尊彻底恢复健康。
白练婆婆听完,长叹一声,说:“我们妖族若是有这般逆天的术法,又何至于无数妖族剖心而死呢……至于医道,我懂的更是不多,你还是听安老宗主的吧,暂时没办法帮你,不过我可以给你们卜一卦。”
待占卜完了,大祭司意味深长地对月行之说:“关于月华仙尊的未来,我只能看到‘不破不立’。”
“不破不立?”
“对,”白练婆婆抚摸月行之的发顶,带着悲悯俯视着他,“置之死地而后生。”
月行之:“……”
原本月行之也没有过分期望能从白练婆婆这里得到治愈师尊的方法,对于这个语焉不详而且不太吉利的占卜结果,他也半信半疑,没太放在心上。
但此时此刻,最近一直还算平安无事的师尊突发心疾,让月行之再度忧心忡忡。
回去之后,月行之立刻就给安释怀写了封信,问了徐循之的状况,又跟他说了师尊的情况。
安释怀很快就回信了,说徐循之已经醒了,但身体还很虚弱,还要留在凌霄山静养几日,最好避免情绪波动,让月行之不必过来也不必担心。至于温露白,安释怀说,那不了玉做的心本身就不够稳定,偶尔引起剧痛也是正常的,何况温露白之前和沉渊大战一场,想来消耗颇大,心疾最重要便是休养,能不动用灵力便不要动用。
月行之看完信,赶紧将在院子里侍弄花草的温露白拖回来按在了床上。
“怎么了?”温露白一脸莫名的看着他,“你院子里那些朝颜花长疯了,我要给你搭个架子……”
月行之按住他不让他动,一脸严肃地说:“安宗主信里说了,你需要休养,能不动就不动。”
温露白望了望外面一片大亮的天光,无奈道:“我说了我没事,青天白日的也不让我动吗?一动不动岂不是个废物了?”
月行之只好放开了他,闷闷不乐坐在一旁。
温露白却是一派云淡风轻的样子,凑过来玩笑道:“你该不是嫌弃我了吧?”
月行之:“……”
“好了,”温露白不容抗拒地把他的头压在自己怀中,“生死有命,不必多虑。”
月行之挣脱了温露白的怀抱,撑起身体与他对视:“你答应过我好好爱惜自己,这次下山去找九爷,你就别去了,待在这里好好休息,行吗?
温露白马上坚决反对:“不可能。”
月行之:“……”
拒绝得实在太斩钉截铁,月行之望着师尊那毫不动摇的神色,只好退了一步:“那你答应我,不要动用灵力,有任何需要,让我来。”
温露白望着他满眼的紧张担忧,最终慎重地点了点头。
……
鉴于温露白的突发情况,月行之为此次下山做的准备就更加细致了,符篆、法器、灵药带得满满当当,还从白练婆婆那里搞了些新鲜玩意儿。
之后,他们按照田宴提供的信息,来到东海之滨的凡人城镇——洛城。
这里有水路交叉入海,无数商船、渔船来往穿梭,给城市带来了熙攘的人流和巨大的财富,从最大的码头往东边眺望,可以隐约看到浮梅岛的轮廓。
这个地理位置使洛城成为浮梅岛和陆地接驳的重要节点,城中的居民都将浮梅岛称为“仙岛”,对于时不时从头顶御剑而过的仙门弟子早就见怪不怪了。
据田宴说,这位九爷很喜欢勾栏听曲,洛城中有一条洛河,到了晚上,河中花船无数,如漫天繁星般璀璨,他是那里的常客,后来干脆在河边购置了一处大宅,作为在洛城的府邸。
这线索指向已经十分明晰,两个人没费多大力气,便找到了九爷的豪宅,这处园子还有个风雅的名字——听雪园。
“雪有什么好听的?”月行之和温露白隐了身形,站在园子大门口,盯着牌匾上的字,发出不解的声音,“再说,洛城这个位置,冬天会下雪吗?”
温露白笑道:“你那小破院子都敢叫‘紫宸宫’,人家怎么不能叫‘听雪园’了?”
月行之轻哼一声:“我发现师尊是越发爱开玩笑了。”
此时已经入夜,不远处洛河上花船都已点了灯,星星点点灿若银河,丝竹乱耳之声袅袅飘荡。
而面前的听雪园亦是一片华灯初上、美酒飘香的好光景。
两个人悄无声息破开结界,攀上院墙,朝宅子中最热闹的一处掠去。
那是一间装饰华丽的小厅堂,室内温暖明亮,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地毯上,几个娇艳的舞姬光着脚,正在飞速旋转,手腕、脚腕上的银铃随动作叮当作响。
舞姬周围,乐师们有男有女,有妖族有凡人,都在卖力地演奏,悠扬婉转的乐曲如同水流倾泻而出,在空气中震颤不休。
而厅堂深处,倚靠在锦榻中的那个人,只是懒洋洋地看着这一切,手里端着一杯酒,面前案几上的山珍海味几乎动都没动。
那是个年轻的妖族,面容姣好,但眼神冷漠,忽然,也不知道是听到了什么,他突然坐起了身,将手中酒杯掷了出去,随后指着角落里一名乐师,愠怒道:“你,琵琶,慢了。”
歌舞瞬时停了,那乐师顾不得擦去身上泼洒的酒水,慌慌张张起身,跪下求饶:“九爷,是我弹慢了,还请您恕罪。”
月行之和温露白对视一眼,两个人的眼神都有些幽沉不见底的意味。
“我认出他了。”温露白先开口,“这不就是你那个小侍童黄鹂吗?”
“是他。”月行之点了点头,一层层凉意漫上心头——
作者有话说:[红心][红心][红心]
第89章 听雪园(一)
当年攻打贺府, 救出众多妖奴,黄鹂便是其中之一,他说自己是自愿做了贺府的妖奴, 如今无处可去,非要跟随月行之, 月行之看他执着而可怜, 就把他收下了。
而现在,那个少年妖奴, 竟摇身一变成了田府妖奴生意背后的人。
后背上窜起阵阵凉意,月行之简直不敢发散联想, 这前世今生的事到底有没有关联?若是有关联的话……
“阿月,”温露白握紧了他的手, “你先别多想。”
月行之尽量不去多想,一直耐着性子等到这专为九爷一人准备的宴会结束, 喝醉了酒的九爷被一群丫鬟仆从搀扶着回到卧房。
丫鬟们要伺候他睡下, 却被他赶了出来, 之后这人似乎在宴会上还未尽兴, 摇摇晃晃坐在琴案边,一边抚琴一边唱起了歌。
唱的竟是一支儿歌——
日光光, 想阿爷, 阿爷正在种田忙;
月光光, 想阿娘, 阿娘正在补衣裳;
阿兄阿兄陪我玩, 唱歌哄我入梦乡……
……
作为一只黄鹂鸟, 即便是简单的童谣也能唱得千回百转,但是月行之实在没有耐心听他继续唱下去,直接一手结印, 落下一个屏蔽结界,另一手抽出了浮光剑。
温露白低声叫道:“阿月!”
月行之回头道:“我觉得有些事还是当面问清楚比较好。”
原本他们的计划还是用“入梦符”,悄无声息探到秘密,为此,月行之还专门从白练婆婆那里搞到了一种邪门的增强药水,用这种药水画符,可以使符篆效果加倍,这样加强版的“入梦符”就连有修为的人也能攻克了。
但谁能想到这位九爷竟是老熟人,月行之怎么可能稀里糊涂就此放过。
温露白便也不再拦他,跟着他一起现身,猛地推门,踏入房中。
一阵冷风随着他们吹进来,将琴案上的烛火吹得飘飘摇摇。
琴声随即戛然而止,琴案后的黄鹂妖霍然起身。
对于妖族漫长的寿命,七八年根本不算什么,眼前之人的面容看不出一丝变化,仍是一副十六七岁俊俏少年的模样。
此刻,面前突然出现两个外人,少年惊慌喊道:“什么人?!……来人啊!”
“别喊了,”月行之持剑直指黄鹂咽喉,“没人能进来。”
黄鹂看着他,一瞬间表情空白,随后他看见了月行之身后的温露白,脸上显出惊恐,颤声道:“月……月行之?”
“是我。”月行之冷冷看着他,“你是不是该跪下磕头叫尊上啊?”
“呵……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最初的惊惧过去,黄鹂面如死灰,但维持住了基本的体面,甚至还冷笑了一声。
“不重要。”月行之道,“总之,能找到你,说明我们已经知道你都干了什么。你就是田府的座上宾‘九爷’,没冤枉你吧?”
黄鹂唇角抽搐,脸上一片阴翳,他没说话。
“好。”月行之点点头,当他默认,接着问道,“那你和浮梅岛是什么关系?莫盟主知道田府之事吗?”
黄鹂眼神变幻莫测,但还是一言不发。
月行之冷笑一声:“不说话我就当你是承认了。那么,你当初从贺府来到我的身边,是纯粹巧合还是另有阴谋?”
黄鹂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抽走他全身的力气,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随后站立不稳,颓然坐回了琴案前。
“尊上,”他抬头望向月行之,双眼中一片水光,清脆的声音中透着一丝可怜,“当初我去到你身边,并无阴谋。至于田府……我承认,我确实鬼迷心窍,我为了钱,和田秉堂合谋坑害妖族。但我和浮梅岛毫无关系,也不认识莫盟主。”
“毫无关系?”月行之往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看着他,“田秉堂就是发现不了玉矿并送给莫家的那个凡人富商吧?姓田的和莫知难早就相识!”
黄鹂眼中泪光闪烁,但很快就稳住心神继续道:“那我就不得而知了。但我想,莫家产业遍布天下,莫盟主也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田秉堂即便和莫家有过来往,也未必就是和莫盟主本人相交吧。”
月行之眯了眯眼睛:“你在替莫知难说话。”
“我只是不希望你错怪旁人罢了。”黄鹂眼中含泪,但眼神却愈发坚定无畏了。
月行之简直要被他气笑,黄鹂以为这些拙劣的说辞真能骗过他吗?
“你不会以为我拿你没办法吧?”月行之目光如冰,举剑一扫,一道无形剑气犹如长鞭,抽在黄鹂身上,将他打飞数米,发出惨叫。
黄鹂一边哭,一边咳血,一边又爬了回来,跪在琴案前,瑟瑟发抖:“尊上不信,我也没办法,不如现在就杀了我吧。”
他说着,用染血的双手撑在琴案上,似乎是想撑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
月行之深吸一口气,继续逼问道:“你既然说跟莫知难没有关系,那你背后主人到底是谁?我听过你和田秉堂的席间密谈,你口口声声让田秉堂效忠主人。再说,你一个小小妖族,怎么可能有那么多仙宝法器供给田秉堂猎妖贩妖之用。”
黄鹂瞳孔微缩,喃喃道:“主人,我的主人……是月华仙尊!”
他突然望向月行之身后的温露白,眼神转瞬变得决绝狠厉,同时,手指飞快按上琴弦,“铮”一声裂响,一道无形音波犹如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