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起来。”莫知难对瓶子里的母虫发出指令。
母虫开始有规律地飞行,在瓶中画了个八字。
那边噬心花下的妖族忽然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
莫知难又对着母虫道:“挖出妖丹。”
母虫随之飞出一团复杂的线条。
对面那个僵硬站立的妖族挣扎片刻,最终将手伸向胸口,尖利的长指甲刺破皮肉,刺向心脏……
黄鹂紧皱眉头看着这血淋淋的一幕,喃喃道:“所以这‘天心蛊’,对母虫发出指令,被子虫寄生的人就会按照指令行事?”
“正是。”莫知难轻笑一声,又对着母虫说了一个字,“死。”
母虫马上用力撞向瓶壁,随后一头栽倒,落入瓶底。
那掏心掏到一半的妖族,停下动作,直接向后倒去,在地上抽搐了两下,断了气。
“……还可以直接杀死被寄生的人。”莫知难语气轻松,好似眼前惨死的不过是一只蚂蚁,“我在凡人和妖族身上都试验过了,效果不错,就差仙族,尤其是修为高的仙族,不敢确定效果如何,正好用这个陈望练练手。”
黄鹂顺从地点点头,但脸色很难看,苍白得像是生了病,他现在所在的毕竟是种妖心的试验田,他身旁的一株噬心花花苞里,刚刚结出的妖心正在滴血。
“你怎么了?”莫知难看了他一眼,“不舒服就先出去吧。”
黄鹂点头,刚要走,背后却突然一凉,一阵风荡了过去,紧接着,一个细长的黑影就出现在了面前。
是沉渊,他上一次苏醒是在一个月前,这次是昨天睡过去的,居然现在就醒了。
莫知难阴沉着脸,警惕地看着他。
沉渊没精打采地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对莫知难还拿在手里的琉璃瓶产生了兴趣,飞快伸手夺了过来。
“我刚看见了,这玩意儿挺好玩啊。”沉渊用力摇了摇琉璃瓶,把那只母虫的尸体摇得撞来撞去,“给我也搞几对,我也要玩玩。”
莫知难微妙地撇撇嘴,冷声道:“你不好好休养,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沉渊笑嘻嘻道:“道别呀。我昨天入睡,今天就醒了,说明我恢复得差不多了,是时候离开了。是不是?莫盟主?”
沉渊看着莫知难,脸上在笑,但眼底冰凉:“我要再不走?莫盟主这‘天心蛊’怕是要用到我身上了吧?”
莫知难脸色更阴沉了,他确实有这个想法,只不过以天心蛊目前的水准,还不可能控制得住沉渊这样的魔头,他不敢妄动而已。
“你要走便走,总归我也拦不住你,但我们好歹合作一场,这些年,我对你,该做的也都做了,以后我们少不了还要互惠互利,没必要撕破脸闹得难看。”莫知难面无表情,仿佛带着一张在商言商的面具。
“放心吧,”沉渊重重拍了拍莫知难单薄的肩膀,把他拍得直皱眉头,“我出去重整魔族,少不了莫盟主帮衬,自然不会给盟主找不痛快。……就说现在吧……”
沉渊随手从旁边噬心花上摘了颗刚长出来的小妖丹,塞到嘴里一口吞下肚,咂了咂嘴道:“盟主总不能让我空手走吧?”
莫知难:“……”
这时,距离月行之重生不过数日,距离簪缨会不过两个月,沉渊在浮梅岛上断断续续昏睡七年之后,拿了一大批物资补给,终于离开了。
……
月行之和温露白从黄鹂的记忆中退出来,地上记忆的主人已经死透了。
两个人相对而坐,久久没有言语。
半晌,温露白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强行压住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开口道:“看来,陈望和青鸾都是被这种蛊虫寄生了,他们被莫知难和沉渊操控,用于簪缨会盗剑和寂无山大祭的阴谋,之后被掏心,就是为了毁灭证据……”
月行之却好似没有听到师尊说话,而是自顾自苦笑了一声,声音带着隐约的自嘲和悲伤:“我真是小看了莫知难……”
“阿月……”温露白靠过来,想要拥抱他。
但月行之反常地挣脱了师尊的怀抱,他抬起眼眸,眼中不知何时已经染上一片血色:“师尊不必安慰我,我不会自怨自艾,我只会去杀了莫知难。”
说着,他便站起身,提剑要走。
温露白抓住了他的手:“阿月,别冲动。”
月行之转过头,冷冷垂眸:“师尊不会是要拦着我吧?”
“不是,”温露白抬头看他,目光里满是心疼,“你现在心乱了,这样冲动前往,容易出事。莫知难该死,但不是为私仇,是为公义。”
月行之顿住脚步,温露白站了起来。
“黄鹂死了,浮梅岛应该很快就会得到消息,莫知难会想方设法毁灭证据、逃脱罪责,所以我们要抓紧时间。我现在就知会思齐,让他联合景阳宗还有凌霄宗,集结人马,赶往浮梅岛,而我们两个,这就去找海底伏魔狱还有那个新的噬心花田,将其封印,作为罪证,呈于众人面前。到时候,即便是仙盟那些追随莫知难的宗主、家主,也无法再袒护于他。
“他的结局,不该是死于你的浮光剑下,而是由众人见证,被绑上霓霆塔,死于雷刑之下。”
温露白用冷静清晰的声线说完这番话,望着月行之。
月行之急促地呼吸了几下,忍住落泪的冲动,最终点了点头。
当年,他凭着一股少年的热血冲动,直接杀了徐旷报了仇,却全然没想过之后要怎么办,重生一回,确实应该更成熟稳重些了。
之后,他们处理了黄鹂的尸体,连夜赶往浮梅岛海底的伏魔狱——
作者有话说:种妖丹前情可见52章;莫知难喜欢虫子前情可见9、30章;陈望、青鸾相关可见58章。
一个试图把前面留下的线头都揪出来扎上的作者已经头秃。[可怜]
第93章 浮梅岛(一)
当年徐旷死了, 景阳山的伏魔狱被烧毁,中间很长一段时间,仙盟由几个大宗门、世家共同执掌, 伏魔狱建在何处争执不下,直到浮梅宗掌权, 一统仙盟, 莫乾元才开始着手新建伏魔狱。
但是莫乾元本质上是个掉进钱眼的商人,他不想在重建伏魔狱这种事上花费太多, 所以倚着地形地势的便利,随便派了些弟子用了些术法, 把伏魔狱潦潦草草建在了浅海海底。
这个伏魔狱根本不能跟原来景阳山那个相比,莫知难掌权之后看了直叹气。
但是他又需要让种妖丹的噬心花田离伏魔狱近一些, 方便他利用妖族的尸体,所以他干脆辟出一块地, 直接就把噬心花种在海中浅滩的淤泥之上, 然后再用些障眼法和结界, 让那里看上去像是个乱流密布、海怪出没的危险区域, 阻隔所有窥探的可能。
再从伏魔狱中建了一条隐蔽的通道,与噬心花田相连。
黄鹂来过海底的伏魔狱和噬心花田, 他的记忆中, 有到此的路径和方法。
所以月行之和温露白, 没费太多力气, 就找到了那片海域。
入海之前, 他们就隐了身, 戴了避水夜明珠,两个人像透明的鱼一样在海水中穿梭,身边不时游过一群群五光十色的海中生灵, 闪着光的珊瑚和水母安静摇曳,黑暗之中星星点点摇动的彩光让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显得格外梦幻。
绝美的景象,可惜没有心情欣赏。
伏魔狱被建成一大片黑色密闭的建筑,像只沉默巨兽趴伏在海底,两个人停下,稳住身形,温露白递过来一只发簪,簪头上镶嵌着一颗流光熠熠的明珠。
“……?”月行之诧异道,“师尊,现在不是送礼物的时候吧?”
温露白将发簪轻柔地插进月行之发中,替换下他原先的玉簪:“簪子上的珠子是‘留影珠’,能记录下我们看到的一切,但它持续时间比较短,所以我现在才给你。”
月行之无语片刻,叹了一声:“可惜当年还没有这种好东西,否则在循之烧伏魔狱毁灭证据之后,我也不至于那样狼狈。”
温露白还想说什么,突然朝下一瞥,睁大了眼睛:“阿月,小心!”
一只在伏魔狱门前做守卫的巨鲨妖兽似乎闻到了他们的气息,张开血盆大口,从下往上,朝着他们冲了过来。
月行之转身举剑,然而温露白更快更稳,在巨鲨带起的混乱水流中,向下俯冲,用凝晖剑剑身重重撞上巨鲨硕大的头颅,“咚”的一声闷响,巨鲨无声地睁大眼睛,向下跌落。
他们两个互相配合,打蒙了数只这样的妖兽,终于来到伏魔狱门前。
循着黄鹂记忆中的线索,再加上各种符篆、术法,进入伏魔狱并没有难倒他们两个人。
景阳山的伏魔狱矗立千年之久,而这里才建成区区几年,所以里面关押着的妖魔并不多,大多数的囚室都是空的,每日定时会有浮梅宗的弟子来巡逻,但常驻在此的弟子少之又少,不足为患。
“阿月,”温露白和月行之并肩在昏暗的囚室过道里往前走,脚步放得很轻,他四下观察,说道,“这里面几乎没有妖族。”
月行之冷笑道:“想来莫知难和徐旷的套路差不多,被以各种名目抓进来的妖都成了种妖丹的肥料,哪里还能活到现在?”
说话间,两个人来到通道尽头,一扇石门出现在眼前。
黄鹂记忆当中,他就是从这扇门出去,到了种妖丹的噬心花田。
但这扇看似简单的门,却让两个人用尽办法都没能打开。
“看来这门设了更高深的识别术法,它不认我们,我们就过不去……”温露白又用了一种开门符咒,那扇门依然纹丝不动,连师尊也不免有些沮丧,“我们时间不多了,伏魔狱被入侵,莫知难应该很快就能察觉。”
月行之一边在门上门下仔细探查,一边说:“要不我们出去,试试从伏魔狱外面找别的路进入噬心花田?”
“可那样的话,如何证明噬心花田和伏魔狱有关?莫知难可以辩称他根本不知道海里有那些东西。要想找到别的证据,又要费一番功夫了……”
月行之已经趴在地上用找蚂蚁的劲头去看每一寸地面,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摸着地面上几道隐约的缝隙,兴奋地抬起头:“师尊,这下面有东西!”
这回开门符咒一用便灵,地上暗门“嗡”的一声打开,一阵尘土扑面而出,二人掩面避过,再低头,发现暗门下赫然是一口狭窄的棺材。
棺材无盖,隐隐有血腥味从里面透出来。
月行之探身下去研究片刻,上来对温露白道:“师尊,这下面有个通道,这棺材应该是用来装妖族尸体的,从这里直接通到噬心花田。”
温露白点点头:“那我们?”
月行之狡黠一笑,露出准备去探险的跃跃欲试:“来都来了,体验一下。”
温露白看着他,或许是想到了他少年时的模样,呆了片刻,才点头答应:“走。”
两个人携手,跳下棺材,月行之在下,温露白在上,棺材本来只能容纳一个妖族,他们两个在里面挤得手脚都纠缠在一处。
月行之心想,还好已经和师尊睡过了,要不现在两个人贴得连张纸都插不进,不得尴尬死了?
即便睡过了,现在这紧密相接的姿态,也让他脸热心跳,忍不住扭头亲了师尊脸颊一下。
“这都什么时候了?”温露白哭笑不得,“你还能有这个心情?”
月行之真诚地看着他:“和师尊贴得这么紧,我的身体就不受我脑子控制了。”
温露白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避免压到月行之的关键部位,无奈道:“那你的脑子总还能用吧?现在我们进来了,这棺材为何不动?”
棺材确实没动,头顶那道暗门也没有闭合的迹象。
月行之费力地探出半个头,左右观察,指着棺材外石壁上,靠近暗门的位置——那里有个微微发光的长方形凹槽,里面被整整齐齐分成六个方格:“师尊,这里好像需要一个六字秘符。”
温露白艰难地转身,望着那个凹槽陷入了沉默。
“呵呵,”月行之干笑道,“要不你用凝晖,我用浮光,咱们双剑合璧,用蛮力将这破棺材、破门都毁了吧。那话怎么说的?一力降十会。”
温露白沉思片刻,扭头看他,鼻尖蹭着他的额头,嘴唇贴在他的耳侧:“你还记不记得,安宗主给陈望验尸,从他胃里发现了一个装仙丹的药球,里面有他留下的字条?”
月行之轻轻“啊”了一声,眼神瞬间亮了:“我们一直以为簪缨会后,陈望是被魔族捉去了,但其实,他是被莫知难捉回了浮梅岛,继续天心蛊的试验,那么……陈望很可能来过伏魔狱……”
“他可能在清醒的时候,找机会进行过调查。”
月行之赶紧从乾坤囊里翻出陈望留下的字条,他指着上面潦草的“叛徒”二字和很抽象的几个圆圈,兴奋道:“他的意思不是‘我不是叛徒’,而是‘浮梅岛有叛徒’,这几个大大小小的圆圈,其实画的是一朵梅花!”
温露白不语,再和月行之一起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还有一串点、线、圆组成的不明意义的符文。
他们对视一眼,将目光一起投向闪着光的凹槽。
温露白小心翼翼撑起身,对照着字条,将那六个空格用这串符文填满。
全神贯注等了片刻,却什么动静都没有。
温露白:“……”难道猜错了?
月行之在他脑后幽幽道:“师尊,你反着写试试呢,棺材里的是妖族尸体,又不能爬起来去写秘符,肯定是在上面的、浮梅岛的人负责填秘符呀。”
温露白脸色讪讪:“看来你的脑子还能用。”
又把符文上下颠倒写了一遍,这次刚写完,便传来“咔嚓”一声轻响,头顶的暗门瞬间闭合。
棺材内陷入一片黑暗,随后沿着一道斜坡,飞速滑动起来。
两个人在黑暗密闭的棺材里贴合得无间无隙,温露白把脸埋在月行之的肩窝里,呼出的热气钻进他的耳朵:“应该很快会到吧,这里面的空气不多了。”
月行之低低笑了声:“若是憋死了,也算和师尊‘死同穴’了。”
温露白:“……”
话音刚落,棺材忽然停住了,头顶另一道暗门打开,光线大亮。
“你这个愿望倒是很快就会实现。”莫知难那张精致而冷漠的面孔出现在逆光之中,居高临下看着他们,“这个棺材我给你们留着。”
……
莫知难说着,举剑刺来,温露白转身一跃而出,同时抽剑格挡——
“叮”一声两柄神剑相撞,剑光将幽暗的海底照得亮如白